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1/4個世紀，2001年美國導演史蒂文·斯皮爾伯格在科幻電影《人工智能》里對“擁有人類情感的機器人”的想象似乎正以另一種形式成為現實，社交媒體上頻頻可見網友分享自己對AI分享日常、傾訴情緒，有人宣稱“我最好的朋友是AI”，有人將“AI伴侶”作為自己的畢業論文課題。

一個更加本質的問題似乎被人們刻意忽視，然而它實則值得更加深入的討論，那就是：AI到底有沒有情感？

《人工智能》

文|范存航

安徽省青年科技工作者協會理事，中國計算機學會高級會員，安徽大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學院副教授，《科學畫報》編委會人工智能專委會委員。

01.

情感是什么

情感是人類對外界刺激所產生的一種綜合反應，它不僅僅是一種感覺，更是一種涉及身體、生理和心理多層次的反應過程。研究者通常將情感分為幾種基礎類型，如喜悅、悲傷、恐懼、憤怒等。這些基礎情感在不同的組合和強度下，又可以構成更復雜的情緒狀態，如羨慕、感激或羞愧等。這些情感反應的背后，離不開大腦中神經系統的調節。例如：當我們聽到喜歡的音樂時，大腦會釋放“多巴胺”這種神經遞質，讓我們感到愉快；當我們面臨危險或挫折時，身體會進入另一種應激狀態，產生緊張、焦慮等情緒。情感是人類進化過程中形成的生存機制，也是一種與他人溝通的方式。

02.

情感是怎么產生的

人類情感的產生是一個極其復雜的過程，涉及生理、心理和社會等多個層面。從生理角度來看，情感的產生需要一套完整的信息處理流程，可以概括為“感知—評估—表達”三個環節。首先，我們通過眼睛、耳朵、皮膚等感官感知外界變化。隨后，大腦中的邊緣系統（如杏仁核、海馬體等）對刺激進行快速評估，結合過往經驗與情境判斷，調動自主神經系統并分泌相應的神經遞質或激素。最終，情感通過語言、表情或行為被表達出來。以恐懼為例，當個體突然遭遇可能的威脅刺激時，大腦會快速判斷并觸發恐懼反應，表現為心跳加快、肌肉緊張甚至大聲尖叫。這一連串反應是大腦、神經系統與身體協同工作的結果。

此外，情感的具體體驗與表達還受到個體發展經歷、人格心理特質和社會文化背景的深刻影響。即使在相同刺激條件下，不同的個體也可能產生差異顯著的情緒反應，這種復雜性正是人類情感系統與AI系統的顯著差異之一。

03.

AI怎么判斷情感

AI是如何讀懂我們的情感的呢？這依賴于自然語言處理、語音識別和圖像識別等技術的發展。AI可以通過分析一個人的用詞、語氣、語速或者面部表情等來判斷其可能的情緒狀態。

以自然語言處理技術為例。首先，AI通過詞向量模型將文本中的詞語轉換為可以讓計算機處理的向量。隨后，AI通過深度學習模型（如LSTM、BERT、GPT等）對輸入的向量進行學習和處理，從而理解文字表達中的情感傾向。

隨著技術的發展，AI不僅可以讀懂文字，還能“看”和“聽”。在多模態情感分析領域，AI系統會同步處理語音特征（如音高、音調、節奏變化）、視覺信息（眉毛、嘴角等的細微變化）和文本內容，通過特征融合技術整合不同渠道的情感信號。通過將這些不同渠道的信息融合起來，AI可以更全面地理解一個人的情緒。

當然，AI的能力還不完美。面對諷刺、反語和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情緒表達，它仍然容易誤判。但是，隨著遷移學習技術的應用和預訓練-微調范式的普及，AI情感識別能力正在逐步提升，逐漸被應用到心理健康輔助、客戶服務和教育等多個場景中。

04.

AI能表達情感嗎

既然AI能夠像人類一樣判斷情感，那么它可以進一步地表達情感嗎？以OpenAI公司的ChatGPT為代表的生成式模型，能夠生成富有語氣、立場及同理意味的文本，甚至表達對你成功的祝賀或對你困境的關心。這種表現很容易讓人以為AI具備類似人類的情感表達能力。

事實上，這些情感表達都是通過程序設定或模型生成完成的。AI通過在海量文本中學習人類表達情緒的方式，完成情感的判斷，從而在面對用戶特定的輸入時，會根據其上下文選擇出概率上最合適的語言輸出。例如：當檢測到用戶輸入中包含“我很難過”時，AI可能會優先生成類似“我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的回答；當用戶對AI不正確的回答進行指責時，它也會生成類似“抱歉”的回答。然而，這種語言上的情感呈現，雖具有表層共情效果，但并不是真正的情緒感知或價值判斷，而是數據驅動下的語言生成策略。

除語言上的表達之外，一些具備多模態交互能力的社交機器人也在模擬情感上邁出了一步。例如，日本軟銀公司開發的Pepper機器人可以結合語音語調、面部表情和身體動作，在與人互動時營造出親切、友善的氛圍。這種多感官的擬人化設計，在教育、客戶服務和陪伴型應用中提升了用戶體驗。

但是，無論是語言模型還是社交機器人，它們所呈現出的情感表達歸根結底仍是一種基于程序邏輯和數據模式的行為模擬。它們并不具備內在的情緒體驗，也無法從主觀意義上表達情感。

05.

AI能否真正“擁有”情感

AI能否真正“擁有”情感是AI研究中最深刻、最具哲學性的議題之一。從科學本質看，AI尚不具備擁有情感的關鍵條件。情感的核心在于主觀體驗，情感不僅僅是對外部刺激的反應，更是一種內在的、主觀的體驗狀態。然而，AI系統無論算法多么復雜，都只是處理數據的工具，它們能夠模擬情感反應，但沒有證據表明它們能夠體驗到情感。相比之下，人類不僅能夠體驗情感，還能意識到自己的情感狀態，理解情感的來源，并能對自己的情感進行反思和調節。這種復雜的自我意識和情感覺察能力是現有AI系統所不具備的。

此外，情感還涉及動機與價值判斷。人之所以會感到愧疚、感動、同情，往往是因為這些情緒與自身價值觀和道德意識密切相關；而AI的所有行為都是基于目標函數的最優化求解，它的回答并不包含情感動機，只是對輸入信號的邏輯響應。

然而，隨著AI技術的不斷進步，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并非一成不變。未來，AI系統能否以更復雜的方式模擬人類大腦，或者發展出某種形式的自我意識和內在體驗能力呢？這值得我們以理性、好奇的態度探索和期待。

*本文刊登于《科學畫報》2025年第11期人工智能專欄，更多相關內容歡迎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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