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本來也算是工薪小康家庭，父親在的時候是書局職員，薪水不算豐厚，但足夠養家。

可以租房住，可以供兩個女兒上學，可以養老母養太太底下還可以再生三個孩子。

但這種全家靠一個人養的模式，過得再好也是在地雷上跳舞。

簡單點講，就是一旦這個能賺錢的人倒下了，家里的經濟來源就斷了，那這一家子就完了。

所以顧父死了以后，顧家就差點完了。

之所以說差點，是因為曼璐挺身而出承擔起家庭的重任。

母親懦弱，祖母年邁，兩個弟弟還小，底下還有曼楨要讀書。

這樣的家庭負擔別說在那個女性就業崗位極度匱乏的時代，就算到了今天，一個17歲的高中生想要靠一份正經工作養六個人，也難于上天。

所以曼璐只能去做來錢最快的工作，擦邊主播，哦不，是舞女。

然而隨著弟弟們的長大，養活他們的費用也在增長，吃穿用還有上學。

為了承擔這份高額的費用，曼璐身不由己滑下了更深的深淵。

對于曼璐給的錢，顧母欣然接受。對于曼璐的境遇，顧母深感同情，擦著眼淚怪自己無能。對曼璐的職業，顧母只覺得臟，下流，不是正經人家該做的。

顧家其他人也都是如此，除了曼楨。

曼楨是顧家最理解曼璐最心疼曼璐最為曼璐著想的那個人。

她看得到姐姐的辛苦，會努力工作好多獲得一點薪水，用以補貼家用。

對姐姐養家這件事，會心存感激。

她并不覺得姐姐在品德上有任何問題，知道是不合理的社會把她逼到如此境地。

為了維護這個在外人眼中骯臟的姐姐，顧曼楨不惜和一生摯愛世鈞翻臉。

世鈞道：“我父親不過腦筋舊些，也不至于這樣叫你看不起！”曼楨道：“我幾時看不起他了，是你看不起人！我覺得我姊姊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地方，她沒有錯，是這個不合理的社會逼得她這樣的。要說不道德，我不知道嫖客跟是誰更不道德！”
妓女

曼璐在里在外也真心為妹妹著想。

她知道自己的職業是個污點，擔心妹妹的名譽受影響。

她會怒斥祝鴻才，讓他不許打曼楨主意。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破碎殘缺，卻還極力想要把妹妹托舉出去。

曼璐道：“二妹現在也有這樣大了；照說，她一個女孩子家，跟我住在一起實在是不大好，人家要說的。我倒希望她有個合適的人，早一點結了婚也好。”

此時的曼璐和曼楨的關系，真正可以用姐妹情深、棠棣同馨來形容。

如果時間就此停止，她們會繼續下去，過著窮、窘迫，但互相理解支持的生活。

轉折點在張豫瑾的再次出現。

張豫瑾原本是17歲顧曼璐的未婚夫，他們彼此之間也曾互相愛慕。后來曼璐為了養家踏入舞廳，她自覺身體已經骯臟，配不上自己的初戀，于是毅然決然退掉了這門原本應該美滿的婚姻，也退掉了人生的幸福。

此時的張豫瑾已經升了院長，前途不可限量。而曼璐已經嫁為人婦，就是給那個笑起來像貓不笑的時候像老鼠的那個祝鴻才。

他倆不可能了。

正巧顧曼楨此時因為姐姐的事和男友世鈞分手，顧母聽說張豫瑾還單身，就動了撮合二人的心思。

說到底，是顧母已經習慣了做當家太太的位置。這里的當家太太不是指躺家里啥事不干的闊太太。

顧母從來也沒有做過什么闊太太。

而是指，她已經喪失了對外賺錢的能力，習慣了在家操持家務的生活，習慣了伸手要錢的生活。

靠著無數次零賣曼璐的青春，她嘗到了甜頭。

后來曼璐嫁給祝鴻才又算是一次整賣，她又嘗到甜頭。

于是她形成了路徑依賴，所謂把曼楨嫁給張豫瑾的念頭，不過是為了給自己和顧家再找一個可以無限吸的大血包罷了。

盡管曼楨對此毫無知覺，她也從未動過要嫁給以前姐夫的念頭。但曼璐顯然誤會了。

曼璐徹底黑化了！

在她最屈辱的那段日子里。如果說張豫瑾是她人生中最甜蜜的念想，那么妹妹曼楨就是她一生中最難得的溫暖。

在被甜蜜和溫暖一起背叛的時候，她決定報復。

就像溺水的人首先抱住的是最近的浮木一樣，曼璐要報復的也是原本最親愛的妹妹曼楨。

她先是裝病把曼楨騙過來照顧她，又設計讓祝鴻才強占妹妹曼楨。替曼楨和世鈞徹底分手，并囚禁曼楨，迫使她為祝鴻才生下一子。

而曼楨也在醫院逃走后，恨絕了姐姐。自此和姐姐曼璐也和顧家徹底斷絕了關系。

她們曾在最困難的歲月互相扶持，卻在曙光即將到來之時反目成仇。

如果是現代爽文，故事到此就算不讓曼楨逆轉人生，起碼也會讓曼楨就此和原生家庭一刀兩斷，開啟新的人生。

但張愛玲是真正的文學大師。

她的故事，寫就的是人生中最真實的選擇。

曼璐在人生的最后，她后悔了。她最后去尋曼楨的理由很可笑，是為了孩子，但卻又是最真心的。

只有親媽才會對她和曼楨的孩子好。而憑曼楨的實力確實絕無可能從祝鴻才手里搶走孩子。

曼璐卻掙扎著把孩子抱了起來，送到曼楨跟前，嘆息著道：“為來為去還不是為了他嗎。你的心就這樣狠！”

曼楨對姐妹曼璐的死，并不覺得痛快，只是惆悵。

后來為了孩子，她還是走了姐姐的老路，嫁給了祝鴻才。并且和顧家人也恢復了聯系，甚至在顧母淪陷在六安的時候，還忍不住為她擔心。就像那些殘忍的事情從未發生過一般。

雖然她只當自己死了，但她畢竟還活著。

人生是不斷妥協的藝術，然而有時候在某個節點，退一步便是終身遺憾，讓一寸，就是半生荒蕪。

她們本相依為命的至親，卻一步步變成彼此命運的劊子手。

前半生，曼璐放棄清白、尊嚴、婚姻，守護了妹妹的體面生活，并視她為自己僅剩的干凈和希望。

后半生，曼璐親手把妹妹拉進地獄，用曼楨的清白、人生、自由，去換自己夢想中的安穩人生。

她們之間的關系堪稱是文學作品中最痛的姐妹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