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張明等 | 貨幣霸權的宿命：美元的“詛咒”與人民幣的破局

一國貨幣要成為主導性國際貨幣，需提供清償能力并保持幣值穩定，但二者存在一定矛盾。美元體系也受此約束。雖然美元仍將在未來較長時間內維持主導地位，但國際貨幣多極化趨勢將強化。2009年中國啟動人民幣國際化，取得顯著成就。人民幣國際化受經濟、地緣政治影響，中國應提高經濟、軍事和政治影響力，完善制度基建，構建“資本賬戶逆差輸出+經常賬戶順差回流”的環流模式，以成為多元貨幣體系中的重要一極。

本文作者系盤古智庫學術委員、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張明，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國際政治經濟學院講師張沖，文章來源于《中國日報中國觀察智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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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國貨幣想成為主導性國際貨幣，需要滿足兩個基本條件：一是提供全球經濟增長所需的清償能力，二是保持相對穩定的幣值。兩者都是國際貨幣的責任，但事實上存在一定的取舍關系。

從銀本位制到金本位制，再到布雷頓森林體系及后布雷頓森林體系，歷史上出現了葡萄牙、西班牙、荷蘭、法國、英國、美國等國際金融大國。與之相對應，國際貨幣體系演進過程中也出現了多次主導性國際貨幣的更迭。當主導性國際貨幣不能滿足全球清償能力和保持幣值基本穩定時，國際貨幣體系就會發生變革，這就是國際貨幣的“上位者詛咒”。

二戰后，隨著布雷頓森林體系的建立，美元的主導性國際貨幣地位得以真正確立。在布雷頓森林體系早期，美國通過資本賬戶逆差輸出美元，通過經常賬戶順差回收美元，形成“資本賬戶逆差輸出+經常賬戶順差回流”的美元環流，為全球提供流動性和清償支持。20世紀70年代之后，隨著美國制造業外移和日歐產品供給能力提升，美國開始通過貿易逆差提供美元流動性。布雷頓森林體系解體后，美國開始推動資本賬戶自由化，形成“經常賬戶逆差輸出+資本賬戶順差回流”的新型美元環流。

為了給二戰后蓬勃發展的世界經濟提供足夠多的國際清償力，美國必須不斷輸出美元。然而隨著輸出美元規模的不斷上升，美國政府維持美元幣值穩定的能力將會下降，這就是“特里芬兩難”，也即“上位者詛咒”在布雷頓森林體系下的表現形式。“特里芬兩難”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布雷頓森林體系解體。

在后布雷頓森林體系時期，黃金儲備對美元發行的限制被放開，傳統的商品貨幣面臨的“上位者詛咒”看似被破解。然而在信用貨幣時期，“上位者詛咒”依舊存在，那就是為全球經濟發展提供美元支持和美國經常賬戶和財政“雙赤字”不斷增加之間的矛盾，或者說是全球對美元清償能力的需求和美國國內外債務上升造成美元信心受損之間的矛盾。隨著美國政府債務的不斷攀升，美國還本付息的能力正在減弱。新“上位者詛咒”正在對美元地位形成強力約束。

近年來，美國短長期利率高位運行進一步加劇了美國政府的債務壓力，而愈加頻繁的美元武器化行為則動搖了全球對美元信用的信心。一方面，美國較高的通貨膨脹預期限制了利率下行，使美國政府不得不以相對較高的利率發行新債，進而面臨越來越高的財政付息負擔和財政赤字壓力。另一方面，近年來，美國政府多次利用美元的全球儲備貨幣地位對其他主權國家實施金融制裁，例如凍結其他國家外匯儲備、將其他國家金融機構從SWIFT系統中剔除等。美元武器化行為在一定程度上動搖了外圍經濟體對美元信用的信心。不論是主要發達國家還是主要新興市場國家，都在努力強化本幣的國際地位，加快“去美元化”進程。

國際貨幣的“上位者詛咒”表明，沒有一個國家的貨幣能夠在長久提供國際清償能力的同時維持幣值的相對穩定。也就是說，美元體系必將終結。然而，這并不必然意味著短期內美元地位將會顯著下降。美元在未來較長時間內依舊會維持其國際地位，但與此同時，國際貨幣的多極化趨勢也將得以強化。

2009年，中國看到了國際金融危機中美元體系的不足，決定啟動人民幣國際化。16年來，中國以人民幣結算為“一體”，以計價、儲備為“兩翼”，以政策引導、市場驅動為核心理念，在人民幣國際化方面取得顯著成就。2015年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 (CIPS) 正式上線，2018年，CIPS系統二期全面投產；2016年，人民幣成功納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特別提款權貨幣籃子，權重為10.92%，2022年提升至12.28%，僅次于美元和歐元；2025年，人民幣跨境貿易結算、外匯交易和人民幣外匯儲備全球份額分別為2.94%、8.50%和1.93%，分別位居全球第六位、第五位和第七位。

人民幣國際化既是中國經濟實力和政治影響力提升的結果，也深受地緣政治影響。中國需要的是做好自己的事，抓住歷史機遇，通過提高自己的經濟實力、軍事實力和政治影響力，提升人民幣國際化水平，爭取成為多元貨幣體系中的重要一極。

首先，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堅持“雙循環”發展戰略，不遺余力地提高中國的經濟實力。經濟實力以及由經濟實力支撐的軍事實力始終是支撐一國貨幣成為國際貨幣的根本性因素。

其次，逐步完善相關制度和基礎設施建設，為人民幣國際化打下堅實基礎。一是堅持金融開放，不斷培育完善兼顧安全和流動性的金融市場，為國內國際投資者提供豐富的人民幣計價金融產品。二是根據國內外形勢變化，有步驟地推進資本賬戶開放，讓人民幣在金融項下的可兌換程度不斷提升。三是推進中國金融機構的全球布局，更好地服務中資企業走出去。四是加快建設自主可控的人民幣跨境支付體系，包括CIPS與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 (mBridge) 建設。五是推進數字人民幣發展，努力培育其海外使用場景。

再次，以大宗商品貿易人民幣計價結算、全產業鏈人民幣計價結算為突破點，全面提升人民幣計價能力，逐步實現“本幣計價+本幣結算”兩條腿走路。現階段應堅持“資本賬戶逆差輸出+經常賬戶順差回流”的人民幣環流模式。中國應以“一帶一路”沿線經濟體，尤其是東南亞地區為突破點，通過強化中國在亞洲區域產業鏈的核心地位來提升人民幣計價結算水平。■

文章來源于《中國日報中國觀察智庫》

圖文編輯：張洵

責任編輯：劉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