他曾設想過薛明娟的未來，她會考進大學、步入社會、結婚生子，會過一種他沒有度過的人生。

文丨新京報記者 李冰潔 隋坤

編輯丨胡杰

校對丨劉軍

?本文2524字閱讀3分鐘

8月21日，一則消息在網上流傳，那個被胡雷資助的懂事女孩意外去世了。

據警方通報，8月18日，甘肅靖遠縣北灘鎮糧窖村，初二女孩薛明娟（化名）在因輔導作業與家人發生爭執后，離家失蹤。兩天后，她在附近水池中被發現，已無生命體征。

兩年前，身有殘疾的胡雷在靖遠縣做公益時與受資助小女孩的一段視頻讓無數人感動。視頻中女孩薛明娟將牛奶遞給胡雷，并為他插上吸管。得知眼前的殘疾人就是資助人時，她忍不住淚如雨下。這段畫面被人們稱為“善良和感恩的雙向奔赴”。

后來，胡雷定期到薛家每月資助1000元，并一直把薛明娟當作自己的女兒。兩年來，從寧夏中衛到甘肅白銀，這200公里的路程，他往返了許多次。

8月19日凌晨，胡雷從手機上看到尋人啟事，得知薛明娟失蹤的消息，他說女孩的爺爺奶奶沒敢給他打電話。

在薛明娟去世后的夜晚，他感到無比難過，“我們能拉他們一把，但是我們救不了他們的心。”

“我好痛，真的好痛”

甘肅靖遠縣公安局在警情通報中還原了事件經過：8月18日23時28分，北灘鎮糧窖村村民薛某撥打110報警稱：早上8點多，其孫女薛某某因輔導作業與家人發生爭執后離開家中，至今未歸，請求尋找。接警后，北灘派出所立即出警，與屬地鎮村干部群眾全力搜尋。8月20日7時50分許，在其家附近一水池內發現薛某某，已無生命體征。目前，死亡原因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8月22日下午，胡雷在接受新京報記者采訪的電話里斷斷續續地哭泣。他說，他與薛明娟在2023年2月第一次見面之后常有來往，這兩年，他將薛明娟視為自己的孩子。

22日晚，胡雷在中衛擺攤，友人說其近日精神狀態一直欠佳。 受訪者供圖

但他也不知道薛明娟因何離世。8月22日凌晨，胡雷發了一條朋友圈，“我真的想不通，我心好痛，每看見一個學生，一個孩子，我都當自己的親生孩子，這一個小姑娘我當自己的姑娘對待著，我能把我的生命給這些孩子……當我知道（后如）刀割我的心，我好痛真的好痛。”

網絡上關于薛明娟的死因多有猜測，8月22日14時許，胡雷在家中直播，他重復著不要信謠傳謠的話語，眼淚不停地掉，不到五分鐘他哽咽著結束了這場直播。

8月22日下午，新京報記者多次聯系糧窖村的村干部，截至發稿電話無人接聽。

善良和感恩的雙向奔赴

在媒體報道中，從小罹患小兒麻痹、雙腿落下殘疾，要跪地行走的胡雷已堅持做公益16年，靠賣廢品、賣小工藝品以及善心人士給他的救助金幫助了500多名貧困學生，累計捐款超100萬元。

他沒有成家，也沒有自己的孩子，但始終關愛著貧困的孩子們。

薛明娟與胡雷的那段視頻，拍攝于2023年2月。那天初春乍寒，胡雷坐著朋友馮健（化名）的小貨車，一路從寧夏中衛開到甘肅白銀，準備將一車學習物資發放給學生們。

胡雷在路上顯得十分開心，仰著脖子“咿咿呀呀”地唱了許久。“胡雷每次出去做公益都很開心，一開心就愛唱歌。”馮健對新京報記者說。

到薛明娟的學校時，恰好遇到學生們下課。

胡雷匍匐著出現在學校走廊時，孩子們好奇地盯著他們一行人，本該熱鬧的課間瞬間變得安靜。胡雷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景，他輕車熟路地爬到教室的講臺上，對孩子們說，放學后，胡雷叔叔在教學樓前給大家免費發放學習用品。“大家一定要好好學習，學習的苦不是苦。”

馮健記得，孩子們聽聞這個消息后“開心得手舞足蹈”，安靜的教室里又重新熱鬧起來。胡雷也很開心，他用手撐地，躍下講臺，向門外挪去。

此時有一個小女孩追了出來，主動拍了拍胡雷的肩膀，以示感謝。“那個女孩就是薛明娟。”這是胡雷一行人第一次與薛明娟產生交集。

放學后，學生們魚貫而出，嘰嘰喳喳地將胡雷等人圍起來。薛明娟沒有說話，悄悄湊到胡雷身邊，把學校發的牛奶插上吸管，遞到了胡雷嘴里。胡雷接過牛奶，跟她說：“寧愿吃學習的苦，也不要吃社會上的苦。”

薛明娟輕輕地彎著腰，不停點頭。臨別時，她對胡雷說：“叔叔，希望你永遠平安。”說完她突然捂住嘴，淚如雨下。

這段視頻傳到網上后，很快成為熱搜。網友們心疼薛明娟的懂事，小小年紀就懂感恩；有人敬佩胡雷的堅韌，活成了別人的“拐杖”；更多人說：“這哪里是資助，這是善良和感恩的雙向奔赴！”

此后，胡雷與馮健多次去薛明娟家中探望。半年后再見到女孩，她已剪短了頭發。女孩的爺爺奶奶拉著胡雷的手不停地哭，“謝謝”憋在嘴邊說不出來。

胡雷多次叮囑薛明娟的爺爺奶奶，說讓女孩遠離聚光燈。8月22日，新京報記者聯系到薛明娟某位親屬的朋友，對方表示如今薛明娟的家人依然“不希望被外界打擾”。

最后一次見面

這兩年來，胡雷與薛明娟一家一直保持著聯系。他熟悉這“窮苦的一家”，六個孩子與年邁的爺爺奶奶一起生活，早年間薛明娟的父母離婚，現在家里只靠父親在外地打工，一天賺兩三百元。

胡雷曾感受到這家人的互幫互助，家里最大的孩子已經二十多歲，暑假結束后升入大三，老大下面還有兩個孩子即將高考，他們怕家里人供不起，互相商量著，考不上的人要打工供考上的人繼續讀書。

甘肅靖遠縣公安局警情通報。網絡截圖

胡雷上一次見到薛明娟是在今年4月，他和朋友一起到薛家所在的白銀市靖遠縣糧窖村，車里塞滿了帶給孩子們的東西，芒果、牛奶、雞蛋、牛肉，還有衣服鞋子。

那次見面，薛明娟一如往常為他拿凳子、倒水，還對他說，“叔叔，照顧好自己。”家里人都說，女孩敏感細膩，但說話不多，也就胡雷到家里時能多說幾句。

馮健記得，每次去，薛明娟都會熱情主動地招呼客人。馮健打趣說，“現在你還小，胡雷叔叔能幫助你；以后你長大了，胡雷叔叔老了，你記得來看胡雷叔叔。”薛明娟笑著不停點頭。

之后的7月20日，胡雷又去了一趟，這次沒能見到薛明娟，女孩的爺爺告訴他，孩子補課去了。

胡雷沒有想到，他就那樣錯過了與薛明娟的最后一次見面。

按照原本的人生軌跡，暑假結束后，薛明娟即將升入初三。胡雷聽說，孩子“學習還行，英語差一點”，他不愿問太多與成績有關的問題，“怕給她壓力。”但他知道這是一個懂事的女孩，女孩的爺爺在電話里曾向他表露過薛明娟的刻苦，女孩不怎么玩爺爺的智能手機，“大中午還在寫作業，晚上家里人都睡了，她還在用功。”

他曾設想過薛明娟的未來，她會考進大學、步入社會、結婚生子，會過一種他沒有度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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