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瑾

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大樓舊影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民國金融家陳光甫1976年在臺北去世之際，他的昔日同行好友、中國銀行前總裁張公權聽到消息很是感懷：“陳光甫兄見識遠大，志趣恢弘，求知不懈。以極少數之資本，在外商銀行巨大壓力之下，創建一最新式首屈一指之商業銀行。”這雖然是好友同人評價，但是恰如其分，陳光甫一手打造的上海商業儲蓄銀行（亦稱上海銀行）成立于1915年，在當時股份不足10萬，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已經位列著名的“南三行”（浙江興業銀行、浙江實業銀行和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的合稱），其規模已經在民營商業中首屈一指。背后的訣竅，同他的經營理念、政商關系等密不可分，而他對于人才的重視也自有一套。

1

“世上無完人，也絕無廢人”

資耀華

“在這里，我度過了精力充沛的青壯年時期。”中國金融學泰斗資耀華晚年如此回憶自己在上海銀行的生涯，他從 1928 年進入，一直工作到 1950 年，擔任過調查部主任、天津分行經理、華北管轄行總負責人等職務。從資耀華的經歷，尤其可以窺見陳光甫一些用人門道。資耀華剛進入上海銀行，就評價這是一家富有遠見的銀行。

1926年資耀華留學日本回國后，先是在一家合資銀行匯業銀行的天津分行工作。這家銀行狀況不妙，資耀華估計撐不過1928年，事實上也正如他所料。他不愿意和這家銀行一起消亡，思考脫身之計，準備通過自己的老同學唐有壬找工作。唐有壬早年留日，曾經擔任國民政府外交次長，當時正謀職于湖北省銀行。他回信稱湖北省銀行是官辦銀行，未必適合資耀華，但剛好遇到“有作為的大銀行家”正在打聽資耀華的消息。這位銀行家正是陳光甫，他雖然與資耀華素昧平生，但是看到資耀華在《銀行月刊》的文章頗有見地，即萌生了求才之心，四處打聽，恰恰遇上資耀華暗中準備“跳槽”。

對于正處于上升勢頭的上海銀行，資耀華早有耳聞，但他自稱做夢也沒想到有機會去那邊工作，看到同學回信，他以請假奔赴上海。當時的陳光甫正在為蔣介石籌款，經歷了寧漢合流，國民政府剛剛立足腳跟，而陳光甫算得上新政府紅極一時的財經大佬。百忙之中，陳光甫還是抽出時間見了資耀華，非常高興地表示“我希望你就留在上海銀行，大家一起同心協力做一番事業。”從此，資耀華供職上海銀行多年，不僅給出很多中肯提議，而且與救國會“七君子”之一章乃器等共同建立聯合征信所，日后也為開拓上海銀行在天津的事業出力不少。

成立之初的上海商業儲蓄銀行

問渠那得清如許。上海銀行招聘人才的方法林林總總，登報、與學校聯系、熟人介紹，但都要考試，“必須要經過筆試、口試和體格檢查三個環節，德、智、體三方面具備才能錄用，否則即便是銀行高級職員的子弟或親戚也不錄取。”而陳光甫的識才觀點即是“世上無完人，也絕無廢人”，各有所長，各有所短，要揚長避短，盡量發揮其特點，設法防止其缺點。陳光甫的這番話不是高調，而是付諸行動。更為關鍵的是，舊中國看重同鄉關系，這也與社會缺乏信任有關。當時上海金融界無論新舊機構，都有幫派之分，據說分為鎮江派、官派、學生派、廣東派、雜派等，“用的都是同鄉親戚，尤其是負責的高級職員，必須是關系人物”。然而陳光甫并不如此，用人喜歡“五湖四海”。上海銀行老員工如此回憶當時情況，“陳光甫用人只重才，親戚朋友沒有才的話，照樣不用。他有個女兒，女婿叫吳世爵，一直在上海銀行的存款部工作，一直沒有提拔；還有一個小舅子，也是我們銀行的普通職員。”

2

“一心想發財的不要在我這里干”

陳光甫

“人才自古要養成，放使干霄戰風雨”。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特別重視人才的培訓，不僅有針對性地開展在職員工的培訓，還有開放性的培訓班。這和中國傳統也不盡相同，對比當時流行的學徒制度，所謂“師傅領進門，修行在自身”，而且師傅往往還傾向于留一手。陳光甫不吃這套，曾經批判舊模式無法出人才，“一爿商店，收了一個學徒，做先生的從來不肯花些功夫，盡心盡意地教導他，隨他自己慢慢學習領會。聰明有志氣、要上進的人，還能學得一些生意經絡，否則糊里糊涂地做了先生一生的侍者，這是多么不幸的事！”因為他總是親自挑選并且一手培訓業務骨干，所以有種說法是陳光甫“寧可招收初中、高中學生進來后再培訓，然后分配工作，覺得比留學生、大學生更適用，大小事情都肯做”。

昔時，上海銀行培訓不少是直接送往英美，資耀華自己曾去美國進修，受益匪淺，而他也擔任過第一期、第二期培訓班教官。對比資耀華這樣的“空降高管”，培訓班更是上海銀行招徠業務骨干的重要途徑。考試往往一次報名上百人，一次錄取不過十來人。考試科目為國文與英文，英文還需要面試，錄取之后實踐三年，半天學習半天去業務部門實習，教員也由資耀華等高級職員兼任，課程設有銀行學、會計學、英語等，而且可以在各個部門輪流轉，期滿后業務都很熟悉，不僅上海銀行重視，外界也高看一等。

上海商業儲蓄銀行職員工作舊照

陳光甫把訓練班打造成自己的“黃埔軍校”，對此頗為得意。用人方式的規范化，可能與陳光甫青少年就在海關機構的經歷有關。上海銀行最初只有7個人，等到業務上了軌道，新入員工都需要考試，考試一般還收費，而且錄取比例很低，即使錄取了也需要有保人，保人費用約為兩百銀元，直接作為存款。就收入而言，上海銀行并非最有優勢，但是其培訓則意味著日后職業的極大加分。史料表明，上海銀行剛入職員工收入24銀元，銀行包三餐及住宿，扣除飯費及強制儲蓄之外，到手不過7、8塊，也僅僅比上海一般店員高一些，但是三年轉正之后就有50塊，而且這三年可以學習到很多業務知識，這也保證了衣食無憂。

3

“銀行是我，我是銀行”

上海商業儲蓄銀行人事檔案及職工保證書

心懷一家，同舟共濟。上海商業儲蓄銀行重視員工福利及企業認同，陳光甫一直強調“銀行是我，我是銀行”，這與他留學美國時學習到的管理經驗分不開，這種重視員工的做法，事實上最大程度激勵員工的上進心。不少老員工回憶起來，都表示入了門就努力工作，甚至不得不佩服陳光甫“籠絡人心”很有一套。

陳光甫自己生活簡單，房子甚至沒有副總經理的好，但他對員工宿舍甚為費心，安排班車接送，小區開辦諸多文體項目，屢屢勸人“開卷有益”，甚至還用自己嫌大而不住的洋房創辦了海光圖書館。員工不僅包三餐，而且各種福利較為豐厚，還安排了“強制儲蓄”，員工儲蓄一部分，銀行也出相應部分。等到銀行1930年增值擴股五百萬時候，還采納了資耀華的提法，拿出一百二十萬員工按照資歷不等大小入股，員工因此士氣大振，銀行經營蒸蒸日上，存款從六千五百萬激增到一億五千二百萬有余。

除此之外，上海銀行對員工品行素養要求很高，比如每天八點前到銀行簽到，員工去舞廳之類流連往往要被警告甚至開除，培訓班員工也是要求嚴格，連頭發長短都有規定。有人回憶某次培訓班報名500人，錄取16人，結果有人剛錄取后晚回宿舍一會，馬上就減少為15人。即使如此，上海銀行在就業市場還是很受歡迎，員工入門后勤勉努力，而且內部關系也比較融洽。正是因為推行了這些業務以及道德培訓，員工在社會上也贏得了良好口碑。

陳光甫主持召開行務會議

銀行以服務為本源，員工一踏入上海銀行大門，就灌輸服務社會、服務客戶的精神，將各種新舊道德作為日常教化內容，強調“服務”為第一信條，著重人格道德，“服務社會之要端，第一為‘信用’，有信用諸事無不輕而易舉；第二為‘智’，有大智方能通盤籌劃，為社會謀福利；第三為‘禮貌’，有禮貌，社會秩序始能安定；第四為‘義’，有義氣，人與人間不致發生無謂之紛爭；第五為‘仁’，應宅心忠厚，寬恕待人。”

資耀華曾經總結評價陳光甫有六大過人之處：“一、知人善用，不拘一格；二、重視職工，調動積極性；三、深思遠慮，不斷創新；四、了解現實，掌握信息；五、不擇巨細，匯成洪流；六、抗拒強權，為國爭光。”其中的前兩點都是和人才培養息息相關。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