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春梅狐貍

筆者已出版《圖解中國傳統服飾》《圖解傳統服飾搭配》，請多支持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去看電影版《尋秦記》？果不其然，林峰飾演的秦王頂著“歪髻”出場讓很多人疑惑。

電影版《尋秦記》劇照，圖/豆瓣

但是很快就有人反應過來，這莫不是模仿得兵馬俑的造型？畢竟只要去過兵馬俑博物館參觀的人，應該都會對大量梳著右傾發髻的秦俑印象深刻。因為這種并不居中對稱的造型，十分違反我們對于古人束發的印象，且在兵馬俑博物館現場，這樣的秦俑數量又十分龐大。

兵馬俑博物館一號坑

按照一般影視營銷的考據論調，結論似乎已經出現了，剩下就是嘲笑提出疑義或異議的觀眾，甚至是“狙擊”這些言論。

相關網絡討論評論區截圖

但這部電影妙就妙在，它已經積壓了很多年，并且沒有內娛流量明星出演，所以不會有一些“睜眼瞎”賬號隨便在劇照上畫個紅圈就開始夸，畢竟大概率這片是沒有這部分宣傳預算的，平臺也不會給這些內容流量傾斜，所以相關討論得以回歸理性。僅存不多的討論里，雖然看得出影視劇娛樂以夸為主的輿論氛圍，但多多少少有提出這個發髻似乎有所不妥，尤其是整部電影里似乎只有秦王的發髻是歪的，加上劇情圍繞著抓秦王展開，還能看到不少人以為秦王這個發髻是故意設計成逃亡時發髻凌亂傾倒的模樣。

電影里，只有秦王的發髻“歪”得突出

（電影版《尋秦記》劇照，圖/豆瓣）

說這個發髻是運動時傾倒的，看起來也的確很像

（電影版《尋秦記》劇照，圖/豆瓣）

撇開考據不說，將“王”的發髻設計得歪斜，而下屬卻是端正的，這個手法顯然是違背角色塑造和人物等級的常理的。電影版《尋秦記》在這里顯然犯了一個大多數影視古裝都會踩坑的錯誤，為了標榜或突出自己參考過歷史資料，將特別有記憶點或識別度的特征安放在特別顯眼的地方，而忽視其歷史本身的作用和影視造型的規律。這種做法在內娛古裝劇里比比皆是，打開任何一個夸古裝劇用心、有文化、有考證的營銷筆記，其實都是在展示這種錯誤，只是所匹配的粉絲格外受用罷了。

電影版《尋秦記》和電視劇《大秦賦》的拍攝時間差不多，后者在采用兵馬俑造型時用得更多、更成系統些，甚至還有點亮眼之處，但錯誤也是很多（《大秦賦》的女裝簡直是讓人眼前一黑的程度）。于是我們剛好就可以用《大秦賦》的“觿”來解電影版《尋秦記》的“結”。

《大秦賦》中使用兵馬俑造型的劇照，圖/豆瓣

讓很多觀眾感覺“秦王”的發髻是跑歪的，這明顯是造型師的設計敗筆，因為電影《尋秦記》的造型設計只是簡單地把原本古裝劇里的發髻樣式和發冠裝飾挪了下位置，其他什么也沒改。

對比電影版《尋秦記》與《大秦賦》（右圖）中的造型，就能看出《尋》的造型設計就是常規古裝發髻向一邊傾倒的樣子

對比電影版《尋秦記》與《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右圖）中的造型對比

而這種手法導致整個發式看起來根基不穩、看起來搖搖欲墜。兵馬俑的藝術手法有很強的寫實感，這類發髻都可看出清晰的綰結走向，視覺上也就有了穩固、挺拔的感覺。

兵馬俑中的各種右傾發髻

《大秦賦》中（左圖）對兵馬俑造型的借鑒

此外，這種發式在兵馬俑中主要出現在不穿鎧甲的兵俑中，至少是在當時軍中的流行發式。

兵馬俑中的各種右傾發髻

它的另一個引人注意的點則在于發髻背面有各種編辮。由于右歪的發髻太過惹眼，所以很多古裝劇往往只選擇借鑒背面編辮的造型手法。

《大秦賦》中使用編辮造型的劇照，圖/豆瓣

《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中使用編辮造型的劇照，圖/豆瓣

不得不提一點，感覺很多粉絲根本無法理解在影視中如果想要仿造某個文物造型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這個容易程度，約等于《藝術創想》中的紙巾+白乳膠，想拗成啥樣就啥樣。以這種腦后編辮為例，實際上就是在現有的假發套上加了一層發辮裝飾而已，甚至不需要造型師手編（之前《瑯琊榜》熱播的時候一堆人夸這個，著實把我驚到了）。

電影《尋秦記》和《大秦賦》的編辮

電視劇《神話》的古裝頭套

兵馬俑中的各種編辮，細看的話，每一種都不太一樣

兵馬俑中還有梳“歪髻”戴正冠的御手俑，發髻從小冠一側“漏”出。《大秦賦》的造型設計顯然注意到了這個，有幾個造型明顯借鑒于此。

《大秦賦》中（左圖）對兵馬俑造型的借鑒

御手俑

由此可見，發髻側向哪一邊似乎并不影響發冠的方向。

但是在兵馬俑中，穿重裝鎧甲和軍吏梳的是另一種發式，將頭發主要攏于腦后，或作多股編發，僅在頭頂超出很少一部分發髻且不向一側傾倒，然后再戴相應的發冠。資料里會將前一種稱作“圓髻”或“椎髻”，這種稱作“扁髻”，以示區分。

兵馬俑中另一種將發量主要集中于腦后的發髻（扁髻）

“扁髻”可能是一種為了適應鎧甲的發式，也可能是一種在秦軍中有所象征的發式。由于這種發髻超出頭頂不多，幾乎是持平的狀態，所以秦俑的發冠高度其實是比較低的，這點往往被古裝劇造型所忽略，因為他們還是下意識認為發髻下應該有一個高高的發髻。

兵馬俑的戴冠高度普遍較低

“扁髻”示意圖

《大秦賦》中使用兵馬俑造型的劇照，圖/豆瓣

古裝劇在模仿兵馬俑造型時，也往往會忽略這兩種發式的區別，甚至可以說是不知道有兩種差異較大的發式存在。《大秦賦》里就出現有冠發髻就正了，摘了冠發髻又變成右歪樣式的現象，并且依然會在腦后編前一種發式的辮子。

我翻劇照的時候發現，大概率是因為偷懶，電影《尋秦記》誤打誤撞給配角搞了一個比較相近的造型。之所以應該是巧合，因為反折麻花辮來代替多條的做法在《瑯琊榜》等劇的古裝頭套里很常見，明顯更為簡略。

電影《尋秦記》中的不同頭套，畫面左側為秦王

《瑯琊榜》的古裝頭套

（這種頭套比較松散，后垂較多，可以很好的遮擋演員自己的頭發）

但有意思的是25年前的《尋秦記》里，古天樂竟然還有一個鹖冠造型，借鑒的應該是一號坑的高級軍吏俑。雖然說TVB幾乎從不考據，但也少了那種為了造型而造型的包袱，整體的造型氣質竟然不輸于20年后的《大秦賦》（古天樂建模加分）。

電視劇《尋秦記》和《大秦賦》中 的鹖冠造型

高級軍吏俑

所以問題從來都不在于古裝劇造型有沒有文物原型，而在于這個“原型”有沒有找對、在影視劇中有沒有用對。因為如果想要營銷，刻意找的某個拍攝角度圖片和文物圖對比，粉絲是看不懂這里面的區別和門道的。話說回來，粉絲其實也只是想看到文物圖好證明自己喜歡的明星或影視劇更牛掰，即便那張圖是離題萬里的。

其實很多時候也不需要什么歷史知識儲備也可以檢驗：一要看同劇角色對比，像電影《尋秦記》如果只說“秦王”造型的話還是有很多話術辯護空間的，但對比其他角色就顯得十分“另類”，很多“辯護詞”放在同劇語境中也會失靈；二可看同背景古裝劇對比，如電影《尋秦記》和《大秦賦》對比，如果雙方“答案”不一致則至少有一方是有問題的。

最后，一些觀影感想——

目前豆瓣評分6.4，和我內心評分差不多

按照現在的古裝劇分法，《尋秦記》可能才算是最早的男頻改編爆劇吧，誰能想到都25年了。電影版故事的硬傷和改編的誠意都比較突出，至少進了影院頂多是繼續感嘆香港電影如今真的是不行了，不至于產生其他由小熒幕衍生電影的韭菜感。以及，陳國邦的李斯是真的好穩好穩，全片歷史感的定海神針。雖然咱這個號經常聊古裝影視的服化道，但很多時候演員自身的面貌和演技，才是最重要的“服化道”。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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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著地的藏狐，故紙堆里的服飾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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