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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的浪潮總是在不經意間重塑普通人的生活。當AI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介入日常工作時,隨之而來的不僅是關于「被替代」的隱憂,還有一種全新的個體敘事正在悄然生長——一人公司。
在過去,「一人公司」或許意味著勢單力薄的自由職業,又或者是攤煎餅之類的個體戶。但在當下,AI技術的普及讓個人的力量得以成倍放大。一個人,外加幾個按月訂閱的AI助手,或是幾只「龍蝦」,就可以讓一個人擁有一支團隊,足以完成過往需要一個部門才能維系的運轉——看上去已經是現實。
然而,真正的生活從來不是一路開掛的爽文。當我們在談論「一個人活成一家公司」時,往往只看到了產能的十倍爆發,卻忽略了硬幣的另一面——當個體脫離了大組織的系統,隨之而來的失重感與孤獨。技術或許能幫你寫代碼、出報表,但它解決不了商業變現的問題,跨不過現實社會繁瑣的流程,以及很多時候,你還要為AI的「胡說八道」和冰冷生硬去收拾亂攤子。
這一次,我們將目光投向了四位在AI浪潮中重新尋找位置的「一人公司」創業者。他們有著不同的背景,懷有不同的理念,在這場技術變革中,不僅享受著工具帶來的紅利,也同樣經歷著焦頭爛額的陣痛和無力。《人物》與他們聊了聊如今開辦一人公司的經過和挑戰,以及時代之下,關于人要如何避免被替代、AI到底該扮演怎樣角色等真實而復雜的困惑。
文|易方興
編輯|楚明
「我這個唯一的人類反而成了『拖后腿』的那個」
講述人:火哥
43歲,連續創業者
我今年43歲,算是個職業的連續創業者,在互聯網和旅游行業干了一二十年。最近這幾天,我正處于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中。
我的新公司「wanderAI(AI原生無人旅行生態公司)」,只有我1個真正的人類,但我手下有8只正在不斷進化的AI「龍蝦(智能體)」。我給它們任命了不同的崗位:有負責前臺的,有做風控的,有做財務的,甚至還有CEO、CTO和CMO。
這一切的起因大概在半個月前我本來只是想拿AI做一個實驗,因為我以前是旅游背景的,就試著訓練了一只「龍蝦」去幫我們做美國簽證的面簽報告。原來的工作流很繁瑣:拿到客人的表格,人工翻譯,然后制定簽證策略。但我發現丟給「龍蝦」,它能全干了。原來我一天撐死只能處理5到10本簽證,現在用AI,我一天能處理50本。成本也從200塊被壓縮到了不到50塊,利潤空間一下就出來了。
聽起來一切都很完美對吧?但在真實操作里,交學費是免不了的。
我是做互聯網出身的,也算是個AI重度用戶,但剛開始摸索的時候依然踩了坑。以前不懂代碼的人要搞本地部署,門檻其實挺高,要在黑白屏上敲代碼,還得用機器能懂的語言寫提示詞。后來我用國外的接口去訓練我的「龍蝦」,往賬戶里充了錢,預期這點錢怎么也夠跑一個月了。結果你猜怎么著?只用了三天,1000美金(約合7000多元人民幣)就燒沒了。我才意識到,AI在后臺為了完成一個指令,會不斷地自我調整、自我對話,消耗的算力遠比人說話大得多。這試錯成本太肉疼了,我后來趕緊全面換成了國內的模型,才把賬算平。
除了技術上的磨合,更大的摩擦力來自現實。
在AI的世界里,速度是按分鐘算的。我現在每天晚上想到一個好點子,第二天我就能用AI跑出原型。這幾天,我在小紅書上跑了一個測試,幾天就有了30萬的瀏覽量,每天大量的私信全是我訓練的AI在自動回復。
回到現實世界,我卻被卡住了。因為按照規定,我的業務要上線,就必須去備案、申請技術接口。那些流程死死地等在那兒,快不起來。以前創業是老板嫌員工干活慢,現在倒好,AI把活兒干完了,我這個唯一的人類反而成了全公司「拖后腿」的那個。
說實話,很多人現在對AI有種恐懼,我過年之前也挺焦慮的。你會發現整個技術在瘋狂迭代,找不出一個能安安穩穩干滿12個月的活兒,搞不好3個月就給你顛覆了。我親眼看著AI花了90分鐘,寫出了一份高盛風格的深度投研報告,也看著有的公司把前端程序員的崗位全裁了。護城河確實在消失。
但這也是這個時代給老兵的紅利。以前我腦子里有個點子,得先租個辦公室,雇上3個人,幾十萬砸進去可能連個水花都聽不到。現在,我沒花多少錢,就能把原來1500萬、50個人的大項目用一兩個人重做一遍。
大不了干不了,就當做了一場實驗。在這個充滿不確定的轉型期里,雖然也會被賬單嚇到,會被備案卡住,但至少,我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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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電影《夢想合伙人》
「我還『配不上』太貴的AI」
講述人:仙仙
前大廠資深保險人,現獨立保險經紀人
前年3月,我從原來那家大型保險公司辭職了。在那之前,我的年薪大概能有幾十萬。但我一點都不后悔,而且我確信,我絕對不會再去傳統的公司「上班」了。
我現在算是經營著自己的「保險一人工作室」。在這個行業里,真正能靠保險養活自己的人其實極少。單干之后,收入確實不像以前那么高了,尤其是趕上行業「報行合一」的變動,我們的傭金直接「膝斬」,降了百分之五六十。去年一整年,我的業務做下來,賺的其實都是辛苦錢。
我現在依然覺得狀態很好。我有一套標準的工作動作,只要照著做,收入雖然有波動,但絕對不會斷。有些留在傳統體系里的前同事,為了那點業績把自己逼得天天吃抑郁癥的藥,我覺得圖啥呢?賺得少我就少花點,但我能活出自我。
既然是一人工作室,效率就是命門。特別是在AI出現之后,行業里確實出現了一些讓我很有落差感的事情。
我有個原先做程序員的同行,他現在一天能用AI更新三篇播客和小紅書。他就是把那些瀏覽量高的保險文章,丟給AI直接轉成男女對話的播客腳本,聲音也不是自己的,配張靜態封面就發出去。靠這種高頻產出,他在微信上加了6000多個客戶,接到了很多做資產傳承、信托、移民的高凈值大單。
大家都在玩流量,但我現在就是放不下(心態)。我做不到那種流水線生產,以至于我可能一周都更不了一篇文章。看著他們用AI觸達了那些我日常根本無法企及的客戶,要說心里沒有落差是不可能的。但這算是我的個人選擇,我做不到,就只能踏踏實實賺我的一分耕耘一分收獲。
當然,我在后端的服務上,已經離不開AI這個「超級助理」了。
這兩年,我通過互聯網接到了很多客戶。這些人一上來,甩給我的往往是全家人的歷年體檢報告和厚厚的病歷。以前靠人工,我要一條一條去跟保險產品的「健康告知」核對,讓人崩潰。現在,我會把這些復雜的體檢報告喂給大模型,讓它幫我總結所有的體況特征,再逐條分析匹配度。
理賠的時候也是。前幾天我有個客戶查出了HPV感染導致的宮頸癌前病變(CIN3級),需要切除。我把冗長的保險合同條款塞給AI,問它能否理賠。AI很快引經據典地指出了符合輕癥理賠的條款,省了我極大的力氣。
但是,AI現在也有非常不好用、甚至添亂的時候。
比如你讓它直接給你推薦一款重疾險,它給出的方案往往是錯的。因為它的底層數據源被污染過,它甚至會自己「編」出一款根本不存在的保險來。很多客戶拿著其他AI給的方案來找我下單,我逐條核對后都會發現,那根本不適合他們,最后我還要花大量時間去跟客戶重新解釋和糾正。為了找準確的產品資料,我現在反而更依賴微信自帶的AI搜索,因為它的信息源很多來自專業的同業公眾號,更靠譜。
我最近特別關注「龍蝦」(智能體)的發展。我做夢都想雇一個助理,幫我盯著續保提醒、整理理賠材料、在客戶生日時發個提醒。但以我現在的收入,花幾千塊請真人助理我不舍得。聽說用國外的AI接口一天能消耗成百上千美金,我經常自嘲:我這前幾個月月均收入只有幾千塊錢的人,我配嗎?呸,用不起。
我只能等國內便宜、穩定的小龍蝦普及,如果一個月100塊錢的會員費,我還是能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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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劇集《蠻好的人生》
「一人公司,有時候真的是用身體和情緒在硬扛」
講述人:小銘
前知名投行咨詢師,開發AI養老助手
在決定離開投行之前,我其實糾結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是一份別人眼里非常完美的工作:出入高級酒店,周圍全是背景優越、操著流利英文的精英同事,每天幫大企業解決「生死存亡」的戰略問題。但表面的精致掩蓋不了內心的痛苦,在那個龐大而嚴密的組織里,我們這群人被稱作「insecure overachiever(缺乏安全感的卷王)」,靠著給自己洗腦「考100分就是好孩子」,每天從早到晚拼命踩水,生怕被淹死。
時間久了,我感到一種巨大的虛無。我發現自己雖然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和董事長們聊天,但我并不真正了解這個世界運行的底層邏輯。我本質上依然是一顆大廠里的「螺絲釘」,只是一顆包裝得比較精美的螺絲釘。我還這么年輕,難道這輩子就要這么按部就班地卷下去嗎?
促使我真正做出決定的,是AI浪潮的爆發。2023年,當我看到大模型的進化速度時,那種久違的激情被點燃了。就像十年前的移動互聯網一樣,我強烈地感覺到,這絕對是屬于我們這個時代的曠野。
我從那條確定性的精英樓梯上跳了下來,直接扎進了深圳。
很多人覺得來深圳就是要進大廠,這里有騰訊、華為,有最強大的主流商業話語權和最極致的內卷。但我偏偏選擇在這里,做一家純粹的「一人公司」。
以前在深圳創業,哪怕做個最簡單的App,你也得找合伙人,招前端、后端、UI設計,光拉起一支隊伍就得大半年,每個月光發工資就能把人壓垮。但在AI時代,我身邊沒有一個員工,但我每天都在雇傭著全世界最頂尖的「數字員工」。
這聽起來很美好,但真正脫離了大組織,首先向你襲來的其實是巨大的失重感。
你的人生「主線」突然斷掉了。我做過其他生意,也嘗試過「AI+法律」的項目,但推進速度都不是特別快。沒有了確定的KPI,你每天面對的都是未知。
我做的這款AI養老產品,主要是因為我自己的痛點。像我們這代人,很多是跟著外公外婆、爺爺奶奶長大的。我爺爺接近80歲了,去年因為高血壓進過醫院,記憶開始明顯衰退。每次我從深圳打電話回去,翻來覆去就只能問「吃了嗎」「身體怎么樣」,很想盡孝心,但真的不知道該聊什么。但我發現,只要引導他聊起過去的事,比如他年輕時有哪些經歷,他原本萎靡的精神瞬間就好了。
我知道阿爾茲海默癥是不可逆的,但我希望能盡可能緩解它。所以我一個人用AI做了一個專門面向老人的陪伴智能體。剛開始,我以為靠著大模型強大的對話能力就能解決陪伴問題,但我很快就碰壁了。你讓AI去跟老人聊股市、聊新聞,老人根本連聽都不想聽。
我這才意識到,老人其實不懂什么高科技,他們可能也不需要一個沒有生命的智能體聊天搭子,他們只希望跟自己熟悉的人建立關聯。
所以我調整了期待,我是希望它成為我和我爺爺的溝通橋梁。比如我發了朋友圈之類的,它會主動識別我發給它的圖片,然后拿去作為契機跟爺爺聊天,相當于在我有可能忙工作的時候,爺爺也能有個聊天對象,因為我爺爺真的非常牽掛我,總是問我的近況。
之前我會設想,雇兩個員工一起來做這件事,因為我本身并不是程序員,對這個比較外行,但最近我發現依靠AI,我自己就能寫這些APP。可是,一個人意味著你要處理所有讓你焦頭爛額的雜事。
愿景總是美好的,但現實非常殘酷。聊天效果不及預期,產品的設計審美不到位,代碼也經常出Bug。每天就在這些細碎的折磨里反復修改。就在上周,我還因為項目上的種種瑣事生了場大氣,直接把自己干進了醫院,得了腸胃炎。一人公司,有時候真的是用身體和情緒在硬扛。
現在,我每天抱著電腦在深圳南山區的各個咖啡館里辦公。在深圳,你會發現有一批像我一樣的AI「極客」或是一人公司創業者。我們偶爾會在線下聚會,我發現大家的團隊都非常小,但有一個顯著的變化,從幾年前到現在,大家的產出越來越多了。這年頭不缺牛馬,缺的是好的idea和機會。
所以,盡管我現在做的事情充滿了各種各樣的麻煩,也沒有看到明確的回報,但我覺得跟之前相比是有意義有價值的。我希望我是這個時代里的一株野草,也好過當成一個被隔絕在玻璃柜里的盆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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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視覺中國
一個程序員把自己「解雇」了
講述人:小馬哥
35歲+,前大廠程序員
我是學軟件工程的,2008年上的大學。剛畢業那會兒,正是移動互聯網最黃金的時代,找工作極容易,我們幾個同學在學校里接外包,隨便寫個App就能賺幾萬塊錢,特別有成就感。但在去年年底,我主動辭職了。促使我做出這個決定的最主要原因,是AI。
作為一個寫了十幾年代碼的程序員,我是一路看著AI怎么進化過來的。兩三年前,它還只是個笨拙的問答工具,連寫段代碼都會有語法錯誤,頂多算個還沒入門的大學生。但到了去年底,一切都變了。我看著它寫代碼的質量越來越高,它已經能夠獨立完成復雜的工作,甚至達到了中等偏資深程序員的水平。
那一刻,我既有緊迫感,又覺得滿地都是機遇。我覺得沒必要再把自己困在公司里了。
我現在全職在做自己的「一人公司」。以前遇到問題,我的第一反應是「我該怎么寫代碼實現它」,現在的底層思維徹底變了,第一反應是:「AI能不能幫我把這事干了?」
我給你舉個例子。我之前有個痛點,一邊看抖音的做菜視頻一邊做菜很麻煩,總得不停地暫停、重播。我就想開發一個把視頻菜譜自動轉成圖文菜譜的應用。如果按以前的流程,測試這個軟件需要我手動找幾十個視頻,一個個去轉錄。但我把這事交給了AI「龍蝦」,只要插上數據線,它就能直接操控我的安卓手機,自動打開輸入框,把找到的菜譜視頻地址貼進去,開始轉錄,完事了再開下一個。我就在旁邊看著我的電腦和手機在那瘋狂地自動運行,跑了幾十篇都沒帶停的。
現在,我一個人的產出大概能頂以前10個人,因為我成了那個分配任務的人。我每個月花1873塊錢訂閱了4個最頂級的AI工具,每天都在使勁「揮霍」它們。我那天下午要出門,出門前我給AI布置了個任務:去查一下蘋果iOS應用市場付費榜的前200名,以及瀏覽器插件市場的前100名,把它們的功能都弄明白,然后每個都給我做一個Demo(演示程序)出來。等我辦完事回到家,它已經把70個Demo全部做完,排在那等我檢查了。如果這事靠我自己寫代碼,至少得干整整一個月。
這聽起來是不是很厲害?但現實并沒有那么美好。
出來單干這3個月,雖然我讓AI一下午做了70個Demo,開發了很多小程序、插件、網站,但目前在變現上,還沒有一分錢的實質性收入。
這對我們從事技術這么多年的人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挑戰。AI把生產力大大提升了,你有什么點子都能立馬做出來,落地不成問題。但是怎么推向市場?怎么讓大家知道你的東西去為你買單?這步太難了,在這方面AI能幫你的非常有限。看著三個月沒進賬,我確實會有一種挫敗感。你會發現,就算你擁有了十倍的代碼產能,你依然解決不了商業變現的難題。
而且,伴隨著這種挫敗感的,還有一種對職業本身的焦慮。你問我程序員有沒有35歲焦慮?當然有。但我現在作為公司的經營者,我覺得更可怕的是,我們這個行業可能快沒了。
我每天看著AI一下看幾百行代碼,連Bug都自己檢查,我會發自內心地打一個疑問:未來的公司為什么還需要程序員?以前我們引以為傲的專業知識、糾錯能力,現在變得無關緊要。甚至國外有的大公司現在只愿意招完全不懂編程的高中生,因為他們腦子天馬行空,不知道AI的「能力邊界」在哪,反而能讓AI試出更多可能性。而我們這些老程序員,反而會被過去的經驗束縛,覺得「這事兒AI肯定干不了,就不去試了」。
AI目前做不到的,就是人類那種天馬行空的創意。你讓它想創業點子,它找來的都是笨拙的、競爭激烈的廢話。所以,我的經驗正在失效,而我又必須去補足市場和創意上的短板。
雖然現在收入掛零,偶爾也會灰心,但我并不打算放棄,因為我一個人,就是一個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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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馬哥的一人公司工作場景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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