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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西坡
那天在路邊看到兩位老人在抱樹,神情嚴肅,一動不動。老頭懷里的樹更粗壯一點,老太太的樹瘦弱一點,老頭抱的位置更高,老太太接近地面。
樣子有點滑稽,但我不能笑,心想這應該是一種我不知道的健身方式吧。
后來上網搜了下,果然有抱樹養生法。雖然我不理解其中原理,也沒興趣了解,但只要沒有蟻蟲爬上身,也挺有意思。抱自己的樹,讓別人琢磨去吧。
沒想到,意外搜到一條帖子:
“可別隨便去抱樹啊
尤其是那些老樹
有些樹是修煉成精的
專門吸取人的陽氣
陽氣就是你的生命力
被吸走了你會身體變差或者倒霉
你有沒有在樹林里走過
突然覺得陰森森的
或者感覺有東西在盯著你
那不是你的錯覺
可能就是樹精在打你的主意
它們想要你的命呢
要是你不怕
那你就去抱吧
這次我真的要笑了,不,真的要去抱樹了。這世界太無聊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認識兩個樹精,你好意思出門?
再一看,還是一個加黃V認證的星座命理博主,粉絲有十來萬。這條帖子有十幾條評論,沒有一個人像我這么不嚴肅。有人說:“有的博主說抱大樹補木”,該博主繼續恐嚇:“一聽一做一個激靈”。有人問:“那墳墓上的樹空了有什么影響嗎?”該博主回答:“影響后代運勢,可能會讓家人身體變差……最好請個師傅去看看,處理一下”。有人舉出反例:“抱城隍廟的大樹,嘿嘿每次抱了有好運。”有人發了個哭的表情說:“故宮里抱過。”
再研究下去,我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去抱樹了,不是被他們嚇到了,而是這些對話存在心里,破壞了我對抱樹行為最初雖不理解但感覺可愛的樸素印象。別有用心地去抱,神經兮兮的不敢抱,都不好玩。
我只能說,玄學的春天來了。
我們知道玄學從來都沒走遠。但從前只是私底下存在,比如很多官員落馬的通報里都有“從事封建迷信活動”字樣。現在玄學儼然登堂入室成為一種光明正大的形態了,微博給這些星座命理博主加V認證,應該知道他們在干什么,沒準還收了錢。
我沒有要反擊“封建迷信”的意思,雖然我要聲明,我所主張的“感性的力量”與這些玄學完全不是一碼事。我在后文會簡單說一下它們的區別。我主要的興趣是分析玄學流行背后的群體心理。
其實很簡單,一言以蔽之:尋找確定性。但我判斷沒錯的話,玄學昌盛將是我們會長期與之共處的一個大浪潮,所以還是值得深入考察。
近年的某篇報道有這樣一段介紹:
“常規印象中,求神算命的主流人群是受教育程度較低的老年人,但近年來值得注意是,年輕人正在越來越多地把不決之事付諸’玄學’:塔羅占卜、八字命理、星座羅盤……這與我們此前曾關注的’上香青年’’禪修青年’’彩票青年’現象一脈相承,當經濟下行不確定性上升,讀書、就業、生活、情感、健康的壓力普遍高企,對命理、運勢和不可知力量的依賴陡增也便不難理解。無論是出于好奇還是迷信,壓力之下年輕人的精神狀態、未來預期和現實出路,都是亟待面對的真問題。”
身邊也有例子。前不久,一位同是讀書人的朋友感慨:咱們這樣是發不了財的。原來他剛去觀摩過某位朋友的朋友的公司,在這樣的大環境之下,這家公司風生水起,商業模式一本萬利:在網上賣符。我說養一批大師也得成本吧,朋友說不,都是AI來算,AI來畫。很多客戶還是海外的,所以他們正在做跨境電商。我嘆為觀止。
我在寫公號的過程中,也體會到一種誘惑:只要你敢說,就有人敢信。急于尋找確定性的人群,正在召喚和喂養一批一批跳大神的人,各領風騷兩三年。所以你看他們表面上聊的是政經、技術、管理、心理學、國學、人工智能、教育,核心模式都是算命。相對來講,明著算命比偷著算命危害可能還更小一點。
算命和知識的本質區別在于,是否提供經得起知識共同體檢驗的增量信息。各路大師大神充當的都是鏡子,只能把你自身的東西加工、封裝之后還給你。
如果足夠坦誠的話,沒人敢說自己的心智里完全沒有迷信的成分。我越來越體會到,人相信什么不是唯一需要在意的,同樣值得在意的,或者更值得在意的,是如何相信。我們總是過度關注信仰對象而不區分信仰方式,但那些壞人操縱人心的玄機恰恰在方式上。一種看起來無害的東西,以一種有害的方式去打開,同樣可能引發巨大的惡果。
對我來說,蘇東坡的理論是便攜易用的:“君子可以寓意于物,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人是主,物是客。留意于物,人是客,物是主。文明與蒙昧分野,往往在這一線之間。
“留意于物”總是有巨大的受眾基礎。我曾經帶著氣說:為了回避思考,人什么都愿意相信。從前年輕人嘲笑上一輩輕信“電視上說”“報紙上說”,可是現在多少人張口“有博主說”,沒區別的。
我現在比較能夠體會人們想要結論、方法、竅門的心情了。濟慈說的那種消極能力,“能夠處于不確定、神秘與懷疑之中,而不急于追求事實和原委”,痛苦而艱難,果實也總在不為人知的地方。
不過我雖然知道只要敢說就有人敢信,但我不敢說。對于知識工作者來說,一旦掌握“不思考就能找到結論”或者“先有結論再假裝思考”的能力,再想放棄可就幾乎不可能了。我絕不敢跨過這條盧比孔河。
某年某月某天晚上,沈從文和兩個初中生兒子交流思想,兒子教育父親:“爸爸,我看你老不進步,思想搞不通。現在這么好,還不快快樂樂工作?”兩代人誰也沒能說服誰,過后沈從文寫了篇文章,總結兩代人的差異是,上一代凡事從“思”出發,下一代凡事從“信”出發。
沈從文的作品和經歷對我都有很大的影響,最深的一處就是這“思”和“信”兩個字的分辨了。可以說,我這些年全部的努力,就是保護從“思”出發的一線生機。
對了,今天是立冬,餃子還是要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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