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茲寧德 | 王君超：過去、當下和未來的對話

宅茲中國，是古代青銅器“何尊”銘文中的一句重要表述，意指“我要居住在這中國”，而這尊青銅器出土自我的故鄉陜西寶雞。

對話歷史：從古街詩灘走來的寧德

宅茲寧德，寧德擁有中國現在少有地保存完整的古代老街道規劃格局，其中包括鵬程、城隍兩個歷史文化街區。

沿著寧德老城的街巷走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鵬程街區。街區總面積約12.7公頃，至今仍完整保持著明代嘉靖四十二年（1564）重建以來的街巷格局與風貌，延續著原住民的社區生活形態。2017年，鵬程歷史文化街區被省政府列入第二批福建省歷史文化街區，守護著寧德建縣千年的歷史印記。

走進城隍街區，你會在城隍廟尋得南宋大詩人陸游的足跡。這位大文豪游興甚濃，揮筆寫下一篇《重修城隍廟記》。而今，城隍廟里的石板路一如往昔，街巷格局千年不變。走在其間，映入眼簾的還有清代的“大纛衙門”、“蔡氏家廟”，和許多保存完好的古建，還能聽到不少動人心魄的趣聞軼事，宛若置身那個時代。

寧德主城區蕉城不遠處，匯入三都澳的母親河霍童溪畔，有一處百余年前形成的“詩灘”。淺流中的大小黑石，形似烏豬，神態各異。晚清至民國時期的閩東文人在此留下“石頭詩”，由此得名。此后，歷代文人墨客留下的詩篇與溪灘的青石渾然一體，構成獨特的“浣詩灘”景觀。如今的詩灘，不僅承載著閩東文脈，也因“青春回眸·寧德詩會”等活動而煥發新生，被譽為“中國第一詩灘”，其別具一格的藝術表現形式令人頓生“逝者如斯夫”的遐思。

美國著名區域和文化學者施堅雅先生在《中國歷史的結構》（1985年）一文中指出，如果要獲得對一個文明的歷史的整體性認識，我們必須全面理解它的各組成部分的獨特而又相互作用的歷史。他在《中華帝國晚期的城市》（1998年）中文版前言中指出，難以克服的、昂貴的交通運輸成本形成了前現代化農業社會的空間布局，工業化進程使得區域體系的核心-邊緣結構發生了巨變。歷史時期的中國城市體系引人注目的持續性及其變化之緩慢，反映了一種惰性。這種惰性是由多方面因素合成的，如水路航運結構基本如舊，因投入城市以及陸路交通建設的資本浩大而難以棄舊更新，普遍存在的受地形制約的昂貴運輸費用，以及報酬遞增這一不可抗拒的經濟規律的作用。

令施堅雅想不到的是，歷經新世紀以來的快速城市化進程，今天再看中國的都市體系，毫不夸張地說，相比西方二百多年城市化進程，中國的城市化是一個壓縮的過程，城市化滯后于工業化的“短板”儼然基本“補齊”。而寧德就是觀察這一變化的一個“小切口”。

寧德蕉城雅致大氣，是寧德作為福建和閩東重要經濟地理和文化中心的新地標，我多次稱其為“濃縮版的中國”。經歷大拆大建的城市化高潮后，寧德蕉城古街區規劃格局得以留存，這種“前工業化城市”和“東方型小城市”彰顯了獨特魅力，它傳遞的宜業宜居與公共空間的城市發展理念，越發顯得彌足珍貴。

鑒于此，我在文章伊始大膽化用“宅茲寧德”應該不為過吧。

當然，寧德絕非僅僅是一個“活標本”，現代化的寧德已經開啟了宜業宜居的新篇章。這種發展新業態既是經濟學上講的“后發優勢”的必然結果，也是閩東別具一格的“亞文化”的傳承與延續。觀寧德之變化，切實感到現代城市不必東施效顰，完全可以各美其美。

或許，這種感受還可以用“‘宅’在寧德”來表達。我DeepSeek了一下“宅”字，其有三種含義：一是作為動詞，古代指居?。ㄕ谥袊?，現代指待在家中（宅在家里）。二是作為名詞，古代指住宅（田宅），現代指房屋（豪宅）。三是引申義，古代指安于、處于（宅心），現代指沉迷亞文化。十年前，我在寧德掛職鍛煉時，曾經寫過十九首詩和一份《寧德蕉城區旅游業發展研究報告》。這次趁暑假來寧德，調研休憩相結合，半月有余，深切感受到“宅”在寧德的“自在”。

李民雄 攝

我在上篇文章《探尋洋中古村印記 感悟新時代鄉土蝶變》中提及但沒有展開來談，十年前在蕉城區檔案館搜集的另一套歷史檔案。那就是1987年3月的《三都澳開發的可行性研究報告》（由中央機關赴福建講師團孫維華、李瑞呈與福建寧德經委謝忠輝共同撰寫）。

作者王君超與孫維華先生（“三都澳開發的可行性報告”起草者）合影

這份調查研究報告內容詳實，洋洋萬言，受到中央領導高度重視。

首先，報告對三都澳的歷史沿革進行了詳細介紹。三都澳在唐朝以前就已有開發，以后一直是閩江以北地區通往海外的要沖。1898年（光緒二十四年）也就是戊戌變法那一年正式開放三都澳為對外通商口岸，自1899年美國推出“門戶開放”政策到1915年中日“二十一條”不平等條約簽訂為止租界和開發三都澳一直是中、美、日三國外交的熱點。辛亥革命時期，孫中山先生在《建國方略》中將三都澳列為開發的漁港之一，以后三都澳進出口貿易額一直占福建省的10%左右。三都澳曾是福建北部最繁榮的商港，意大利設有領事館，十三個國家的21家公司設立子公司或商行。此外還有中國輪船公司兩家，“中央”、“交通”、“農民”三大銀行設有分行，保險公司和民間錢莊十五家，國內工商企業36家，鼎盛時期港區人口達二萬余人。這里風光秀麗，是各國游客避暑勝地，被稱為福建的“小青島”。日本即將投降時，對三都澳狂轟濫炸，使一個繁華的港口滿目瘡痍。1952年6月1日，由于臺灣海峽的緊張局勢，三都澳從此終止了對外通商口岸功能。

三都澳舊照

接著，報告深入分析了福建沿海地區交通落后對經濟發展的影響，并強調了三都澳的自然條件和開發依據。三都澳擁有600平方公里水域，72公里可供開發的深水岸線，可泊五十萬噸巨輪，是得天獨厚的深水良港，居全國所有港口之冠。周邊有濱海平原，水系發達，足以滿足城市和工業發展需求。報告中還特別提到，寧德山清水秀，自然風光優美，名勝古跡多。浩瀚的海洋，奇異的島礁，絢麗多姿的海光山色，史稱“東方明珠”，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天然海上旅游勝地。

此外，報告還著重指出了三都澳開發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作為福建省北方大宗物資南運接卸和中轉的理想港址，三都澳還可以開辟為江海聯運的港口，加強與長江沿岸省份的經濟聯系等。同時，開發三都澳港將成為閩江以北貧困鄉縣連片地區經濟發展的突破口。三都澳港區建設，也為三都澳沿海工業帶生產力布局奠定基礎。三都澳地區的自然地理環境及其陸域、淡水資源和勞動資源條件優良，是港灣工業的理想選址。文中還特別提到，世界上許多優良港灣屬于軍商合用港，三都澳開發和建設，勢必首先繁榮三都澳區域經濟、振興港灣工業和發展船舶制造業。

報告還提到了三都澳的開發設想，包括鐵路建設、經濟腹地、工業布局以及投資來源等具體建議。

報告的最后特別指出：“三都澳的開發對福建經濟振興和我國東南沿海的經濟發展將起重要的作用，同時對我國同世界經濟交流和‘一國兩制’國策的實施也將有重要的意義。”

對話當下：宜居宜業的寧德

圖源 新華社

俱往矣！如今的寧德，已經開始初顯現代化海灣城市的魅力。除了三都澳的港口優勢之外，寧德的灣區優勢和岸線優勢都得到彰顯且潛力巨大。寧德是中國大陸海岸線最長的地級市之一，海岸線曲折程度極高，港灣、半島眾多，合計總長達1000多公里。筆者考察所見，以霞浦縣北壁鄉為例，每一個鋸齒形岸線都環伺一個天然漁碼頭，這種地形地貌很像地中海沿岸構造，十分適合漁業發展。20世紀80年代的行政區劃調整，如果不把連江縣和羅源縣劃給福州，海岸線會更長。這些海岸線曲折蜿蜒，依托港口和貿易等，產業化和城市化的張力非常大。作為比粵港澳“次一級”的大灣區，除了產業灣區外，美麗灣區、休閑灣區、宜居灣區等發展的潛力也非常大。

東升西降，風水輪流轉。區域發展也是有其周期性的，關鍵是要善于抓住稍縱即逝的新發展機遇期。前不久，我去了陜西秦嶺深處的寶雞太白縣。不曾想到，幾萬人的小縣，隨著交通條件改善與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現如今已成了小有名氣的避暑勝地。這里，擁有陜西最大的滑雪場，冬天可以享受在秦嶺滑雪的愜意。由此，太白縣實現了旅游休閑產業的四季皆旺。

滴水穿石，久久為功，寧德緊緊抓住了“黃金發展機遇期”。我的老朋友原閩東日報社記者陳成鐸是這種變化的親歷親為者。2000年，他到寧德城南蓮峰三村（嶺頭村、葉厝村、田中村）采訪調研，看到一些農戶極度貧困，有些村民以稻草當床墊，蓋著一團破棉絮，不少村民家中吃野菜拌地瓜粉。田中村唯一的一座一層簡易新房還是教學點，其他都是破爛不堪的舊屋危房。深入調查后，他將了解到的情況寫成一篇反映城南鎮蓮峰三村群眾生活困難、交通不便的內部報道，星夜送給政府領導。時任福建省省長習近平同志看到后，親自作出批示，要求中共寧德市委、市政府、福建省扶貧辦、福建省老區辦核實情況，“采取切實措施加以扶持”。在習近平同志的關心下，省里下撥部分資金啟動公路建設。

傍晚時分，我們沿嶄新的盤山公路驅車經過如今的蓮峰三村，一路上風光旖旎。站在山頂遠眺，山、海、城融為一體，宛若蓬萊仙境，宛若惟妙惟肖的盆景微雕，切實感受到海上天湖“三都澳”之大美，感受到“寧德的山是海里長出來的”，感受到現代化新寧德的高樓大廈與濃濃的煙火氣相得益彰。不少人選擇在山頂賓館、房車營地或者帳篷住宿，享涼爽夏夜，觀漫天星空，眺海上日出。

適逢一年一度的華夏口琴藝術周在寧德蕉城舉辦，為期一周，可謂賓客云集。我有幸參加了音樂節的開幕式，切身感受到為普通人打造的文化氛圍感，幾千參會人員消費拉動文旅產業經濟發展的能量同樣也不可忽視。每天一大早，我都會走出入住的酒店，在東湖湖畔的南岸公園沿塑膠跑道跑步，然后在酒店大堂喝杯熱騰騰的免費老白茶，可謂酣暢淋漓。抑或在新華書店和暑期的孩子們一起享受讀書的愉悅，還淘買到一些有關福建和閩東特色的書籍，計有《福建官箋》《寧德茶志》《天山綠茶》《霞光照浦絲路帆：霞浦海洋文化研討會論文集》《明清農村社會經濟》等十余本。這家新華書店依然保持了十年前的原貌，還特別開辟了少年兒童區，為盛夏暑期的孩子們提供了一個好去處，確實值得大大點贊！

意猶未盡，我又走訪了霞浦縣、屏南縣、福安市、連江縣、羅源縣。海灘海峽，漁村漁港，牧場溪畔，一路走來處處風景和美食，我充分感受到了打造文化休閑旅游城市的經濟活力。當然，城市化的一些軟、硬件若能得到進一步提升，將使其經濟更加活力滿滿。

對話未來：向海而興的寧德

面向未來，寧德有著清晰的傳承踐行脈絡，始終牢記囑托、踐行使命，奮力譜寫高質量發展新篇章。既包括對習近平總書記早年提出的閩東人民“三大夢想”的接續奮斗，也得益于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對灣區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的一系列重要部署。當前寧德正處于工業化、城市化的快速發展期，規劃好、設計好、建設好海灣城市意義深遠，任務緊迫。寧德審時度勢，乘勢而上，系統謀劃了“踐行‘三大夢想’，建設現代海灣城市”行動，以更大決心、更實舉措推動宏偉藍圖變為美好現實。

寧德的發展，關鍵在于破解“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資源制約，推進集約用地，秉承“既要綠水青山，又要金山銀山”的發展理念，遵循區域經濟發展規律。區域經濟發展的核心理念是集聚與分散的關系，要找到一個適度的平衡點，重視規模經濟，避免規模不經濟。成本價值規律在客觀真實世界永遠適用，絕對不能忽視。

自第一次工業革命開啟城市化進程以來，現代交通技術的進步推動了城市結構從單中心向多中心演進，技術革命特別是信息技術革命進一步催生了“郊區化”趨勢。寧德的現代海灣城市模式，正呈現出多中心城市發展的特征。多中心的城市發展模式，區域資源整合與統籌規劃至關重要。比如，如何通過機場、港口等重要交通基礎設施與工業、文旅等資源的合理配置，實現規模經濟效益？如何建設統一大市場，破除阻礙資源有效配置的行政壁壘、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又如何在城市間協同利益關系，構建科學有機的政績考核體系？

即將收筆之時，看到一則報道，2025年9月，世界知識產權組織(WIPO)發布《2025年全球創新指數》報告，中國寧德因寧德時代專利激增躍居全球創新密度集群第四位，僅次于圣何塞-舊金山、劍橋、波士頓-劍橋，寧德人均PCT專利申請量位居全球榜首。

阮傳龍 攝

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是一個賦能型國家，經濟發展潛力依然巨大，有望成為世界科技領域的重要一極。德國哲學家卡爾·雅斯貝斯認為我們正在經歷的工業科技革命是人類文明的“第二次呼吸”，“第一次呼吸”是古典時代為人類文明的思想奠基。毋庸置疑，海洋產業、“人工智能+”定會給寧德產城融合發展帶來新機遇，新能源汽車產業鏈等臨港經濟已經受益于此。

港口優勢、岸線優勢、灣區優勢、新質生產力優勢這四大優勢，還有我去年11月27日在“紀念閩東蘇區創建90周年”會議上的書面發言中論及“寧德模式”時提出的制度、精神與經濟三大賦能。制度賦能，包括農村新型合作經濟組織、“農村閑置宅基地和閑置住宅盤活利用”制度模式、“三都澳”海域“用海權”改革等等。精神賦能，包括善于發揮干部、群眾的內生動力，培根鑄魂，賡續紅色基因，大力弘揚企業家精神和科學家精神。經濟賦能，因地制宜培育更具比較優勢的特色產業，一產二產三產梯次發展，工業化城鎮化齊頭并進，鄉村全面振興和中心城市城鄉融合發展，大力發展新質生產力，形成鋰電新能源、新能源汽車、不銹鋼新材料、銅材料等四大主導產業集群。這個書面發言被人民論壇網全文刊登，題目是《培根鑄魂 砥礪前行 大力推動閩東老區高質量發展》。

我認為，四大優勢在三大賦能的加持下，寧德的未來，必將不可限量！

（作者王君超系中央黨校經濟學部教授、原寧德市蕉城區掛職副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