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小的雪豹為何反常攻擊人類？極小概率事件，無須過度恐慌

2026 年 1 月 23 日黃昏，新疆阿勒泰地區富蘊縣可可托海鎮塔拉特村 “寶石溝”，一只下山的雪豹襲擊了一名滑雪返回途中的游客。

這一被多位研究者認定為國內有公開報道的首例雪豹主動傷人的案例，徹底顛覆了學界與公眾對其 “shy and reclusive”（膽小且隱遁）的一貫印象，也揭開了極端環境下野生動物保護的全新命題。

自 1 月 12 日起，阿勒泰地區遭遇罕見的極端低溫，富蘊縣吐爾洪鄉甚至錄得 - 47.4℃的極值，這一溫度低于同期北極圈部分地區，這場劇烈的天氣劇變成為此次事件不可忽視的宏觀背景。

對于依賴高海拔雪線附近生態系統生存的雪豹而言，極端嚴寒與深厚積雪構成了雙重生存危機。中國科學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研究員、資深雪豹專家馬鳴指出，蓬松深厚的積雪不僅掩蓋了高山植被，迫使巖羊、北山羊等雪豹主要獵物向低海拔遷徙，更極大增加了雪豹在雪地中追逐捕獵的能耗與難度。

為了追尋食物，這些平日活動在海拔 3000 米以上、遠離人跡的 “山地之王”，不得不打破習性擴大活動范圍，向下探索至人類活動頻繁的較低海拔區域。

“寶石溝” 海拔相對較低，處于森林分布下線，并非雪豹的傳統核心棲息地，一位在可可托海鎮經營多年的民宿業主向記者證實，此前三四年間從未在鎮區附近見過雪豹蹤影，而此次雪豹的現身，本身就是生態環境壓力下的明確信號。

紅外相機記錄顯示，事發前一周內（1 月 17 日、21 日），已有雪豹在同一區域頻繁出沒，更值得注意的是，1 月 17 日滑雪場入口的紅外相機還捕捉到一只雪豹試圖捕獵場區內犬只的畫面，這已然顯露出其在食物匱乏時的非常規獵食傾向。

1 月 23 日 19 時許，悲劇在 “寶石溝” 路段正式發生。該路段是連接可可托海鎮民宿區與可可托海國際滑雪度假區的必經之路，冬季往來滑雪愛好者絡繹不絕。根據富蘊縣融媒體發布的情況通報，游客在路邊林帶被雪豹咬傷，后經送醫救治傷情平穩，但關于雪豹的攻擊動機，研究者與目擊者間卻產生了不同解讀，核心分歧集中在這是否是一次主動的捕食行為。

公益環保組織 “貓盟 CFCA” 創始人宋大昭分析，典型的大型貓科動物捕獵流程是潛伏、爆發性撲倒、利用前肢力量控制獵物、瞄準頸部等要害實施致命咬合，若受害者主要是面部受傷，且傷勢以抓傷為主，或存在被撞擊的頭盔碎片造成的間接傷害，那么 “防御性反擊” 或 “探索性接觸導致意外傷害” 的可能性則更大。

他還援引了此前東北虎 “完達山 1 號” 誤入村莊造成傷害的案例，指出大型猛獸即便無意捕食人類，其巨大的力量本身就可能造成嚴重創傷。網絡上，自稱當事人的網友發布澄清稱，他們只是在路邊積雪區域拍照，雪豹是從對面山坡主動靠近并發起攻擊，這與部分目擊者所述 “游客想靠近雪豹拍照” 的說法存在出入。

現場救援視頻顯示，積雪區域樹干上設有 “水流湍急，禁止靠近” 的警示牌，但該網友解釋此牌主要用于防范夏季墜河風險，并非針對野生動物。截至發稿，南方周末記者未能與該網友取得直接聯系，富蘊縣相關部門亦未就事件調查細節給予進一步回復。

宋大昭強調，在真相完全厘清前，應對受害者抱以基本的同情，同時這一事件也凸顯了一個更具普遍性的問題：公眾對于野生動物，尤其是大型食肉動物的攻擊潛能與行動速度，普遍存在嚴重低估，“人們常常被動物園里或視頻中‘慵懶’的猛獸形象所誤導，忽視了其在野生狀態下驚人的爆發力和潛在的危險性。”

無論攻擊原因為何，這起事件都再次敲響了人與野生動物必須保持安全距離的警鐘。著名野生動物攝影師、紀錄片《雪豹和她的朋友們》導演奚志農對此感受尤為深刻，他帶領團隊拍攝雪豹時，一律使用 1000mm 以上的超長焦鏡頭，通常在數百米外進行隱蔽觀測與記錄，即便遇到雪豹進食等相對放松的時刻，也堅持使用隱蔽帳在數十米外拍攝，絕不敢近身。

“保持距離，是常識，更是鐵律。誰都沒有特權越界，這不僅是為了人的安全，也是為了不干擾野生動物的正常生活。” 馬鳴研究員基于數十年野外經驗也提出，人與雪豹的安全距離至少應保持在 300 米以上，雪豹感官敏銳，生性謹慎，通常在人類尚未察覺時便已悄然遁走，但他也回憶了一次例外：在一次冬季科考中，團隊在懸崖下扎營后，次日清晨發現帳篷周圍布滿了雪豹的腳印，廚房物資和垃圾也被翻動，這一經歷印證了在極端嚴酷的冬季，食物短缺可能迫使雪豹克服天性中的謹慎，更大膽地接近人類活動痕跡。

能在交通道旁目睹雪豹，對馬鳴這一代研究者而言，曾是難以想象的場景。二十年前，雪豹研究多依靠痕跡追蹤：分析腳印、糞便、刨坑、蹭痕，如同偵探般在廣袤山域中尋找蛛絲馬跡。雪豹傷人記錄的空缺，既源于其棲息地、夜行習性與人類活動的高度隔離，也因其體型相對其他大型貓科動物較小（通常 30-50 公斤），傾向于捕食中小型有蹄類動物，加之種群密度極低（傳統棲息地每 100 平方公里不足 3 只），人豹相遇概率本身極小。

然而近年來情況正在發生變化，隨著中國生態保護力度持續加大，打擊盜獵、建立自然保護區、實施生態補償等措施初見成效，雪豹種群在多個區域呈現恢復趨勢，監測到的個體數量與頻率有所增加。

例如據《新疆日報》報道，近五年間僅在阿勒泰地區就記錄到 18 只雪豹個體，2022 年底，雪豹母子還曾現身阿勒泰市將軍山國際滑雪度假區。“荒野新疆” 創始人邢睿指出，雪豹頻繁現身低海拔人類活動區，一方面是極端氣候下的被迫行為，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其種群數量可能正在穩步增長，活動范圍有所擴展。

過去，雪豹相關的人獸沖突主要體現在捕食牧民家畜，進而引發牧民經濟損失與潛在的報復性獵殺，通過政府補償、建設防護設施、組織社區巡護、開展環境教育等綜合措施，這類傳統沖突在許多地區已得到有效緩解。

如今，隨著冰雪旅游的蓬勃發展，阿勒泰地區成為熱門滑雪勝地，冬季人類活動強度與范圍顯著增加，當雪豹因氣候壓力下移覓食時，便與密集的旅游人流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時空交集，此次事件標志著，雪豹與人類之間的沖突形態，正在從傳統的 “牧區沖突” 向 “旅游區 / 社區邊緣沖突” 拓展，提出了全新的管理與安全教育課題。

盡管發生了這起罕見個案，但宋大昭、馬鳴、邢睿等專家均強調，雪豹主動攻擊人類依然是極小概率事件，公眾無需過度恐慌，雪豹在生態系統中的地位至關重要，其種群恢復是生物多樣性保護的積極成果。

然而，這一事件足以成為一個重要的警示標志，它要求管理方、旅游從業者和公眾必須共同提升對野生動物，特別是大型食肉動物的科學認知與風險防范意識。

在監測與預警層面，當地林業、草原、自然保護區及文旅部門應加強對雪豹等野生動物出沒區域的聯合監測，利用紅外相機、無人機等技術手段及時掌握其動向，在雪豹頻繁出現的區域或時段，通過景區通知、導航軟件提示、路側警示牌等多渠道發布清晰明確的預警信息，強調禁止下車、靠近、逗留或單獨行走的要求；公眾教育方面，旅游宣傳不應只片面展現野生動物的 “萌態”，更需全面普及其野性本質、安全距離原則以及遭遇時的正確應對方式，如保持冷靜、緩慢后退、避免直視、不轉身奔跑等，引導公眾樹立 “敬畏自然，尊重野性” 的觀覽倫理；針對此次 “肇事” 的個體雪豹，有關部門有必要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組織專業力量進行適度的跟蹤監測，評估其健康狀況，如是否患病、受傷或極度營養不良，判斷其攻擊行為是偶發還是持續狀態，并在科學評估基礎上，決定是否需要采取引導其返回深山、或在極端情況下進行人道救助與轉移等干預措施；而在規劃與管理的協同上，在野生動物棲息地周邊進行旅游開發與基礎設施建設時，應提前開展生態影響評估，合理規劃游覽線路和活動范圍，盡可能減少對野生動物核心棲息地和遷徙走廊的干擾，從空間上降低人獸相遇的風險。

雪豹的這次 “破例”，是大自然在氣候變化背景下發出的一個復雜信號，它既揭示了極端天氣對脆弱山地生態的沖擊，也反映了保護成效下野生動物種群動態的新變化。如何在社會經濟發展、公眾自然體驗需求與野生動物保護之間尋求可持續的平衡，確保人與 “雪山之王” 都能在各自領域安全共存，將是未來長期面臨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