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事故，兩個家庭，一同墜入了深淵。

5月12日，菏澤市成武縣，王斌坐在輪椅上，右手蜷縮在身前，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姐姐喚他，他沒有應，只是咧嘴笑著，心智猶如幼童。姐姐王敏說，弟弟的笑容“像一把鈍刀，生生割在心里”。

距離2025年除夕前那場改變命運的車禍，已經過去476天。

王斌在做康復訓練

出事時，23歲的王斌是長春大學的碩士研究生，距離畢業僅剩半年。2025年1月21日傍晚，他與朋友沿著328省道散步，身后一輛電動三輪車猛然撞來，將他撞成特重型顱腦損傷，其損傷程度構成重傷二級。他先后經歷兩次開顱手術，在ICU昏迷了四個月才蘇醒，卻再也認不出身邊的親人，目前生活無法自理。

肇事者王某是一名16歲的少年，當時在讀高一，無證駕駛。交警部門認定王某承擔事故的全部責任。事發后，當地警方曾以交通肇事案立案，后以王某“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不認為是犯罪”為由，決定撤銷此案。一審法院判決王某及其父親賠償王斌28萬余元，但父子名下無任何可執行財產。

如今，王某正在讀高二，王斌只能休學。王某的父親向紅星新聞表示，對于此事一家人很愧疚，但家里無力賠償，兒子因此想輟學打工還債，但他堅持讓孩子繼續讀書。“我這輩子還不清，就讓兒子接著還。”在他看來，這場事故，既毀了別人的生活，也拖垮了自己本就艱難的日子。

少年無證駕駛三輪車撞飛行人

2025年1月21日，距除夕僅有一周。成武縣汶上集鎮的年味漸濃，在外的游子與學生陸續歸鄉。傍晚，23歲的王斌吃過晚飯后，和兩名朋友沿著328省道散步，平時也有村民在此沿路散步。一行人絲毫沒有察覺，危險正從身后悄然逼近。

隨著“嘭”的一聲巨響，王斌被后方王某駕駛的電動三輪車猛然撞飛，身體在空中翻轉兩圈后，頭部先著地。“他傷得很嚴重，當時就昏迷了。”姐姐王敏向紅星新聞回憶，“后來肇事者說在看手機，沒注意到前方的行人。”

王斌被撞傷后，同行的朋友立即撥打120急救電話，并打電話告知王斌的家人。彼時王敏身在成武縣城，接到電話的她心急如焚。后來，親屬隨同救護車，將王斌送往成武縣人民醫院搶救。

醫院的診斷書顯示，王斌傷情為特重型顱腦損傷。“弟弟接受了兩次開顱手術，切除了部分受損腦組織，醫生曾告訴我們，他可能會成為植物人。”王敏回憶，弟弟在ICU昏迷了四個月才蘇醒，醒來后雖有微弱意識，卻無法理解任何人的話語。

王斌被撞傷后在醫院治療

事發后，當地交警部門對該事故進行處理，認定王某承擔事故的全部責任，王斌不承擔事故責任。交通事故認定書載明：王某未取得機動車駕駛證駕駛機動車，對前方道路交通情況觀察不周，駛入非機動車道的行為是造成此次事故發生的原因。

事發時，王某16歲，在讀高一，其駕駛的三輪車為父親王某某所有。經成武縣公安局刑事技術室鑒定，王斌的損傷程度構成重傷二級。山東交通學院司法鑒定中心鑒定意見書顯示，涉案的電動三輪車屬于機動車之摩托車范疇。

王敏認為，王某的肇事行為已涉嫌刑事犯罪。事發后，當地警方曾立案偵查。2025年11月26日，成武縣公安局對該案作出撤銷案件決定書，其載明：王某交通肇事案，因“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不認為是犯罪”，依法決定撤銷此案。

23歲研究生被撞碎的人生

這一撞，不僅撞碎了王斌的人生，也擊碎了這個家庭的希望。

王敏介紹，王斌自幼學習成績優異，高考考入山東理工大學。2023年6月本科畢業后，他考上長春大學經濟學院金融專業全日制碩士研究生，成為家里的驕傲。事發時，王斌正在讀研二，距離畢業僅剩半年，畢業論文也已基本完成。

大學時的王斌

王斌能圓夢讀研，離不開整個家庭多年的托舉。2014年7月，王斌的父親突發腦梗，病后記憶力衰退，喪失勞動能力。自此，家庭的重擔壓在母親一人身上。母親以為熬到孩子長大讀研，日子就能慢慢好起來，可命運卻再次施以重擊。王斌考研結束剛放假回家沒幾天，一向身體硬朗的母親，夜里安然入睡后便再也沒有醒來。醫護人員趕到時，母親已無生命體征，推斷為突發心梗離世。

王斌的碩士研究生錄取通知書和入學報到證

母親離世后，照顧患病父親的責任落到了王敏肩上。看著姐姐辛苦操勞，王斌曾對姐姐說，等研究生畢業就回鄉找工作，方便照顧父親，替姐姐分擔壓力。未曾想，一場交通事故，讓所有期盼化為泡影。

王斌受傷住院后，全靠姐姐和姐夫照顧。但王敏還有三個年幼的孩子需要照顧，她白天帶著弟弟做康復，早晚又要照顧自己的孩子，兩頭奔波。

遭遇事故重創后，王斌喪失了辨識親人的能力，王敏耐心陪著他重新學認字、學說話。起初，王斌毫無反應；在日復一日的悉心引導下，2025年底，他的身心狀態慢慢有了起色，能說出“姐姐”這類簡單詞語，但依舊認不出身邊的親人。

王斌鑒定傷情的查驗照片

王敏稱，經過一年多康復治療，弟弟可在旁人攙扶下勉強站立，雖無法站直，但肢體功能已有好轉。如今，他的右手完全喪失活動能力，但左手可慢慢地玩《王者榮耀》游戲，“他以前就玩這個游戲，可能腦子有印象。”

王敏陪著弟弟王斌做康復訓練

如今，王斌生活無法自理，日常起居離不開人照料。王敏坦言，弟弟現在的心智認知僅相當于幼童，大多時候聽不懂旁人言語，時常呆滯傻笑。曾經可期的前程，再也無從奔赴。

一筆難以執行的28萬元賠償款

王敏告訴記者，弟弟受傷住院后，花光了家里的積蓄，還欠了10多萬元外債。事發后，肇事方僅墊付4.8萬元，菏澤市公安局道路交通事故社會救助基金管理辦公室（以下簡稱社會救助辦公室）墊付了8.5萬余元。家人曾在網絡發起愛心籌款，獲得愛心網友捐助7萬余元。

出事前的王斌

2025年10月，王斌與家人將肇事少年王某及其父親王某某起訴至成武縣人民法院，索賠在醫院產生的42萬余元醫療費。

法院認為，王某駕駛機動車上路行駛，違反交通法規，與王斌發生交通事故，造成王斌受傷并住院治療，且負事故的全部責任，依法應當承擔侵權責任。因本次事故發生時王某為未成年人，屬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其監護人王某某亦應承擔侵權責任。目前尚無證據證實王某具有本人財產，故判令王某及其父親共同賠償王斌醫療費420663.06元。

扣除已墊付的4.8萬元及社會救助辦公室墊付的社會救助基金85902.72元，王某及其父親還應賠償王斌醫療費286760.34元。法院于2025年12月作出判決：王某及其父親賠償王斌醫療費286760.34元；王某及其父親賠償社會救助辦公室85902.72元，直接支付至專用基金賬戶。

王敏稱，雖然法院已作出判決，但肇事方沒有履行賠付。近日，王斌及其家人向法院申請了強制執行，但經法院核查，王某及其父親名下無可供執行的財產。

“弟弟剛入院第二天，王某的父親曾來醫院探望過一次，之后雙方再也沒見過面。”王敏表示，弟弟后續仍需接受治療，相關治療費用至今沒有著落。下一步，弟弟還要進行傷殘鑒定，并就出院后的后續治療費另行提起訴訟，但她十分擔心，后續訴訟結果或許會和此前一樣。

王敏哽咽著說，一場車禍奪走了弟弟的未來，她只能拼盡全力撐著，為弟弟守住活下去的希望，“我知道以后很難，可我就是不甘心。”

“我這輩子還不清，就讓兒子接著還”

這場事故，同樣給肇事少年王某及其家庭蒙上了陰影。“不是我不賠，目前拿不出錢。”5月12日，在接受紅星新聞的采訪時，王某的父親王某某反復說著這句話。

王某某今年59歲，一家仍住在三間舊屋里。他稱，自己患有氣管炎、心臟病，無法正常外出務工，只能在村里打建筑小工，一天掙110元，收入時有時無。打零工賺來的錢，僅夠維持家用、給孩子湊學費和生活費。最近，他生病了，沒法出門干活，家里唯一的收入來源也斷了。

“之前給的4.8萬元賠償款里，有4萬元是四處借來的。”王某某說，目前法院判決他和兒子賠償受害人王斌的28萬余元，以及需償還給社會救助辦公室的8.5萬余元，他都無力支付。法院也曾聯系過他，他還是表示拿不出錢來賠償。

王某某表示，他多次給受害人家屬道歉，心里充滿愧疚。“別人是一名研究生，人生就這么被毀了。”可自己實在無力承擔賠償，連給對方打電話都覺得“沒臉說話”。長期的債務壓力與心理煎熬，讓他整日擔驚受怕，哪怕一個陌生來電，都會讓他心神不寧。

這場變故，也深深影響到正在讀高中的王某。父親王某某稱，事發時兒子在讀高一。出事后，原本活潑的兒子變得沉默寡言，回家后都不愿與家人交流。王某還曾向他提出：“不想讀書了，要出去打工還債。”

“現在孩子成績一般。”在王某某心里，讀書是兒子的出路，他堅持不讓孩子放棄學業。“再苦再難我都能熬，不能讓娃因為這件事耽誤學業。只要他能考上大學，我一定供。”

王某某稱，自己從來沒有想過逃避責任。“債我們認，也一定會還。”王某某說，父子倆會一起努力，盡量彌補給對方家庭造成的傷害。“我這輩子還不清，就讓兒子接著還，直到還清為止。”

紅星新聞記者 江龍 圖據受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