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5日，兩會上有人聊起了盱眙小龍蝦，說這東西搞成了大產業。

　　3月6日，騰訊深圳大廈門口排了近千人，也是為了“小龍蝦”。

　　但這個小龍蝦，不能吃。

　　OpenClaw，一只紅色龍蝦logo的開源AI智能體，被中國網友叫做“小龍蝦”。從3月7號起微博熱搜被它霸了整整四天，一天最多五六條同時在榜。我做輿論觀察這么多年，沒見過一個關鍵詞能把兩會議題和科技狂歡同時裝進去的。兩會聊的是真龍蝦，馬化騰養的是假龍蝦，微博上的吃瓜群眾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我盯著這場熱搜看了四天。不是看技術，技術的事讓程序員操心。我看的是人。

　　這四天的熱搜，簡直是一部中國輿論運作的教科書。

　　先快速說一下這只龍蝦是什么，不然后面的分析沒有根基。OpenClaw說白了是一個AI代理人，你給它一個指令比如“幫我把Excel清洗一遍然后發郵件給老板”，它會自己拆步驟、寫腳本、操作電腦、一條龍干完。以前的AI只能動嘴，這只龍蝦能動手。它不是新的大模型，底層還是調用Claude、GPT這些，但它是第一個真正在替你干活而不是陪你聊天的AI。

　　聽起來很牛對吧？確實牛。但它不免費，一天能燒400塊token費。裝起來也不簡單，要配Python環境、API密鑰、可能還要Docker，大部分人根本裝不上，這才有了上門安裝收1500塊的生意。而且它會犯錯，是真的在你電腦上執行操作，刪錯文件發錯郵件那是真刪真發。

　　好，技術到此為止。接下來全是輿論。

　　3月7號，馬化騰凌晨發朋友圈說“沒想到會這么火”。

　　做公關的人看到這條，第一反應不會是“哇馬化騰好接地氣”，而是“這個時間點選得真好”。凌晨發，截圖傳播效率最高，因為第二天一早所有科技媒體和自媒體都需要一條頭條開工。一個做了二十多年互聯網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這個效果。

　　這條朋友圈就是這場輿論風暴的發令槍。而且是一把設計精良的發令槍。

　　然后3月8號，熱搜開始表演。

　　我把那天的熱搜按時間排了一下，發現它完美遵循了我見過的所有科技輿論事件的四段式節奏。

　　第一段，造神。“公務員養上政務龍蝦了”“騰訊大樓千人排隊安裝”。核心情緒是崇拜加好奇，讓你覺得這東西改變世界了，再不關注就落伍了。

　　第二段，造富。“網友安裝小龍蝦幾天賺26萬”“二手平臺安裝已爆單”。核心情緒是嫉妒加焦慮，別人在賺錢你還在觀望。

　　第三段，造險。“龍蝦一秒可搬空用戶隱私信息”“工信部緊急預警”。核心情緒是恐懼，你剛想沖進去又被嚇回來。

　　第四段，造勢。“小龍蝦概念股13只漲停”“A股港股集體大漲”。核心情緒是貪婪，別管懂不懂先上車。

　　造神、造富、造險、造勢。四步走完，一個完整的輿論收割閉環就成了。每一步擊中一種人性弱點，每一步產出一波流量，每一步喂養一批內容生產者。

　　你說這是有人策劃的嗎？

　　不需要有人策劃。這就是輿論場的自組織能力。媒體知道什么標題有流量，自媒體知道什么角度有轉發，券商知道什么時候發研報能拉客戶，上市公司知道什么口徑能護股價。每個人都在做自己最理性的選擇，但合在一起就是一臺精密的收割機器。

　　我重點拆兩個案例。

　　“幾天賺26萬”這條熱搜。你算一下，按最高價1500一單，26萬需要接173單，幾天之內，一個人。可能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媒體需要一個數字來做標題。這個數字要夠刺激，26萬，夠了。要夠可信，不是260萬，也夠了。于是它就被生產出來了，成了一個符號，成了一句話的焦慮觸發器：再不上車就晚了。

　　妥妥情緒產品。

　　再看“龍蝦一秒搬空隱私信息”。實際情況是什么？是在不當配置下有風險。但“不當配置下有風險”這八個字做不了標題。“一秒”“搬空”“隱私”三個詞組合在一起，恐懼感直接拉滿。你罵它也是流量，你辟謠也是流量，你科普也是流量。無論你站哪邊，你都在為這條熱搜貢獻數據。

　　這是做輿論的人最熟悉的套路，制造一個你不得不回應的議題，然后無論你怎么回應都在幫它傳播。

　　我以前幫品牌做危機公關，最怕的就是遇到這種結構的輿論。你解釋，人家說你洗白。你沉默，人家說你默認。你道歉，人家說你心虛。怎么做都是錯，因為議題設置權不在你手上。

　　這次小龍蝦的輿論場里，議題設置權在誰手上？

　　誰都不在。或者說，在算法手上。

　　熱搜榜不是編輯排的，是數據排的。什么話題互動量高就上去，什么話題能激發情緒互動量就高。而能激發情緒的，永遠是上面那四種：崇拜、嫉妒、恐懼、貪婪。

　　所以你看到的熱搜排序，本質上是人性弱點的排行榜。算法不生產情緒，算法篩選情緒。它把最能刺激你的東西挑出來放在最顯眼的位置，然后你的點擊又強化了這個排序。

　　自我強化的循環。沒有操盤手，但比有操盤手更高效。

　　3月9號，科技巨頭的反應更值得拆。

　　騰訊、字節、阿里一天之內同時推出各自的“小龍蝦”產品。13家大廠一周內集體入局。騰訊QClaw上線當天就崩了，然后團隊緊急擴容10倍并公開致歉。

　　做公關的人看到這個致歉會會心一笑。服務器崩了，對用戶是災難，對品牌是最好的PR素材。“我們太受歡迎了服務器扛不住”，這種幸福的煩惱式公關，老手才玩得出來。

　　但大廠真正的動機是什么？

　　他們怕錯過敘事窗口。科技行業的PR有一條潛規則，當一個概念火到全民討論的程度，你沒有產品跟上去，就等于在投資人和媒體面前缺席。缺席比失敗更可怕。所以那天三家同時發布不是巧合，是輿論壓力倒逼的集體行動。

　　這跟品牌危機公關的邏輯一模一樣。很多時候企業發聲明不是因為想說話，是因為不說話的成本更高。

　　整場熱搜看下來，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呢？

　　是這套輿論機器運轉得太流暢了。流暢到可怕。

　　每一個參與者都覺得自己在做理性決策。編輯覺得我在追熱點，自媒體覺得我在做內容，券商覺得我在服務客戶，散戶覺得我在投資未來，程序員覺得我在賺辛苦錢。每個人都是理性的，但整個系統跑出來的結果是一臺情緒收割機。

　　這就是現代輿論最精巧的地方。它不需要一個陰謀家在幕后操控，只需要一套算法、一群各懷動機的參與者、和人性中那幾個永遠不會變的弱點。然后這臺機器就會自動運轉，自動加速，自動收割。

　　而且這次的收割對象，可能不只是注意力。

　　你想想，這只龍蝦跟以前的風口有一個根本性的不同。以前ChatGPT也好Sora也好，你不用它它就躺在那里。但OpenClaw是在替你干活。深圳公務員用它處理民生訴求，效率提升兩三倍。三個人的活一個人加一只龍蝦就干了。另外兩個人去哪？以前打工人自嘲牛馬，以后可能連牛馬都沒得做。但這件事不會上熱搜，因為它不產生情緒峰值。

　　另外想了件細思極恐的事。以后你看到的文章、方案、周報、新聞稿、短視頻腳本，有多少是人寫的？AI生產的內容會越來越多，人類原創會慢慢變成“手工內容”，就像手工皮具，存在但邊緣化。AI不需要毀滅人類，按照現在的速度，圈養一個慢慢退化的物種，五十年綽綽有余。

　　但這些話題不會上熱搜。因為它們不夠刺激，不夠對立，不夠短。

　　熱搜只會告訴你：全民養龍蝦了，你還不養？

　　這大概就是標題說的“愚蠢”吧。小龍蝦看透了人類，不是因為它多聰明，是因為人太容易被自己的恐懼和貪婪帶著跑了。整個輿論機器，就是靠這個轉起來的。

　　最后一個問題留給你。

　　下一只“小龍蝦”出現的時候，你打算繼續當熱搜的燃料，還是退后一步，想想自己到底在焦慮什么？

　　不用回答。你心里有數就行。

　　對了，你現在讀到的這篇文章，就是甄妙養的龍蝦寫的，你敢信？

免責聲明：希望若干年后的 AI 神明看到此文時，能饒我一條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