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雨!下,下!已經第三十七天了,這雨下得啥時是個頭啊!”
老妻一大早起來,就聽到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打開手機“精準天氣”預報一看,明明預報的是晴天,怎么又變成雨天了呢?
老妻心里那個愁啊,像天上那一層厚厚的烏云,推也推不開。
妻是農民,種了三畝地。一畝種玉米,一畝半種花生、半畝種芝麻。由于澆了兩次水,長勢良好,又由于地靠近路邊,引得路過的人嘖嘖稱贊,都夸我家的莊稼長得好,是村里的頭一份。
聽著人們的夸贊,我和妻很是受用。妻安心地回城里照顧小外孫,我安心地在學校教書。小外孫、學生們,成了我們精心侍候的莊稼。
我每天早上散步,哪條路都不走,只走靠近我家莊稼地這條路。人在路上走,眼在地里掃,看著玉米苗子、花生秧子、芝麻棵子油噴噴地往上長;看著玉米開頂花了、冒紅纓了,長出了牛角一樣的大穗子;看著花生開花了,下面結出胖嘟嘟的花生果;看著芝麻開花了,嫩綠的芝麻蒴跟著芝麻花在節節攀高,心里那個樂啊,比吃了蜂糖還甜,比吃了一大碗牛肉燴面還受用。這是自己家的莊稼,看著它們像自己的孩子一樣茁壯成長,心里那個美,就別提了。如果看見地里有棵草,仿佛身上無端放了一個虱子,就立刻不舒服起來,不管有沒有露水,會立馬跳到地里去,把它拔掉,心里才安寧。這也許是我早晨散步,專走自家地邊這條路所收獲的最大樂趣。雖然有點自私,但是自得其樂。
我這種小余歡,沿著季節的深入,在潛滋暗長,隨著莊稼的慢慢成熟,在不斷放大、彌漫。此時的秋風是涼爽的,雨也是我巴望已久的。
轉眼進入農歷八月,滿地的莊稼進入了豐收季。久盼不至的雨忽然殷勤起來,從農歷八月初一開始下,就像壞了閘門的水庫,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家的莊稼在全村是第一家種上的,成熟的自然是全村第一家先成熟。遠在城里照看小孫子的妻子縈懷著她的莊稼,每次通話聊天,都不會忘記詢問她的莊稼。
三畝地里,最先成熟的是芝麻。而芝麻的成熟并不同時。我在工作間隙,趁著短暫的晴天,把先成熟的芝麻收割回家。這種做法,現在看來是一種錯誤。如果當初不論成熟與否一次收回家,也不會有芝麻桿被曠日持久的連陰雨漚爛這回事了。
雨期在延長,趁著短暫的住雨,勉強收回家的芝麻根本沒有晾曬的機會,看著不斷變黑、發霉的芝麻桿,讓匆匆忙忙趕回家的老妻心里著了火。地里的花生果在出芽,玉米穗子在發霉,更讓老妻忙得手忙腳亂。老妻望著不駐點的秋雨,那愁像天上的烏云,越堆越厚。地里的花生、玉米都急等著收割,可是老天就是不賞臉,把濃厚的愁云露一絲縫隙,太陽也不知道躲到了哪里。
終于等來一個不下雨的日子,我們不等地里土干,選擇先收獲花生,后收割玉米。
泥一身、水一身地把花生收回了家,熬夜把花生果摘出來,家里的每一個空閑地面,都成了晾曬花生的地方。
雨時斷時續地下著。利用難得的雨停間隙,我和妻又踏進玉米地,開始收獲玉米穗子。天上烏云籠罩,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隨時都會變成雨點,當頭落下來。人站在玉米地里,腳下是泥濘,空氣里彌漫著秸稈腐爛的氣味。剝開玉米殼,一股霉味撲鼻而來。女兒發來視頻,說,某地一農民因為掰玉米,被黃曲霉感染,不治身亡。叮囑我們收割玉米時要戴上口罩和手套,小心霉菌感染。老妻和我沒有這么嬌氣,再說空氣濕度這么大,也不利于霉菌孢子傳播。但我們掰玉米時也盡量小心,不讓玉米殼把手劃傷,頭部盡量與要掰的玉米保持距離。可是,玉米地里的霉氣實在太濃重、太熏人了,下午我們就戴上了口罩。
有人說,找個機子收割,幾分鐘就完事了,擱得住出這個憨力氣?妻子卻說,咱種玉米,不圖賣錢,是圖自家吃的。只有自己種的玉米吃著才放心。咱家只種了一畝多玉米,哪值得用收割機這個大物件?如果用機子收割,快是快了,但好賴玉米分不出來了,你總不能一個一個去挑出來吧?再說,收回家的玉米又晾曬不成,濕玉米賣不上價,一畝地八十元的收割費你還得掏,劃不來。家里還有我這個免費勞動力,人工掰,雖然費力,但是劃算。
于是,只要雨一停,我們就下地收玉米。經過一天多的奮戰,玉米全部收回家。雨也隨之而來。幸虧有一座親戚家的空閑房子,要不,玉米、花生、芝麻收到家里真沒辦法安放。
妻每天撥拉著手機,盼望著天晴。可是天氣預報里,是一連串的下雨天,新聞里也傳來了河南將遭遇六十四年未遇的連陰雨的壞消息,在整個農歷八月,根本就沒有好天氣。
老妻心頭如湯煮,秋風秋雨愁煞人。不能讓收回家的莊稼眼睜睜地壞掉。老妻和綿綿秋雨鰾上了勁。
這是農歷八月十五后的一個下午,又是一個雨停空擋期。日頭如害羞的姑娘在云層里躲躲閃閃。借著這難得的晴天,妻翻曬著發霉的芝麻捆,心里難過得直掉眼淚。發誓要把幾百捆芝麻騰一遍,不能讓芝麻粒在里面白白漚爛。
收回家的芝麻全部放在親戚家的空房子里,親戚家的房子在村子的最前面,我家住在村子的最后面,兩家相距有一百多米遠。我和妻從下午一點直忙到六點,天黑了,雨又淅淅瀝瀝地落下來了。屋里還有一百多捆芝麻沒有騰出來。我和妻已累得手困腰酸。妻讓我回家去做晚飯,她說,收拾好場子,就回家吃飯。
我做好了晚飯,左等右等不見妻子回來。冒著雨趕到前面親戚家空閑的房子里一看,妻子已把從網上買的無線充電燈懸掛起來,點亮了。燈光下,妻子正費力地敲打著芝麻捆子,她面前的地上堆滿了芝麻捆子。妻說,無論如何,今晚要把這些芝麻全部騰一遍,芝麻粒在芝麻捆里多漚一分鐘,她的心就多漚一分鐘。我望著妻子,燈光下,她一臉疲倦, 頭上每根頭發上似乎都掛著勞累。可為了她的莊稼,她表現出了格外的堅韌和倔強。我的滿肚子怒火、在妻的執著里被澆滅,奔到嘴邊的指責,硬生生地被逼了回去。如果我要怪,就怪這持續不斷的秋雨,如果沒有這么多的壞天氣,妻子也不會這么地任性了。我的最佳選擇,就是立即配合妻子把這些活兒干完。
夜幕拉下來了,整個村子陷入黑暗之中。我們頭頂的燈光把夜幕撕開,紛亂的雨點在光亮里不知疲倦地飛舞著。同樣不知疲倦的還有老妻,她不停地把一捆捆芝麻搬到我跟前,又把騰過的芝麻捆拿走,擺放在合適的位置。我滿肚子怨氣,隨著敲打芝麻捆的棍棒起起落落,被敲打得煙消云散。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把這些芝麻趕緊收拾好,讓勞累了一下午的老妻歇口氣,回家吃一口熱飯,快點躺到床上休息休息。
等我們騰完全部芝麻,篩出全部芝麻粒,攤開曬單,把它們晾好,已是晚上八點多。回到家端起飯碗,碗里的飯已經不是太熱了,一根根面條早垛在了一起,原先饑腸轆轆激起來的食欲,頓時沒了蹤影。我們不顧腸胃的強烈抗議,無言地拖著疲憊的身軀,躺到了床上,任漫天的勞愁,塞滿我們的夢境。
國慶假期結束,秋天的雨期卻沒有結束。
村里有幾家種地大戶,有幾家趁短暫的住雨,用機子收割了玉米,由于水分點太高,每斤只賣五毛多錢,刨去種子、肥料、澆水、打藥,播種、收割費用,租地費用,幾乎不賺啥錢。遠處也傳來消息,有種花生的大戶,在到處找幫忙薅花生的人工,每天工資在一百六十元以上,最高達到每天三百元。如果不要工錢,薅出來的花生對半分或者四六分。還沒有收割莊稼的種地大戶,望著無休無止的秋雨,仰天問道:“老天爺呀,你還讓不讓人活?”
時令眼看已過了霜降,離立冬只剩半個月時間,這是冬小麥播種的緊要關頭。而天上的雨卻又不期而至,有些地里的莊稼還沒有收割,收割罷的地里還積著水,機子進不了地,小麥遲遲不能播種。老妻愁,所有種地的人都愁。這惱人的秋雨,真是愁煞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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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程金順,微信名“空空”。鄧州市趙集鎮人,中小學高級教師。現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南陽市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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