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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燕博士

這段時間的“悼明”“1644史觀”等熱點，讓我們不由得產生一個疑惑：為何大家對于明朝和明朝歷史有如此執著的情結呢？

實際上，對于明朝歷史的興趣，可以說是國人一直以來的興趣，比如《明朝那些事兒》連續成為暢銷書就足以證明這一點。最近的熱點，不過是傳統熱點再次爆發而已。

那我們就有必要問問，到底是什么因素讓人們對于明朝和明史保持了一貫的高度興趣呢？

我有如下理解：

一、中國歷朝歷代的印記，絕大多數都是存留于教科書的生硬文字或者成語，唯獨明代是個“有故事”的朝代

中國歷朝歷代，秦漢三國兩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國宋遼夏金元明清，大家想想看，從記憶和情感上看，有什么顯著的區別？

別的朝代，比如秦漢等，更多的印象來自于教科書的生硬文字，唐詩宋詞，意味著考題，意味著成語故事，意味著死記硬背。

只有明代，你一提到它，就會一股腦涌現出非常之多的人物、故事和文化片段。

我單單從大腦記憶中，隨便下載幾個最快浮現在腦海的詞匯詞條，就可以明白明朝是如何影響了我們的傳統文化和文化記憶，以至于文化心理結構了。

比如這些詞條詞匯：

朱元璋、劉伯溫、徐達、火燒功臣樓、馬皇后“馬大腳”、明孝陵；

東廠、西廠、錦衣衛、太監、魏忠賢、東林黨人、龍門客棧；

《海瑞罷官》《萬歷十五年》《明朝那些事兒》《李自成》；

明成祖、《永樂大典》、鄭和下西洋、建文帝、“一帶一路”、遷都北京、紫禁城；

于謙、“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明清理學；

萬歷皇帝、十三陵、嚴嵩、張居正、“一條鞭法”、嘉靖、戚繼光、戚家軍、倭寇；

李自成、張獻忠、《甲申三百年祭》、崇禎帝、歪脖子樹、洪承疇、吳三桂、陳圓圓、山海關、清軍入關、1644；

“三言二拍”、《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金瓶梅》、武松、潘金蓮、西門慶、宋江、花果山；

沈周、文徵明、唐伯虎、仇英；秋香、周星馳；

陽明心學、知行合一；

反清復明、史可法、揚州十日、驅逐韃虜、孫中山、辛亥革命；

這些詞匯詞條，再經過一些戲曲、小說、評書的精彩演繹，一個王朝變得立體可感。它們如同無數珍珠貝母散落記憶，使得明朝成為歷史的金色沙灘。無數中國人理解的歷史、以及人物氣節，由此啟蒙。

可以說，中國歷朝歷代，沒有任何一個朝代像明朝這樣，廣泛地出現于我們的文化生活中，影響我們的思考和文化心理，跨越時代，成為近在眼前的栩栩如生的王朝。

二、印刷技術的進步，使得明代成為文化傳播的巔峰，給今天留下了遠超前朝的文化典籍

明朝留給我們的文化記憶如此豐富，不能不說是因為發明于宋代的印刷術，在明代進入了一個成熟期，使得大規模印刷書籍成為可能。

再加上明朝封建經濟高度發展，城市繁榮，市民階層不斷壯大，精神文化需求日益增長，這為小說的興盛提供了廣闊的市場。同時，明朝文官系統發達，思想文化活躍，如陽明心學的興起，為小說創作提供了豐富的思想源泉。軟件的思想，再加上印刷術的硬件成熟，推動了小說的繁榮。因此，出現了馮夢龍這樣偉大的出版家，“三言二拍”、四大經典由此問世。

三、明朝文人大量的隨筆和筆記，推動了白話文的出現，有利于盡快向民間的傳播

經過元代的殘酷統治，漢族高雅的詩詞文化遭遇浩劫，詩詞歌賦傳統由此中落，最終被小說、戲曲所取代，世俗文化盛行。

大量知識分子開始推出文人隨筆和隨想，而且大多是用普通人也能看懂的白話文完成，這使得他們的文學影響力，進一步滲透民間。

四、革命建設年代對于明代歷史題材的反復捻揉，深刻烙進了中國社會的精神世界

毛澤東經常談到明代歷史，尤其對于《甲申三百年祭》的重視，和對李自成等明代人物和典籍的提及，影響了社會對于明朝的重視程度。

尤其是《海瑞罷官》在全國引發的巨大的爭議，客觀上讓海瑞這個歷史人物和明朝背景深入人心。

文學作品《李自成》是用階級斗爭的敘事視角，來全景式描述明末這一場震驚朝野的農民大起義，將李自成塑造成為一位階級斗爭的主角，雖然具有“主題先行”的缺陷，但是影響巨大，將明朝末年的政治、經濟、社會的歷史，推到了國民的眼前。

一旦明朝的片段歷史成為全民記憶，就會成為社會心理的溫床，為后面明朝歷史、文學作品的流行，打下一個心理鋪墊。《明朝那些事兒》的流行，不能不說和這些社會心理，大有關聯。

五、辛亥革命的民族敘事，“反清復明”的影視情節，疊加民間大漢族主義的心理，慣于將明朝視為最正統的王朝

孫中山領導的辛亥革命，其口號“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社會對于辛亥革命的正面肯定，客觀上使得“韃虜”觀念深入人心，明朝因此被視為封建正統。

實際上，這種歷史和文化形成的社會文化心理，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中國社會對于清朝的歷史評價出現了分歧。但是如果不承認其正統性，如何說明在清朝疆域基礎上建立的中國疆域的合法性？因此，這種說法很難成立的，不過是一種民間情緒表達而已。

來自于美國西方對于清朝歷史的西方視角的解讀，迎合了國內一些文化心理，導致了一定的意識形態風險。

對于清代歷史，官方學術項目遲遲未能竣工，官方史觀未能占據統治地位，客觀上為民間和境外各種學說思潮的拓展，留下了空白。

種種情況，凸顯了明朝在民眾心目中的地位，大大超過前朝和清朝。

六、清朝對于思想和科技的鉗制，并導致近代落后挨打的慘痛歷史記憶，較之思想開放和科技發達的明朝，客觀上讓人們厚“明”薄“清”，用以寄托民族和家國情懷

雖然在二月河的系列清朝“大帝”小說影響巨大，但是近年來人們意識到虛構成分較多。真正的清朝黑歷史，一扒一籮筐，人們難以無視。

近代百年屈辱史，和清朝的封閉落后和鉗制科技發展，大有關系，人們將此歸咎于清朝統治者的顢頇，為國家帶來巨大傷害。對比之下，明朝可以稱得上經濟發達，文化燦爛，并以抗擊倭寇成功流傳青史，成為網民心目中強大的標志。

尤其在中國變得強大、實現民族復興之夢近在眼前之際，人們需要在文化心理上承繼一種光榮的歷史，來述說復興之夢的由來。由此，明朝成為最佳的文化心理錨點。

種種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因素，導致了明朝和明史在普通中國人心目中，占據了重要地位。

作者簡介：

燕志華 博士

高級記者/紫金傳媒智庫研究員/輿情管理顧問（具體參閱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