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易首頁 > 網易號 > 正文 申請入駐

真格基金戴雨森與 Koji 的 2026 開年 AI 對談:The Year of R

0
分享至

本期是「此話當真」與「十字路口」又一年的串臺節目。真格基金管理合伙人戴雨森與十字路口的 Koji 從去年的對談聊起,一起復盤 2025,展望 2026。

在去年的開年對談中,我們提出 2025 年是「AI 關鍵之年」和「Agent 元年」,更多應用將從概念走向真正落地。此刻回望,這一判斷正在被驗證——AI 應用在這一年集中爆發,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 Agent 產品開始出現,包括 Manus、Genspark 以及 Claude Code。與此同時,AI 應用的商業化進程也在明顯加速。

今年的對談中,我們還把時間撥回 18 年前,回憶當年還只是二十多歲的王興和張一鳴是什么樣子,由此展開對創業、創新與投資的更長期思考。當然,也聊到了對 2026 年的判斷。戴雨森用一個短語來概括,就是「Year of R」:


  • Return(商業回報):當投入越來越大,大家會更關注 AI 的真實回報,增長質量比增長速度更重要

  • Research(前沿研究):現有 AI 的研究范式遇到瓶頸,需要新的研究突破來解鎖下一階

  • Remember(用戶記憶):Memory 將成為 AI 應用的關鍵差異化,Proactive Agent 可能是 10 倍機會

展望 2026 年,AI 仍將高速演進,機遇與挑戰并存。但無論時代如何變化,真格都會始終與創業者站在一起。我們相信,真正優秀的創業者是世界不斷變化中的不變量。


復盤 2025:Agent 元年

Koji:我們認識快 20 年了,從 Web 2.0 到移動互聯網,再到 AI,一起經歷了三波浪潮。所以雨森說今年這個開年對談不能只是我問他,我也要接受他的拷問。不過在此之前,我們來先聊聊雨森你眼里的 2025 和 2026。

戴雨森:去年聊的時候,很多人覺得 AI 的應用還在一個蓬勃發展的前夜。

我們認為 AI 的發展一直有條主線:模型能力的進步會帶來應用機會的解鎖。雖然當時 ChatGPT 本身已經非常驚艷,但我們看到 2024 年底很多蓄勢待發的機會,都還需要模型能力稍微往前再進一步。所以當時有一個大的判斷是說 ChatGPT 不足以把我們帶進 AI 的 iPhone 時代,需要模型的能力更進一步。

2025 年,我們確實看到了由模型能力大幅提升所帶來的應用場景爆發。這個起點是 OpenAI 在 2024 年 10 月發布的 o1,提出了 Thinking Time Scaling 這個范式。

它的出現帶來了非常快的進步。在一年的時間里,模型從遠低于人類水平,躍遷到在 GPQA 測量中達到 PhD 級別的智力,再到在 SWE-Bench(衡量真實世界編程任務)中拿到 80 分以上,超過人類,甚至是人類中的強者。

AI Coding 年初也出現了明顯的大爆發趨勢。Cursor 這類產品成為程序員的必備工具,已經開始影響很多初級程序員的工作方式。接下來是 Coding Agent 的出現,比如 Claude Code、Codex 這一類產品。在一年時間里,它們從 0 走向了可能達到 10 億美金 ARR 的領域。

Koji:除了 AI Coding,2025 年飛躍進步的領域還有 AI Agent。

戴雨森:這也是我們在 2024 年底開年對談時一個大的判斷:2025 年是 Agent 元年。

在 2025 年初,我們投資的 Manus、Genspark 作為兩個典型的 General Agent 應用在全球范圍內獲得了大量關注。后來出現的 Claude Code 同樣是一個典型的 L3 級別 Agent,讓 AI 能夠自己完成任務。

Koji: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哪些創業公司?

戴雨森:很多人說一個重要的決策需要反復思考,但我覺得,如果一件事你想一天兩天都想不明白,大概率想一周、一個月也想不明白。

Koji:現在確實能看到各種各樣的 Agent 創業公司涌現出來,也有很多有意思的產品。不過既然說是「元年」,就意味著這不是一年就能解決的事情。

Andrej Karpathy 后來提到,這是 Decade of Agents(智能體的十年),我覺得這個判斷非常準確。Agent 本質上是一種要幫用戶自主調用資源、解決問題的產品,它需要比較長的演進時間。

Koji:除了 Manus、Genspark,還有哪些 Agent 應用的突破是重要的?

戴雨森:最近豆包推出的豆包手機助手,我認為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實踐。雖然它更像是一個技術預覽,還不是完整成熟的產品,但已經能看到,當 AI 和手機更緊密地結合去完成任務時,整體體驗會變得非常不一樣。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把 2025 年判斷為 Agent 元年,我覺得問題不大。

Koji:哈哈哈,我們去年的開年對談標題是《AI 關鍵之年,AI Agent 元年》,很幸運我們沒有被打臉。


復盤 2025:多模態

戴雨森:另外,我們也看到在多模態領域的明顯變化。

年初 GPT-4o 讓大家看到,當圖像生成和文本模型能夠很好地結合時,會解鎖非常多新的使用場景。我記得那段時間,大家都在生成各種吉卜力風格的頭像,被稱為「吉卜力時刻」。

Koji:剛才你提到「吉卜力時刻」,我突然意識到這竟然發生在今年。恍惚之間,好像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

戴雨森:我剛剛也在想這個問題。以前一直以為那是去年的事,結果一看時間,才發現是今年 4 月。

Koji:多模態領域在「吉卜力時刻」之后,還發生了很多很多重要的事情。

戴雨森:對,后來以 NanoBanana 為代表的每一次迭代都把 AI 圖像生成能力推向新的里程碑。這和之前以 Stable Diffusion、Midjourney 為代表、主要突出美感的階段已經不一樣了。現在的模型在指令遵循,以及在圖片中承載和表達信息的能力上都強了非常多。

當大家看到 NanoBanana Pro 出來之后,很多人去做了信息圖(Infographic)。

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大家逐漸意識到,圖像生成不只是設計師的領域,而是一個可以把大量信息,通過非常精美且準確的圖片進行傳達的能力。

這件事情非常有意義,因為一圖勝千言。

Koji:視頻領域的哪些突破讓你印象最深刻?

戴雨森:Sora 2、Veo 3 讓大家看到了視頻生成領域的變化。當指令遵循更好、保真度更高,且能夠做到音畫直出時,很多新的使用場景被解鎖。Sora 2 發布時,大家都在生成各種和 Sam Altman 相關的視頻內容。

Koji:Sam Altman 其實自身就是流量密碼,當時絕大多數爆火的 Sora 2 小視頻都在惡搞他。

戴雨森:最近還有一個非常火的賽道就是 AI 生成漫劇。雖然在真人短劇領域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但在漫畫領域,已經有大量內容是由 AI 生成、并被人類消費的。

與此同時,行業應用也在快速推進。比如在美國,法律領域有 Harvey、Legora,客服領域有 Sierra、Decagon。在中國,我們投資了 AI 加教育的與愛為舞、AI 加工業的黑湖科技等項目。

大家逐漸發現,當模型能力越來越強,它與具體產業的結合就會變得越來越有價值,而這類創新往往需要具備產業經驗的團隊來完成。

所以可以看到,AI 不再只停留在通用 Chatbot、Coding、圖片生成這些領域,而是在持續向千行百業滲透。

我認為 2025 年我們已經走出了黑莓時代,進入了 AI 的 iPhone 時代也就是說,應用開始出現大規模爆發,而這一切都是由模型能力的持續提升所推動的。


三個關鍵的技術突破:推理、編程、工具使用

Koji:回頭看這一年發生的事情,會發現其實有三個非常關鍵的技術突破:推理、編程,以及工具的使用。

年初的時候,我們也在討論,這三個突破很可能會催生出很多新的變化。當時有一個讓我們非常興奮的發現,就是 Devin 的出現。

那時你也提到,Devin 可能是一個真正意義上可以用的 Agent 產品。我們覺得它非常重要,也正是受到它的啟發,我們在當時的標題里很大膽地判斷,2025 年是 Agent 的元年。

那這一整年下來,你覺得 Agent 的發展有符合預期嗎?還是事實上超越了預期?

戴雨森:我覺得整體是符合我預期的。當然,每個人的預期本身也不一樣。

首先,確實出現了一批比較標志性的產品。從 Devin 到 Manus,再到 Claude Code,以及字節的豆包手機助手,它們在各自的領域里,都是比較有代表性的 Agent 產品。從「元年」這個判斷來看,這一點是成立的。

但剛才也說到元年就意味著不是一年解決問題,我很同意 Andrej Karpathy 以及大家對于 Agent 需要更長時間的判斷。

我們可以從自動駕駛的例子看到,從 L2 這種輔助駕駛,到 L3 也就是完全交給 AI、人可以解放注意力的階段,其實比很多人預期的要慢。因為在這個過程中,AI 需要承擔責任,需要具備更強的主動性,這不是一蹴而就的。

Koji:自動駕駛這個類比很有意思。

戴雨森:現在有很多公司都在說自己在做 Agent,但我們一直以來對 Agent 是有一個清晰定義的,并不是什么都能叫 Agent。Agent 這個詞來自 agency,核心是主觀能動性,它的關鍵在于自主性,能夠真正節約人的時間。

也就是說,AI 能夠根據人的一個目標,自主拆解任務,規劃使用什么工具、走什么路徑去解決問題,并在調用工具、獲得反饋之后,對自己的工作進行調整,嘗試不同的解決方式,直到判斷任務是否完成。只有這種高度自主的形態,才是真正意義上的 Agent。

也有一些產品是用 workflow 搭建了一套流程,讓 AI 按部就班地解決問題。但一旦問題發生變化,AI 就不知道該怎么辦了,這種并不能算 Agent。

Koji:所以你覺得真正的 Agent 產品并不多?

戴雨森:是的,真正的 Agent 產品沒有那么多,

目前它仍然處在我們常說的「跨越鴻溝」框架里,屬于 early market,主要被創新者和早期采用者所接受。

如果要真正跨越鴻溝進入主流人群,就需要在模型能力和產品形態上繼續進步。依然是我們反復提到的那條主線:模型能力的進步,帶動產品能力的提升。

現在大家都在圍繞數據和模型訓練持續投入,所以這個方向的發展會很快,但我認為依然需要幾年的時間。

DeepMind 的負責人 Demis Hassabis 最近在一次采訪中提到,他認為明年我們可能會看到,AI Agent 能夠完成我們在電腦上的大部分操作。這是一個來自行業核心人物、非常有意思的時間線判斷。

你可以想象,一個白領坐在電腦前或手機前,很多事情其實是相對按部就班的,比如點一份外賣。這類流程是有明確規則的,也比較容易通過數據學習去標定和復現。

這樣的場景非常多。我覺得在明年,這類任務被 AI 做到七八十分、甚至八九十分的完成度,是可以期待的。

Koji:一年前的這個時候,我們還在頻繁討論 PMF(產品市場匹配度)。

當時大家之所以反復提這個詞,是因為很多人并沒有真正找到 PMF,都在懷疑,除了 Chatbot 之外,AI 到底還能不能帶來新的創業機會和商業價值。

但我自己的感覺是,最近半年,PMF 這個詞幾乎從我們的語境里消失了。它不再被反復提起,背后的原因也很清楚——今年已經出現了很多既證明了用戶價值、也證明了商業價值的產品,而這同樣是技術解鎖帶來的結果。

戴雨森:在這一波 AI 浪潮剛開始的時候,大家最先討論的是:你花了這么多錢去訓練模型,到底有沒有人會用?有沒有 PMF?模型到產品的轉化速度到底有多快?

第二個被反復討論的問題是商業價值,也就是用戶會不會愿意為這樣的產品付錢?

我們先是在逐步解決「有沒有人用」的問題,而現在也可以看到,越來越多的人愿意為 AI 帶來的價值付費。PMF 和付費這兩個問題正在被同時解決。

第三個問題是,你能不能真正賺到錢,也就是利潤率如何。這個問題也正在進入被解決的階段。


下一個被模型解鎖的機會在哪?

Koji:而且我們看到,很多用戶價值和商業價值的出現,本身也和底層模型能力的解鎖是直接掛鉤的。

比如 Sonnet 3.5 解鎖了 AI Coding,才有了 Cursor;后來是 o1 的推理能力,以及 Anthropic 在長鏈路規劃上的突破,才讓 Devin、Manus、Genspark 這些 Agent 成為了可能。

你覺得下一個可能被模型能力解鎖的趨勢會是什么?

戴雨森:我覺得有兩個方向。

第一個就是我們剛才說的 Agent。當 AI 能夠越來越好地使用我們常用的軟件、瀏覽器和各種工具時,這條路徑已經開始顯現了。

我們已經看到 Manus、Genspark 是第一步,字節的豆包手機助手也是沿著這個方向在推進。

當我們在這條路線上持續 scale 數據,讓模型變得更強、能夠完成更多任務的時候,現在可能只是解鎖了 10%、20%。但一旦走到 80% 的水平,AI 能做的事情會非常多。

第二個趨勢是在過去 6 個月里變得非常清楚的:圖片、文本、視頻、音頻等多種模態被整合進一個統一的模型里去進行理解和生成。

因為人類本身就是多模態 native 地理解這個世界的。我們看到東西、聽到聲音、理解文字,然后再與這個世界互動。

人類也是在產生這些內容。以前,這些內容往往是由不同的模型分別來處理的。但現在我們看到,比如 Gemini 3,就是一個多模態非常 native 的模型。當文本理解和圖像生成結合在一起時,你會發現像 NanoBanana Pro 生成的這些 Infographic,效果非常好,這本身就極大地拓展了 AI 的應用場景。同時,它在視覺理解上的能力也非常強。

Koji:NanoBanana Pro 的視覺理解能力有多強?

戴雨森:有一個 Benchmark 叫 ZeroBench,它是 100 個人類做起來沒有那么難,但是現在 AI 基本還做不到的視覺理解任務。

在這個 Benchmark 上,現在的模型大概只能拿到 5 分左右,是 100 分里的 5 分。但我預計,可能在一年之后,先進模型就能做到 60 分、70 分,甚至 80 分,這會是一次非常大的躍遷。

Elon Musk 說過,人是一個不斷接收視覺 input 的機器,是一個 Pixel Machine。視覺是我們理解這個世界帶寬最大的一種方式。

所以我認為,多模態的融合所解鎖的能力,以及由此誕生的產品機會,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趨勢。而且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看到真正跑出來的、多模態 native 的產品。

不管是 Cursor,還是 Claude Code,大家本質上還是在一個 Chatbot 里使用多模態能力。比如生成視頻、生成圖片,大多數人用 NanoBanana Pro,也還是在 Gemini 這個 Chatbot 里。

這里面還有非常多新的交互形態和產品機會,有待被真正探索出來。


「跳變」發生了嗎?

Koji:去年這個時候還有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我和肖弘錄了一期播客。那時候正好是他創業十周年,他剛關掉了在做的瀏覽器項目,又剛好看到了 Devin,非常激動,準備啟動 Manus。

那一期播客我們到現在還沒有發出來,想找一個在未來更有意義的時間點再發布,所以里面的大部分內容需要保密,也留一點懸念。不過當時肖宏反復提到一個判斷——他覺得 2025 年一定會發生「跳變」,他用的就是「跳變」這個詞。

現在回頭看,你覺得 2025 年的跳變真的發生了嗎?

戴雨森:我覺得跳變已經發生了,而且在 AI 這個領域,跳變本身就是一種常態。

我之前打過個比方,AI 能力有點像燒開水,你把水燒到 100 度之前只能泡咖啡,但是燒到 100 度立刻會解鎖蒸汽機。從溫度變化來看,這是一個連續的過程,但從結果來看,它是一個跳變,或者說是階躍式的變化。

Ilya Sutskever 最近的一期播客里也提到,AI 的發展可以分成 scaling 和 research 時期。先通過 research 得到一個范式上的突破,然后開始 scale,這有點像水燒開了之后,再繼續在這個基礎上提升模型能力;等到下一個范式出現,又重新開始「燒水」。所以跳變本質上是研究持續進步、逐步解鎖新能力的過程。

如果從用戶端去看跳變,表現就是一些原來大家只能想、但做不到的事情,突然變得可以做了。

比如 Agent。這個方向大家其實想了很久。2023 年有一個項目叫 AutoGPT,用的是當時的 GPT-3.5 或 GPT-4,試圖讓模型自己去思考、執行、反思,形成一個反饋閉環,完成一些使用工具的 Agent 任務。

但那個時候「水還沒燒開」,模型能力不足,根本跑不起來,所以更多只是一個概念。直到 Sonnet 3.5 左右,或者說 3.7 的能力達到了一個閾值,才真正催生了像 Devin、Manus 這樣的應用。

一方面,模型能力到達某個水平非常重要;另一方面,也需要真正 AI native、能夠把這種能力很好呈現出來的產品,才能讓大家感知到這種跳變的結果。

因為用戶最終用的不是模型本身,而是產品。這也是為什么我們一直強調應用的重要性。再強的模型能力也需要通過好的產品來承載和呈現。

Koji:產品經理的價值在 AI 時代仍然非常重要。

戴雨森:不只是在 Agentic 能力上,多模態領域同樣在發生跳變。大家一直在想,如何生成越來越接近真實世界的內容。以生成人物來說,不管是圖片還是視頻,越來越像真人、越來越一致。

今年,大家已經明顯看到了這種跳變的發生,它也由此解鎖了很多非常有意思的新場景。


最近感到興奮的產品

Koji:今年第四季度,也是你邀請我開始到真格基金做 Venture Partner。

所以在真格,我也在一線看到了更多創業者正在做什么,也能看到 VC 內部在討論什么、思考什么。我們會一起吐槽行業里的泡沫和一些非理性的現象,但更多時候,其實是在一起贊嘆新的技術、新的產品,以及不斷涌現出來的新一代創業者。

就在今天,我們錄這期播客的此刻,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最近有沒有什么事情,是讓你感到興奮的?有沒有那種接近去年 Devin 出現時、同一個量級的興奮感?

戴雨森:我先講一個相對小一點的。

現在我每天都會用到兩個 AI 應用。第一個是 ChatGPT,因為我從第一天就開始用它,長期積累了大量關于我的記憶,所以現在跟它聊天,會越來越有一種「它真的很懂我」的感覺。

第二個,是我們投資的一家還很早期的公司,叫 Typeless。它是一個語音輸入法,但它遠遠不只是一個輸入法。

Koji:我也是發現自己已經離不開 Typeless 了!

戴雨森:簡單介紹一下 Typeless,你可以在鍵盤上指定一個按鍵,按下之后,就可以直接對著電腦說話。說完之后,它會先幫你去掉口頭禪,然后開始理解你說的內容。

比如你說,「我接下來說三點,第一點 a、b、c,第二點 x、y、z」,它會自動幫你整理成一個結構化的列表:一、什么什么,換行;二、什么什么…

同時,它還能在不同的應用場景里切換語氣。比如在微信和在工作用的飛書里,你說話的方式本來就不一樣,它會幫你把同一句話,調整成更適合當前應用場景的語氣,而且它會持續學習你自己的打字習慣。

就像我說了一段話,它一開始可能會在結尾自動加一個句號。但在微信里,我不太喜歡一句話結束時加標點,我會把那個句號刪掉。它會記住這種習慣,慢慢學會你真正想要的表達方式。最后呈現出來的文字,就會越來越接近你自己會打出來的樣子。

Koji:我在微信里面打字也不喜歡用句號,感覺用了句號就顯得自己很嚴肅、很老登。

戴雨森:對,第一步來看,Tyepless 就是一個 AI 輸入法,但它比你用過的各種聽寫工具都要好用很多。

第二點我想說的是,語音本身就是一種我們和計算機交互時非常自然的界面。過去像 Alexa、Siri 都做過很多嘗試,但在模型能力還不夠的時候,AI 沒有聰明到能真正理解你在說什么、你想表達的含義,所以體驗一直不理想。

但現在,隨著模型能力的快速進步,我非常相信,用語音和 AI 進行交互會變成一件非常自然、甚至有點像魔法的事情。這件事本身不算宏大但非常實用。

Koji:你剛才說有兩個感到興奮的事情,第二個是什么?

戴雨森:第二個讓我最近感到興奮的是我拿到了豆包手機助手。AI 直接控制你的手機、幫你去做事情,這是一個大家已經期待了很久、也不難想象的方向。但這是第一次,我們看到一個真正把這件事情執行得還不錯的產品原型。

我刻意說它是「產品原型」,這也是豆包團隊自己的說法——它是一個預覽版。因為它還處在非常早期的階段,并不適合普通用戶使用,也因此引發了不少爭議。但它確實能夠端到端地完成任務,比如幫我點一份外賣,這種需要一定理解自由度、執行能力,同時還要處理一些 corner case 的事情。

Koji:我也用豆包手機助手幫我預定了明天早上的 4 杯星巴克,10 點送到辦公室。

戴雨森:對我來說,這就像是打開了一扇通往未來的窗戶。你可以想象,幾年之后,AI 會幫你完成很多原本需要你親自去做的事情。

不過我也必須承認,現在這種興奮感確實不如去年年底那么強。去年年底,我們是非常清楚地看到 Coding 和 Agentic 這兩個方向即將發生重大的變化。

這兩件事情加在一起幾乎就能讓人類在虛擬世界里暢通無阻。通過代碼去做事情,通過軟件去做事情,這基本上就是我們在電腦和手機上、在虛擬世界中所做的一切。所以去年的那種「大潮將至」的感覺更強烈。

而今年更像是很多領域完成了從 0 到 1,把水燒開之后,大家開始拼命造蒸汽機的階段,是一種從 1 到 10 的進化,帶來的感受也不太一樣。

Koji:此刻我還有一個特別喜歡的產品是 Sunday 發布的具身機器人,叫做 Memo。Sunday 是一家硅谷公司,但背后兩位創始人都是華人,Tony Zhao 和 遲宬。他們想做的是面向家庭場景的機器

戴雨森:Sunday 這個團隊我們非常非常喜歡。我們在 2023 年就認識 Tony 和遲宬了,在 Tony 當時發布 Aloha 之前,我們也非常想投資他們,只是因為一些項目以外的原因最終沒能投成。

Koji:我最震撼的點,首先是審美特別好。看完之后會覺得,它和另外 1000 個具身機器人公司做出來的機器人都不一樣。這應該是第一個我看完之后,真的想買一個放在家里的機器人。再細看,他們倆本身在之前有很多引領行業的研究。

戴雨森:對,雖然我們沒投成,但從他們身上確實能看到幾個非常有意思的點,我也補充一下。

第一,Tony 做的 Aloha 和遲宬做的 UMI Gripper 都是非常引領研究方向和實踐方向的工作。

Aloha 發布之后,大量團隊開始采用類似的構型方案,去收集數據、嘗試做泛化;而 UMI 也是在大家做夾爪數據采集時,幾乎成為一個默認的構型。

他們兩個人本身就是在引領學術界和工業界發展的研究者。這樣兩人一起創業就是強強聯合。

Koji:這次發布 Sunday 的時候,他們還發了一個手套,一個成本只有 200 美元的數據手套。它的結構可以和機器人的手一一對應,我記得它只有三個手指,也是挺不一樣的思考和實踐。

我覺得他們的發布讓具身智能這個雖然很熱、但之前方向一直沒那么明確的賽道往前邁了一大步。我看到這里面很可能會出現一些很有意思的落地突破。

戴雨森:當年 Aloha 橫空出世的時候,他們做的是一個機器人自主炒菜的 Demo,當時非常火。

而這次 Sunday,則是提出了另外一種思路。他們找了一些 Airbnb 場景,讓機器人可以 Zero-shot 去完成美國家庭中常見的任務,比如把碗放進洗碗機、清理桌面這類事情。

Koji:我最震驚的是 Sunday 機器人拿紅酒杯都不會捏碎它。

戴雨森:對,可以一次拿兩個紅酒杯,而且不會碎。我覺得他們這個展示做得非常好。

說到 Demo 或展示,今年我們投的 Manus 也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他們不僅有非常出色的展示,而且是真的有產品可以用,所以傳播得也非常快。

這也讓我想到最近看的一部講 DeepMind Demis Hassabis 的紀錄片,叫《Thinking Game》。它又把我們帶回到了 AlphaGo 的那個時刻——從和李世石,到后來和柯潔的對戰。

Koji:我也二刷了這部紀錄片,非常棒。還有朋友告訴我說她居然被感動哭了。

戴雨森:哈哈哈,我想說的是,當看到紀錄片里面 AlphaGo 和李世石與柯潔的對戰時,我想到每一次這樣的 Demo 或演示出現,都會出現兩種聲音:一方面非常火,另一方面也會有很多質疑,說你是不是為了炒作、為了眼球、為了 PR。

但我一直覺得,技術本身的進步其實是在持續發生的。對學界、對研究者來說,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是:你如何把技術的發展,借助媒體這個杠桿,讓更多人意識到,技術已經走到了這個階段?以及,讓大家開始去想象,這樣的技術進步,未來會給世界、給用戶帶來什么樣的價值?

因為科研不能只停留在象牙塔里,它最終還是要為世界、為社會、為用戶創造價值。

Koji:技術的 Demo 會讓我想到萊特兄弟的第一次飛行,大概是在 1903 年,那也是一次非常有意思的「發布會」。他們當時很有意識地記錄下了一些關鍵時刻,還拍下了視覺上非常震撼的照片,才引發了大量討論。

所以時代在變,但技術如何被呈現給大眾,如何吸引注意力,吸引更多的人才和資金進入一個新技術領域,這個規律其實一直沒有變。

你聊到這個,是想為科技營銷正名嗎?

戴雨森:我覺得把發布會做好、向世界展示你的 Demo,并不是什么所謂的營銷和忽悠,而是讓大家真正看到未來。這本身是一種非常核心的能力。喬布斯當年的發布會之所以被反復傳頌,也是同樣的原因。

在計算機歷史上,還有一個非常經典的例子,叫「The Mother of all Demos」(所有演示之母)。那是在 1968 年,當時幾乎沒有人真正理解什么是圖形界面,他們卻演示了完整的 GUI 交互。

很多時候,一個好的 Demo 會給人一種「時光機」的感覺,讓你穿透當下,看到十年、二十年之后的未來。而當你真的看到了那個未來,你在當下才會更愿意為它投入、為它努力。

我在看 Sunday 的 Demo 時又重新感受到了這種力量。


Koji 的「五道口往事」

戴雨森:剛才基本都是你在問我,我們切換一下。

現在大家對 Koji 的印象,更多是新世相聯合創始人、「十字路口Crossing」的創始人。但其實我和 Koji 是在 2005、2006 年讀大學的時候認識的。

我們倆的生日只差兩天,也算是很有緣分(小編注:錄播客的前一天是 Koji 生日、后一天是雨森生日)。這 20 年里,我們有過各種合作,某種程度上,也正好映射了我們一起經歷的互聯網、移動互聯網,再到 AI 時代。

Koji:時間過得好快呀!

戴雨森:那我就從大學時代說起。當時我們都非常崇拜王興,叫他「興哥」。后來你給興哥寫了一封郵件,順利拿到了去海內網做產品經理實習的機會。

現在回頭看,顯然我們在很早的時候就看到了未來的大佬。你為什么當時會那么看好興哥?

Koji:因為大家老說十字路口的內容讓人特別焦慮,總是在講時代怎么變、技術怎么快。今天我們就聊點故事和八卦。

戴雨森:來來來!

Koji:在學校的時候,我們真的就是每天泡在校內網上。后來興哥又做了飯否,我們就從每天刷校內,變成每天刷校內和飯否。

當時有一種非常強的直覺:他們做的產品就是一個字:「好」!我用起來會覺得很絲滑,很多地方好像就應該是那樣的,不需要去思考,也不需要去學習。后來有了一些理論知識,才知道這叫「用戶體驗好」。

還有一個讓我印象很深的是,不管是校內還是飯否,他們都會在北京的高校宿舍區貼海報。他們的海報在當時就是最好看的:文案、排版、審美,都讓我這個產品產生強烈好奇,也會產品背后的團隊天然地產生好感。

所以回頭看,當時不一定有多強的分析能力,更多是直覺和情緒——就是喜歡這個產品,于是就想去看看,這樣的產品是一群什么人、在什么樣的環境里做出來的。

如果一定要總結一個 takeaway,我會覺得是:盡量去參與那些你直覺上覺得「最牛」的事情,去靠近你覺得「最牛」的團隊。

當時并沒有什么心靈雞湯告訴我們應該這么做,更多是一種下意識的選擇。

戴雨森:我當時也是校內和飯否的重度用戶。我的校內網 ID 是 3527,而他們是從 1000 開始的,所以我是第 2527 個用戶。

我應該是在它上線第二天就開始用了,所以產品好用、上癮,這件事大家當時都有共識。

但如果從「看人」的角度來看,興哥當時也就二十多歲,放到今天,可能就相當于一個 1999 年、2000 年出生的創業者。

你當時在他身上觀察到了什么,讓你愿意去跟隨他一起做事情?這些創始人的特質,對我們今天還有哪些啟發?哪些依然成立,哪些可能需要調整?

Koji:校內和飯否本身都是社交媒體。使用社交媒體意味著我們可以更直接地接觸和了解興哥,看到他每天在發什么、在想什么。

回頭看,當時有兩個點讓我覺得他特別厲害:第一是興哥身上非常強的 bottom-up 的用戶思維和產品思維。他一直在想,這個產品到底在解決什么樣的痛點。

第二是他同時又具備很強的 top-down 的戰略視角和遠見。他會時不時說一些,讓當時的我們覺得非常「next level」的話。

我記得有一次在咖啡館里,興哥跟我們說,過去的門戶、搜索是在做「信息的高速公路」,而我們做的是「人的高速公路」。社交媒體這個基礎設施把所有人連接起來,讓每個人都可以隨時上路,隨時獲得連接帶來的便利和商業價值。

這種高屋建瓴又通俗易懂的表達,在當時的我聽起來,很是佩服。

戴雨森:有意思!

Koji:這里我也可以分享一個郵件,在我正式開始做產品經理實習之前,興哥給我發的一封歡迎郵件。最近為了錄這期播客,我又把那封郵件翻出來看了一遍,覺得特別有意思。我挑里面的一些段落,讀給大家聽一聽。

戴雨森:好呀!


興哥的信

Koji:首先是,他寫道:

「你好遠騁,你有興趣來海內做 intern 我很高興,我們團隊有宏偉的計劃,在做一件很有意義也很有挑戰的事情,要建最好的中文真人網絡,用科技改善億萬人的生活。」

今天再看到這句話,我突然聯想到我們最近也在討論的一件事:大家以為每天我們在一線見很多創始人,會見到很多想要改變世界的「野心家」,但事實不是。極少數的情況,才會遇到一個創始人會直接當著你的面說,「我要做最好的中文真人網絡」,或者「我要做中國最牛的 AI 產品」之類的表達。

戴雨森:真的很少遇到這樣的人。

Koji:但興哥在當年就是把這句話是掛在嘴邊的,他給我這樣一個實習生寫郵件的第一段,就是這個口號。

戴雨森:這是哪年?

Koji:2007 年。

戴雨森:興哥那時差不多是 27 歲,相當于現在 98 年的創業者。

Koji:然后這個郵件里面,他接著說:

「對于所有有興趣加入我們的人,我都要強調,你需要搞清楚三點。首先第一是我們的公司的目標是什么?你是否認同?如果有改進建議則更好。然后第二點是你個人的目標是什么?你如何規劃?然后第三點是怎樣使公司目標和個人目標盡可能的協調?我想只有先把這三點搞清楚了,合作才有堅實的基礎,才不是一時沖動。」

「如果你想做實事,希望有實際的貢獻和實際的收獲,那么海內可能是個非常適合的地方,我們不希望浪費自己寶貴的青春。在大公司很可能有幾個月,你的工作不產生任何的影響,但在我們這里,每個人的工作都要發揮作用,我們每天都要進步。」

他寫這段話,是因為當時我可能還在考慮,要不要去微軟或者去 Google 實習,他想提供一個參考的視角給我做對比。

現在再回頭看,還是挺感慨的。當時興哥一方面是很有野心,另一方面我覺得也表現出一種非常積極向上的態度,很有感染力。

其實我當時讀郵件的時候,滿腦子都是:「YES YES YES YES YES YES YES,快別說了,收下我」。

戴雨森:興哥講的這些到今天也依然成立。任何想加入創業公司的年輕人,都應該去想:我到底是想要一個 big title,去一個大廠的名號,還是想做實事,有實際的貢獻和實際的收獲?公司的目標和個人的目標,是不是能夠協同在一起?

當然這些話放到今天我們可能天天在講,但這可是快 20 年前,所以回頭看真的還是很感慨。

Koji:而且那時會覺得跟著興哥每天應該都能學到新東西。

去了之后還有個小故事。有一天我有點 emo,原因是大家知道,那時候做飯否、做海內、做校內,很多人都說我們是在抄美國,事實上也確實是。

我做產品經理的工作就是花大量時間去研究 Facebook 和 Twitter。那天可能也是在社交媒體上又被人罵了,說我們抄襲、不是原創、沒有創新精神。

興哥看到我有點 emo。那時候我們的辦公室在在華清家園的公寓里,他指著窗外五道口的那個十字路口,對我說了一段話,大概意思是:你看下面的柏油馬路,還有路燈,都不是我們原創的,但這重要嗎?重要的應該是用戶到底需不需要?它到底有沒有價值?然后我們怎么能夠在別人的發明基礎之上把它做得更好,把它的成本做得更低。

那一刻我覺得心情一下子被打開了。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因為「學習」 Facebook 和 Twitter 感到過 emo 了,哈哈哈。

換個視角看,我們是在學習和借鑒最先進的經驗。別人做了一個那么牛的東西,你為什么要視而不見?就應該把它分析干凈、分析清楚,然后為我們所用。

戴雨森:學習不是問題,學不好才是問題。

你當時是怎么打動王興的?因為他也是對人標準非常高,所以你當時也是一個大學生,你怎么就加入了海內,成為唯一的產品經理實習生呢?

Koji:當時興哥一直是偶像,我一直想有更多和他接近的機會。

有一天清華科技園有個活動,興哥做了一個分享。分享完之后,他就站在觀眾席側面,也沒有太多人上去。那時候也不流行加微信,他講完就站在那兒,還挺孤單的,也有點 i 人的感覺。

我當時想:「我的機會來了!」,我得上去和興哥搭個訕。但要說什么呢?突然靈光一閃,我決定上去給他報一個 bug。那會我正拿著一個黑莓手機,用飯否的 WAP 版,確實遇到了一個 bug。我就沖過去跟興哥說我是誰誰誰,然后說我這里遇到了一個 bug,給你報一下。

興哥一下子就來勁了,說什么 bug?我看一看!

戴雨森:他很感興趣。

Koji:對,回頭看,我其實是去做了一件他會感興趣的事。

然后自我介紹的時候,我發現他對我還多少有些了解,因為那時候在飯否上他也關注過我。我當時也挺愛指點江山的,Google 發了什么東西都要點評兩句,所以他應該也看過我寫的一些東西。

所以我覺得,一方面是主動,另一方面可能還是要多在社交媒體分享與表達,我們也鼓勵大家今天多發即刻、多發 Twitter、多發微博、多發小紅書。

戴雨森:現在這句話叫 build in public。我們當時,包括和 Manus 的張濤、豌豆莢的王俊煜,我們都是寫 blog 那個圈子的。那時候也都是二十出頭,天天指點江山,當然很多都是胡說八道,但確實交了很多好朋友。

Koji:是啊,我也經常懷念 blog 年代和在五道口晃晃悠悠的時光。


嘟嘟囔囔的張一鳴

戴雨森:你在海內和飯否實習的時候,有一位工程師同事,后來他也創業了。他后來創辦的公司叫字節跳動,他就是張一鳴。所以那個時候的一鳴是什么樣子的?

Koji:非常經典的五道口 IT 男:格子襯衫、雙肩包、戴眼鏡。形象上是這樣。

但另一方面,在那個時候,我對他的感受就是:他是一個非常靠譜的工程師,做東西的速度很快。還有一點是,他特別愛問問題,所以每次要和他開會,我都會有點壓力。

最近,當時坐在一鳴旁邊的工程師跟我分享了一個小故事:那會大家用 C++ 寫程序,每次編譯要十幾秒。多數人會在這十幾秒里發呆、喝口水或者刷刷網頁。

但一鳴不會。他會自己嘟囔,說:「哎呀,這十幾秒每次改完都要編,這十幾秒我能用來干什么呢?怎么才能提高效率呢?」——他連這十幾秒都在想怎么把它優化掉。

他就是這種風格:想把時間和精力極致地用好,一直在那念叨「這十幾秒我要怎么改、這怎么改那怎么改」,而且他改出來的東西往往又都是對的。

所以十幾年后再看,比如字節做 APP 工廠、瘋狂做 A/B 測試,我覺得當時已經能初見端倪了,當然這也是后視鏡視角。

戴雨森:有意思。

Koji:他對極致效率和深度思考的追求很少見。

很多人要么想得深但做得慢,要么做得快但想得少。但回頭看,一鳴是想得深、做得快,而且結果還做得很好。

他經常能長時間沉浸在這種狀態里。外人看會覺得他很卷、很拼,但在他自己看來,可能就是很容易進入心流,他自己也不覺得累。

另一位當時的同事和我分享,她和一鳴偶爾坐地鐵一起下班,在地鐵上一鳴也一直在想。而且一鳴挺特別的,他不是悶在腦子里想,他特別喜歡說出來,或者問出來。

最近我看到一個比喻挺有趣,叫「松節油」。這句話來自畢加索,他曾經說:「當藝術評論家們聚在一起的時候,他們會討論形式、結構、藝術的意義,但是當真的藝術家們聚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可能談論的只是哪里可以買到便宜的松節油。」

這也很像我回憶里剛入行做產品經理、和大家一起 build 東西的感覺。那會我們不會花很多時間去討論社交媒體的未來、移動互聯網的未來,更多是在想:Facebook 又發了什么?我們能不能學過來?

戴雨森:最近我有一個感觸,就是形式結構和意義也很重要,松節油也很重要。從上往下的宏大敘事和一些從下往上的腳踏實地都很重要,就像康德說的,「腳踏實地和仰望星空」都得具備。

如果只是討論松節油,那忽略了形式結構意義,可能對公司的上限會有影響。那如果只是討論形式結構和意義,不知道怎么腳踏實地松節油都買不到,那可能都是宏大敘事,都是講故事,產品大家不喜歡用也不行。

這兩個結合起來可能才是好的創業者要做的事情。


AI 時代的王興和張一鳴,會有什么不同?

Koji:我們做天使投資很想找到下一個二十幾歲的王興和張一鳴。但如果在 AI 時代,存在「新一代的王興」和「新一代的一鳴」,你預測他們身上會有哪些相同點?又有哪些會不一樣的地方?

戴雨森:這也是我們一直在想的問題:怎么找到十年以后的王興、張一鳴?

當然也可能十年之后還是興哥和一鳴,那也沒轍。

很多時候這是一個術和道的問題。創業者的道,就是創業者之所以成為優秀創業者的底層特點,其實是比較一致的。不管是當年做麥當勞、后來做互聯網,還是做 AI,我覺得都差不多。

Koji:哪些是差不多的?

戴雨森:在真格我們經常講幾項創業者必備的能力。

第一個是學習能力。創業是一個不斷學習的過程,你不可能一上來就什么都會,所以學習能力要非常強。

第二個是領導力。興哥給你的那封郵件,包括他跟你的很多對話,都是非常強的領導力體現——我要找到優秀的人、價值觀和目標一致的人。因為創業不是一個人做,是一個團隊做。

第三個是創新力。要做不一樣的事情。哪怕是做中國的柏油馬路和路燈,也要做得符合中國市場的特點。

第四個是意志力。創業很辛苦,不管是堅持下去,還是不為小利所動、去追求更大的東西,意志力都很重要。

這些底層能力我很難想象到了 AI 時代就不需要了。我覺得是一樣的。

Koji:AI 時代的變化呢?

戴雨森:但中國創業者也在不斷成長,很多「術」層面的東西會升級。

如果把互聯網創業分幾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可能就是 20 年前,也就是我們剛入行的時候,確實有很多是 copy to China。美國有 Facebook,興哥做校內網,這也無可厚非,因為當時美國更先進,所以第一步是做中國的復刻。

十年前,比如 2015 年左右,很多是更「中國特色」的商業模式。共享充電寶、共享單車,小紅書、拼多多,這些都是中國市場環境帶來的獨特機會。但這些產品直接搬去海外,往往需要很大調整。

到了 2025 年,我們看到的是中國創業者越來越多 Day 1 就全球化,一開始就做世界第一批的創新。

Koji:創新變得更加重要了。

戴雨森:對,比如 Manus,我們一直在講,它確實是世界上第一個 General Agent,大家用起來感覺非常不一樣,而且它一開始就是面向全球市場的,不管是美國人、巴西人、韓國人,用的都是同一個產品。

再比如 Typeless,也是上來就面對全球市場。語音輸入這件事,不管是中文、西班牙語還是日文,本質需求都很一致,所以一開始就天然國際化,也能去做更世界領先的創新。

硬件領域也是一樣。不管是大疆、拓竹,這些也都是在各自領域里,世界第一個或者第一批做出來的創新。

所以術會變得不太一樣,但底層的特點和核心能力還是一樣的。

Koji:你覺得今天的創業環境,是變得更難了,還是更容易了?因為今天能學的東西更多,工具更多,經驗也更多。你會怎么看?

戴雨森:我覺得創業肯定是變得更難了,競爭更激烈。

20 年前,中國整體 GDP 增長都在 8 個點左右,大盤增速很快。互聯網也在從 0 到 1,再到 10,從小眾市場擴散到主流市場。中國十幾億人、全球 80 億人的紅利,那兩個大的時代紅利確實沒那么大了,這點要客觀承認。

同時大廠也變得更卷了。現在是「一鳴跟你競爭」,那競爭肯定更激烈。

但與此同時,創業者的素質也在變得更優秀。我們那會能看看海外什么產品流行,就已經很有競爭力了。現在大家是跟海外同步看到最新發布、同步研究。

現在資本市場更成熟,VC 也在天天錄播客、跟創業者交流,告訴他們什么樣的創業者是我們在找的?有哪些創業經驗?各種優秀企業家、優秀產品經理也在持續分享。從學習角度來說,資料多了非常多。

所以創業者能力也是一個水漲船高的過程。整體就是一種博弈:環境更難、競爭更激烈,但同齡創業者也更厲害。

Koji:還有其它的不同嗎?

戴雨森:AI 和互聯網的創新特質也不太一樣。移動互聯網更多是分發渠道的創新,把互聯網技術通過一個新渠道分發出去。

但 AI 現在更多還是科研和技術創新,它借助的分發渠道其實是現成的,是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的渠道。

所以 AI 有點像半導體那一波的創新。從集成電路發明,到 Intel 踐行摩爾定律——當然現在我們叫 scaling law——它需要不斷投入大的 CapEx,需要大量科研,然后按代際去迭代。這和互聯網有很多不一樣。

這種不同性質,也會導致創業者的特質和難度不太一樣。所以不能簡單說難還是容易,還是適合的人做適合的事。

Koji:所謂的 Founder Market Fit ——創始人和創業領域的匹配度。


沒有地圖的時代,怎么創業、怎么投資?

戴雨森:我們都是在移動互聯網早期開始創業。我當時在聚美,我們是互聯網公司,后來做了移動互聯網轉型。你在 2010 年就做了中國最早的移動互聯網應用之一「街旁」。

那時候大家也覺得 iPhone 4 的發布帶來了很大機會。每個人都覺得移動互聯網很重要,但又有很多不確定性,大家也不知道移動互聯網最后會長成什么樣子。

你當時創業的體驗是什么樣的?和現在有哪些類似?又有哪些不同?也跟大家分享一下。

Koji:我最近一直在感受,2009 年和今天有哪些相同,哪些不同。

我覺得相同的點是:這是一個人人都能感覺到機會的年份,但又沒有人知道具體答案是什么的年代。

那問題就來了。在一個沒有地圖、沒有 GPS,但所有人都知道有機會的時代,你必須跑得快,你需要狂奔。在這種背景下,我們應該怎么創業?又應該怎么投資?

我的想法是,在沒有地圖的時代創業,有兩件事幾乎不會錯。第一是積極行動。方向可以連猜帶蒙,充滿假設,但行動必須快。

第二是盡量去優秀人扎堆的地方。回到喬布斯和比爾·蓋茨的年代,他們也是扎堆在一起。歷史上很多科技浪潮,都是從同一個小地方迸發出來的。你去找到那個地方并不難,比如你參加「十字路口」的線下社群活動,其實已經走出很重要的一步了,哈哈哈。

戴雨森:投資呢?

Koji:說到投資,在沒有地圖的時代,應該怎么投?我覺得項目當然很難判斷,但人相對容易判斷。

就像你剛才說的,不管做麥當勞還是做沃爾瑪,創始人的一些品質是不變的。比如,剛才我們聊「松節油」時,我想到最近在看沃爾瑪的自傳,里面有個故事特別有趣。他說他的小孩特別不喜歡和他一起出去公路旅行。

為什么呢?那個年代家庭周末公路旅行很流行,但他的小孩不喜歡,是因為每到一個小鎮,只要有超市,他就控制不住自己要停車進去看貨架怎么擺、價格怎么設計。小孩每次都要等他兩個小時,特別崩潰。

我覺得這就是那個年代的「松節油」——關注產品怎么做、服務怎么做。

大概一年半前,十字路口剛做不久的時候,hidecloud 張濤來上過一次播客。他當時特別強調一句話:get your hands dirty,把手弄臟。意思是不要只聽別人講 AI,你要去用 AI,你要和 ChatGPT 聊天,你要自己用 AI Coding 去做產品,你要用 Manus 試一試,讓它完成任務。


「投人」的本質不變

戴雨森:我們一直說「找人、看人」是真格的主題,我覺得也是你做十字路口一個很重要的主題——不斷跟這些 AI 領域的從業者打交道,很多是創始人。

你現在也在真格做 Venture Partner,所以你覺得這段時間里,哪些創始人給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如果讓你用自己的錢去投其中一些人,你會投什么樣特點的創始人?

Koji:我覺得每個人都是投資人。對職場人來說,你也是投資人,因為你選擇加入什么公司,選擇和什么人一起工作,這其實就是你人生最重要的投資——你在投資自己的時間,而時間是不可再生資源,這比用錢投資代價大得多。

從這個角度,我也可以說我是投過王興的人,你是投過陳歐的人,然后我也投過你。


你剛問我在 AI 領域做天使投資,哪些創始人讓我印象深刻。我覺得最重要的是韌性。很多品質當然是不變的,但今天我會特別關注韌性,有兩個原因。

第一是 AI 時代迭代更快。這意味著創始人和團隊可以更快做出更多產品,但也意味著失敗會更頻繁。

第二是模型進化也很快。大家知道模型會淹沒應用,所以你之前搭起來的小城堡、小成功,可能很快就被淹沒、被廢掉。

所以在這個時代,能不能迅速嘗試,坦然接受快速嘗試帶來的多次失敗,迅速調整,還能帶著團隊一起調整、重振旗鼓,韌性就變得更重要。

比如我們之前也多次分享過肖宏怎么帶隊做 Manus:在瀏覽器受阻的情況下,迅速找到新機會,all in Manus,做出 Agent 的故事。

戴雨森:在韌性之外呢?

Koji:除此之外,還有兩點我認為是亙古不變的。

一個是產品思維。我覺得尤其是今天更重要。技術變化之后,人很容易拿著錘子找釘子。你要不斷提醒自己:我是在解決用戶問題嗎?這是用戶真的需要的嗎?還是我只是掌握了這個技術,非得把技術用上?這是很容易陷入的誤區。

第二點是不變的營銷能力。尤其在今天這種注意力碎片化的時代,怎么做好營銷也變得尤為重要。

所以我總結一下:韌性、產品思維、營銷能力。當然不同時代的能力要求都差不多,只是在今天的優先級會有所不同。

雨森,你在這一波 AI 浪潮里,大模型投了月之暗面,應用和 Agent 投了 Genspark、與愛為舞;真格還投了 Manus、無問芯穹、HeyGen、Opus Clip、Typeless。我們可以說出一大堆,非常厲害,也可以說投得非常之好。

那我也反過來問你:在 AI 時代,你投什么樣特質的創始人?你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戴雨森:這個也是我們在真格一直在討論的。

我們內部經常用姚明做比方。一個屋子里有很多人,你要找個人打籃球,你可能不知道誰打得好。但如果姚明在屋子里,你就一定不要錯過。

后來我也發現,NBA 也有一些 1 米 7 以下很牛的運動員。我還專門去找了錄像,看 1 米 6 幾是怎么打 NBA 的。

Koji:有哪些結論嗎?

戴雨森:但顯然,姚明不只是說身高要高。就算這個人身高不夠高,但你看過他打球,你也會覺得他顯而易見的很強。

所以就是要見過足夠多的創業者,再看到姚明,你會第一時間認出來。

在 AI 這一波里,除了剛才說的創業者的通用特質之外,我也總結了一下:我們投的這些在 AI 第一階段發展得不錯的公司,他們有什么樣的特點。

Koji:分享一下有哪些特點?

戴雨森:第一點,AI 是一次技術革命和技術進步,所以優秀的創始人必須對技術發展有自己的認知和觀點。

整體來講,如果你做的產品是用一個現在已經很成熟的技術,那可能做得比較晚了;但如果你做的產品需要一個技術三五年之后才成熟,你可能變成先烈。

要成為先驅,就是提前一步,去做 6 到 12 個月之后技術突破能夠支撐的產品。這就需要創業者對技術發展的方向和節奏有判斷。

一種情況是像楊植麟這樣,他本身就是技術大牛。23 年他就判斷長文本會非常重要,長文本解鎖的就是 memory,這會成為 AI 應用非常重要的一環。今年他也很早做出了要做 agentic 的判斷,所以大家看到 K2 的 agentic 能力很強。另外一種情況是肖宏。他本身不是 AI 技術權威,但首先是 Peak 的加入非常重要,帶來了對模型前沿發展的認知。其次是他們當時先想做 AI 瀏覽器,所以對 AI 如何操縱瀏覽器有很多技術研究和預判。

基于這個,Manus 才能在沙盒里把瀏覽器使用做得非常好。它有點像在 24 年 10 月開始做 Manus 的時候,就預判了幾個月之后 Sonnet 3.7 發布時,模型對 agentic 任務、對瀏覽器這些工具的使用會到達一個新高度。所以 Manus 的產品形態,是非常符合當時技術進步節奏的。

第二點,創業者要能理解全球市場,做好產品設計和運營推廣。這里不一定要求你是海歸,也不一定要求你做過出海產品,而是中國新一代創業者需要對全球優秀產品有很好的認知。

AI 產品現在一上來就可以面對全球市場。大語言模型解決了語言問題。面向白領、知識工作者的應用,不管在什么國家,需求形態大概都差不多。

我們很多人都是讀著 Steve Jobs、Elon Musk 這些創業者的傳記,看著 Peter Thiel 這些投資人的思想分享成長起來的。我相信中國新一代創業者的國際化能力,從產品審美到運營推廣,整體比過去強很多。當然這也是需要學習和積累的過程。

Koji:讓自己一直留在牌桌上也很重要。

戴雨森:對,AI 還有一個很好的特點,就是每年都會有很多新的機會出來。

如果你現在做移動互聯網創業,一年可能有一個機會就不錯了。像一個牌桌,這張牌桌已經不太發新牌了。

但 AI 不一樣。我們剛才復盤一年發生了那么多事,這張牌桌一年會發 10 張牌、20 張牌。對創業者來說,摸到一張牌沒打好很正常,那就換張牌再打。

所以你看 Manus 是蝴蝶效應的第三個產品;Typeless 是那個團隊的第三款產品,他們上一個產品叫 Max AI,也是個瀏覽器插件,是跟 Monica 競爭的。后來 Monica 去做 Manus 了,Max AI 去做 Typeless。

我們最近投了阿彪(朱陳彪),Pollo AI 只是他 AI 時代的第二個產品。他上一個 AI 產品叫 Hix,再之前他們做了很多出海應用。

大家都在持續翻牌。做著做著,你就可能翻到一張屬于你的大牌。

Koji:你今天怎么看基礎模型對應用創業者的挑戰呢?

當然現在大家也在討論:模型能力越來越強,對應用來說,如果你做的事情和模型能力高度重合,你會遇到挑戰。

比如海外的 Cursor 和 Perplexity,它們是非常好的應用,做得也很好,估值也很高,但大家會擔心:你做的事情和模型提供的能力很接近,那你會不會最后被取代?

所以到最后,你需要有產業經驗、產業數據、分發渠道,這些是模型里不具備的能力。把模型智能加上專有的產業經驗和數據,再加上分發渠道,去做模型廠商做不了的事情。

比如我們投了 AI 加教育的與愛為舞、AI 加制造的黑湖;在美國看到 AI 加法律的 Harvey,AI 加客服的 Sierra。產業經驗的結合,也會是非常好的特點和壁壘。

Koji:在中國做消費電子就軟硬一體,也是一個我們得天獨厚的中國創始人的優勢。

戴雨森:我覺得關鍵還是要找到這個市場、這個團隊最擅長的東西,找到那些不容易被模型簡單替代的能力。


時代會獎勵愿意在模糊中先邁一步的人

戴雨森:從今年的下半年,你也作為 Venture Partner 參與到真格的各種例會、務虛會、討論會、IC 投決會,這里面你是從原來都是在創業者的桌子的那一邊,現在跟我一樣也來到了桌子的這一邊去,看到我們作為一個機構化的基金怎么去運作,當然也對 VC 這個行業會有更多的了解。

對你來說,有什么是特別新鮮、之前沒想到的?又有什么是你希望自己在創業時能更早知道的?

Koji:我最希望自己早點知道的一個道理是:時代真的會永遠獎勵那些愿意在模糊中先邁出一步的人。

而且這一步不一定是辭職創業這樣的大步,很多時候是一小步。

戴雨森:要積極行動。

Koji:對,我最近很喜歡一個產品,叫 Plancoach,是一個很小的產品。我是在今年做小紅書黑客松評委的時候發現它的,它是用來治療拖延癥的。

一開始,是這個開發者自己癱坐在電腦前,老婆一直催他去洗碗,他完全動不了,于是他就問 AI:這個時候我該怎么辦?

AI 告訴他,你的第一步其實只需要先站起來就好。他當時一下子頓悟了:原來對抗拖延癥,靠的不是決心,而是那些可以被完成的小動作。

后來他把這個想法做成了一個 APP,發到小紅書上,那條筆記拿到了 26 萬個贊。我真的沒見過贊數比這更高的單條筆記。

所以回到創業這件事。如果你今天打算做 AI 創業,那你的一小步是什么?那個愿意在模糊中先邁出的、會被時代獎勵的一小步是什么?

或許就是加我微信,找我聊一聊。我感覺和我聊過的創業者,多多少少都會有一些收獲,至少能收獲一點情緒價值。

戴雨森:當然,這一小步也可以是關注真格基金的公眾號。我們有很多和創業者互動、分享的活動,很多時候,正是這樣的一小步,慢慢走成了后面的一大步。

Koji:你會給 AI 時代的年輕人什么建議?

戴雨森:不管是創業、做投資,還是去大廠工作,本質上都是一種生活方式。你想要什么樣的生活,這是最重要的。

對年輕人來說,我還是很鼓勵大家先去感受創業。投資這種「淺度學習但高度不確定」的焦慮更適合有一定經驗之后再來體會。

我依然鼓勵年輕人在時代的模糊中先邁出那一步。


2026 預判:Year of R

Koji:你對 2026 會有怎樣的一些展望和預測?

戴雨森:到了 2025 年底,不管是我們給 LP,還是內部復盤,甚至就我們自己,對明年都會做很多展望。但先疊個甲:剛才也說了,投資人啥也不懂,AI 變化又很快,這里面肯定會有很多錯的東西,也會有很多幻覺。引用張小龍那句話:我所說的都是錯的。

Koji:所以「我所說的都是錯的」這句話本身也是錯的,哈哈哈。

戴雨森:既然做預測,大家往往會希望形成一句話或者一個概念。我最近在想,2026 年的 AI 或許可以叫 「The Year of R」,由三個 R 組成。

Return(商業回報)

Koji:第一個 R 是什么?

戴雨森:第一個 R 是 Return,商業回報。

過去這幾年,AI 帶來了很多應用價值,媒體的 highlight 也很多。尤其最近 6 個月,各種大交易:誰又要投入 100 億美金、幾百億美金買算力、建數據中心;或者 Meta 挖人,一個人一年給 1 億美金薪酬。包括英偉達、光模塊、存儲這些硬件上漲,交易的其實是 ROI 里的 I,也就是 Investment。

ROI 的全稱是 Return On Investment。過去 3 年,市場交易的是這個 I。為什么有這么多投資?因為大家被潛在的巨大回報 Return 吸引。

你回到 22 年底,ChatGPT 發布之后,大家愿意買這么多算力、建這么多數據中心。大的 Return 有兩個:第一是 AGI,它能解決非常多的問題,甚至對人類產生威脅;第二是務實一點,AI 應用可以掙很多錢。回報的吸引力很大。

但現在 Investment 越來越大,Return 什么時候落地、能落地多少,就會越來越被關注。你的 Return 能持續符合預期,才會推動未來的 Investment。所以 Return 很重要。

Koji:已經看到了一些什么樣的信號?

戴雨森:首先是我們看到了一些對 Return 的擔心。

從模型角度講,模型能力的進步驅動 AI 應用出現、落地產生價值,這是本質驅動力。大家當年也正是看到了模型能力的進步,才產生了像 AGI 這么宏大的預期。

但我們確實也看到:模型能力還在快速進展,不過如果看單位時間的進步幅度,它有一些放緩。最新 SOTA 的模型發布之后,不管是 OpenAI 4.5、Gemini 3,還是 GPT 5,相比上一代 SOTA 模型——可能是 6 個月前、或者今年年初——進步幅度在放緩。這從一些 benchmark、以及用戶側的反饋,都能感受到。

Koji:但投入到大模型公司的錢卻越來越多。

戴雨森:對,同時對大模型的投入更大了,尤其在美國。

模型到 80 分之后,從 80 分到 90 分需要多很多投入。算力投入、人工投入都大了很多。但大投入之下,前沿進展放緩,同時還擋不住追趕者。尤其今年很典型的是中國開源模型,以很低成本達到了前沿模型 80-90% 的能力。

現在是一個 SOTA 模型發布后,可能 6 個月,中國頭部模型廠商就會有開源版本出來。比如今年年中,大家看到 IMO 金牌,OpenAI 和 Gemini 都是用通用模型拿到 IMO 金牌成績。最近 DeepSeek 的 Math V2 發布了,也是開源、能拿到 IMO 金牌成績的模型,就是 6 個月時間,而且訓練成本顯然小很多。所以「簡單的大力出奇跡、別人跟不上」這個敘事受到了挑戰。

第二是在應用端。幾年前大家講的是 AGI 愿景,當時有很激進的預計,說 2027 年 AGI 可以實現。我記得還有一篇 165 頁的長文《Situational Awareness: The Decade Ahead》就是這么預計的。

但現在看,大家從「AGI 對人類存亡產生影響」的敘事,逐漸落到幾條現實、可預測的主線。

Koji:哪幾條主線?

戴雨森:第一條主線是以 ChatGPT 為代表的訂閱制:找每個用戶收錢,現在可能收 20、收 200。但對普通用戶提價比較難。Netflix 20 年前到現在,這個價格定位基本沒怎么變。

之前大家預期是:模型能力越來越強,我今年收 20,明年收 200,后年收 2000,可以這樣提價。但實際結果是:去年前年賣 200 的智能,現在只能賣 20,因為 token 價格下降很快。你賣 200,會有人賣 20 跟你競爭。

尤其大家看到 Gemini 模型表現也很好、價格也便宜,谷歌資金能力強,可以打價格戰。所以 Chatbot 訂閱制提價更難,而且滲透率已經不低了。全世界知識工作者基本都用上了各種 Chatbot,大部分人用免費版、或者 20 美金就能解決很多問題。競爭更激烈了,提價能力也變差了。

第二條主線是大 DAU。像 OpenAI 這種 DAU 產品,現在已經超過 5 億 DAU,很快會穩步向 10 億 DAU 進展。歷史上這種大 DAU 互聯網產品,變現靠廣告和電商:Google、Meta、字節、騰訊都是這樣。所以 OpenAI 的電商加廣告擴展很受關注,這也是最近 OpenAI 一直在測試的點。

但大 DAU 產品賣廣告這件事,和 AGI 敘事之間反差挺大。因為這是成熟商業模式,很多是存量分配。

電商是社會零售在線滲透率的體現,在線滲透率提高速度相對穩定,在美國甚至有點停滯。在線廣告也是在線商業活動價值的比例,不是能一年突然翻倍的事情。這里大量是存量:原來在 Meta、Google、ByteDance,現在 ChatGPT 進來分蛋糕。

Koji:Chatbot 怎么做廣告這個事情今天還沒有答案。

戴雨森:是的,速度可能會低于預期。Google 在 1998 年發布之后,直到 2000 年才推出 AdWords、2003 年又上線了 AdSense,逐步形成搜索引擎 native 的廣告模式。Facebook 2004 年上線,到 2007 年才推出信息流廣告這種適合社交網絡的 native 廣告形態。抖音 2016 年上線,它的廣告化探索到 2020 年左右也花了不少時間。

Chatbot 現在的處境也類似,不可能簡單插廣告。那樣的話,用戶對 AI 助手的信任,尤其是付費用戶的信任,都會受到影響。所以廣告、電商怎么做好仍然需要大量試錯探索,明年也很難快速兌現。

Koji:還有其它嗎?

戴雨森:第三條主線是 AI Coding 為代表的按用量付費模式。一個大的故事是:如果 AI 替代很多程序員工作,程序員工資高,全世界可能幾千萬、上億程序員,每人每年 10 萬美金,那就是 10 萬億的工資價值。AI 能不能賺到這 10 萬億里的一部分,比如 3 萬億、5 萬億?

但我有一個不同看法:AI 能替代很多程序員工作,不意味著它能賺到這些程序員工資。相反,意味著原來要花很多錢做的事情變得不那么值錢。

Koji:確實如此。

戴雨森:因為智能的價格,也就是 token 價格在不斷下降。一個任務一旦變得不那么 frontier,會很快變成固定訂閱費,比如每月 20 美金、100 美金;再過一段時間,可能幾乎免費,甚至端側就能跑。

只有最 SOTA、最前沿的任務才可能按用量持續收費,但這部分也會迅速同質化。簡單說:原來值錢的事情會變得不值錢。

一方面它會讓更多人成為程序員,但同時也會讓程序員能收取的工資變低。所以很多人反而會擔心 AI 帶來通縮:短期會讓整體價值變低。

Koji:to B 方面呢?

戴雨森:我想說的第四部分也是企業服務,比如 Harvey、Sierra 這種賣給大企業的 AI 企業服務應用。今年增速很快,一些公司到了 1 億、2 億美金 ARR。

但你回到「跨越鴻溝」框架:早期市場擴散快,但企業部署 AI 沒那么容易。像微軟 Office Copilot 這么通用的場景、這么成熟的技術,企業應用都低于預期。大公司使用新技術沒那么快,所以這部分還有一個跨越鴻溝要驗證。

整體來講,Amara’s Law 可能會應驗:短期高估、長期低估...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關推薦
熱點推薦
哇噻,這是我見過有酒窩的女生里,最美的一位

哇噻,這是我見過有酒窩的女生里,最美的一位

鄉野小珥
2026-04-25 08:26:44
實測豆包詢問“未來配偶”:提供的電話能打通,陌生機主被騷擾!律師:AI不能“有問必答”

實測豆包詢問“未來配偶”:提供的電話能打通,陌生機主被騷擾!律師:AI不能“有問必答”

紅星資本局
2026-04-24 21:42:12
高市沒料到,中國動真格了,中韓朝俄四國同時開火,局勢變成4打1

高市沒料到,中國動真格了,中韓朝俄四國同時開火,局勢變成4打1

青煙小先生
2026-04-25 08:52:55
中國肺癌發病率世界第一!提醒:罪魁禍首已揪出,7種食物要少吃

中國肺癌發病率世界第一!提醒:罪魁禍首已揪出,7種食物要少吃

健康之光
2026-03-23 20:10:05
我是天津人,全家一起來了趟上海,確實有點想不明白這四件事

我是天津人,全家一起來了趟上海,確實有點想不明白這四件事

王姐懶人家常菜
2026-04-20 03:27:17
CBA炸了!廣廈演戲輸球,老板打臉,外援更衣室互毆!

CBA炸了!廣廈演戲輸球,老板打臉,外援更衣室互毆!

星Xin辰大海
2026-04-25 07:57:19
福建永安這個男保安,扇了不能扇的人…

福建永安這個男保安,扇了不能扇的人…

媒體人溪婉
2026-04-24 13:50:51
《妻旅》4位老公:有人無擔當,有人精明,只有他最踏實

《妻旅》4位老公:有人無擔當,有人精明,只有他最踏實

草莓信箱
2026-04-25 03:31:39
陳云晚年首次披露:遵義會議上這兩個人死活不同意毛主席,吵得面紅耳赤

陳云晚年首次披露:遵義會議上這兩個人死活不同意毛主席,吵得面紅耳赤

老杉說歷史
2026-03-21 17:38:44
特朗普再立奇功!北約成立77年以來首次:美國拜拜,不帶你玩了

特朗普再立奇功!北約成立77年以來首次:美國拜拜,不帶你玩了

老赳說歷史
2026-04-25 06:58:47
已經定居迪拜,費迪南德出售了他在英國價值1050萬鎊的豪宅

已經定居迪拜,費迪南德出售了他在英國價值1050萬鎊的豪宅

懂球帝
2026-04-25 10:53:06
張文宏談長壽:決定壽命的不一定是基因!做好4件事,活100歲也不稀奇

張文宏談長壽:決定壽命的不一定是基因!做好4件事,活100歲也不稀奇

人民日報健康客戶端
2026-04-24 07:37:43
弗格森力挺!曼聯新帥人選浮出水面,這次可能真選對了

弗格森力挺!曼聯新帥人選浮出水面,這次可能真選對了

瀾歸序
2026-04-25 06:49:21
伊朗最高領袖發表致辭:伊朗人民構筑全國防線,給予敵人沉重打擊

伊朗最高領袖發表致辭:伊朗人民構筑全國防線,給予敵人沉重打擊

界面新聞
2026-04-25 07:08:14
美股科技芯片集體飆升,閃迪年內漲超320%

美股科技芯片集體飆升,閃迪年內漲超320%

21世紀經濟報道
2026-04-25 08:20:29
虎狼之詞啊!一公共女廁提示走紅網絡,“屙尿時對準坑位”引熱議

虎狼之詞啊!一公共女廁提示走紅網絡,“屙尿時對準坑位”引熱議

火山詩話
2026-04-25 06:12:02
五五分流為什么分不下去了?背后的真相

五五分流為什么分不下去了?背后的真相

楓冷慕詩
2026-01-24 13:09:19
狼隊官方:徐彬腿筋受傷,結束在巴恩斯利的租借,已返回狼隊

狼隊官方:徐彬腿筋受傷,結束在巴恩斯利的租借,已返回狼隊

懂球帝
2026-04-24 16:19:06
訪陸后寶島民調大變天!蕭旭岑直言:國民黨已走上"鄭麗文路線"

訪陸后寶島民調大變天!蕭旭岑直言:國民黨已走上"鄭麗文路線"

阿離家居
2026-04-24 18:44:45
為了擺脫“右派”家屬身份,她果斷離婚并嫁給恩師,令人唏噓!

為了擺脫“右派”家屬身份,她果斷離婚并嫁給恩師,令人唏噓!

鶴羽說個事
2026-04-17 22:54:53
2026-04-25 11:39:00
真格基金 incentive-icons
真格基金
創業,來真格的。
1543文章數 3663關注度
往期回顧 全部

科技要聞

Anthropic剛拿亞馬遜250億美元,又拿谷歌400億

頭條要聞

房屋燒毀3年居民安置落空:原地塊已被規劃為商業用地

頭條要聞

房屋燒毀3年居民安置落空:原地塊已被規劃為商業用地

體育要聞

火箭0-3觸發百分百出局定律:本季加時賽9戰8敗

娛樂要聞

鄧超最大的幸運,就是遇見孫儷

財經要聞

別高估英偉達,別低估DeepSeek

汽車要聞

2026款樂道L90亮相北京車展 樂道L80正式官宣

態度原創

教育
家居
時尚
親子
公開課

教育要聞

農村學生迎來“好消息”!教育部新規:取消戶籍限制,9月起執行

家居要聞

自然肌理 溫潤美學

朱珠到底為什么接這部劇?

親子要聞

中國首例試管嬰兒鄭萌珠未滿40已育子

公開課

李玫瑾: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