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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6日晚間,一紙公告在沉寂已久的文具股中激起波瀾。晨光股份宣布擬籌劃分拆控股子公司科力普科技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赴港交所上市。公告發布時,晨光股價報26.20元,總市值241.29億元。
這個消息,乍看是一次資本運作的主動出擊,細看之下,卻折射出傳統主業增長乏力的現實壓力。
分拆上市有一條不成文的前提:標的業務應當是母公司孵化出的“新物種”,與主業形成清晰邊界,且剝離后母公司仍能獨立健壯地運營。但翻開晨光近三年的財報,科力普的角色早已顛覆了這一邏輯——它是晨光營收大盤的核心支柱,且占比逐年擴大:2022年至2024年,科力普營收從109.3億元狂飆至138.31億元,占上市公司總營收的比例一路攀升至57.1%;2025年前三季度,其96.91億元的營收依然穩占集團大盤的55%以上。
換句話說,晨光正在將自己身體里最重要的那個器官,單獨拿出去上市。
問題隨之而來:拿走這個器官之后,剩下的晨光靠什么?而這個器官本身,又是否真的值得單獨在資本市場上講一個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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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創新推出多款可持續產品 圖源 | 晨光官網
這兩個問題,牽引出的不僅是晨光一家企業的戰略困境,更是整個文具行業在2026年所面臨的深層結構性矛盾——在一個利潤率本就稀薄、需求系統性萎縮的行業,ESG轉型、可持續增長與財務現實,正在形成一組幾乎無法同時滿足的三元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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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把刀同時落下
在討論晨光的具體困境之前,有必要先來客觀看下整個行業。文具行業的麻煩,從來不是單一的。
文具行業的傳統增長邏輯建立在兩個支柱上:龐大的在校學生群體,以及線下實體辦公的剛需消耗。而這兩個支柱,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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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 | Unsplash
人口數據最為直白。中國出生人口自2016年的約1786萬人(七普修訂口徑為1883萬)持續下滑,至2023年降至902萬,九年間近乎腰斬。這意味著未來十年,文具行業的學生核心消費群體將大幅萎縮。與此同時,辦公端的無紙化加速。傳統書寫類產品的復購頻次大幅下滑。
中國文教體育用品協會數據顯示,2025年上半年,文教辦公用品行業利潤總額同比下降超過24%,行業的整體盈利空間正遭受嚴峻挑戰。
與需求萎縮同步發生的,是制造端成本的持續抬升。塑料粒子、特種紙張、油墨原料的價格受大宗商品周期影響波動劇烈,而文具企業憑借其在產業鏈中的議價能力,往往無法將成本上漲順暢傳導至下游。
更值得警惕的是新興合規成本。歐盟CSRD已于2023年正式生效,但2025年2月,歐盟Omnibus方案將部分披露要求時間表延后至2028年,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短期合規壓力。然而,這并未改變根本趨勢:歐洲大客戶正通過合同條款,將供應鏈碳數據要求前移至采購協議之中。監管的節奏可以調整,商業的壓力已經在路上。
在國內,ESG信息披露要求也正在系統性升級。2024年發布的《上市公司可持續發展報告指引》明確了強制披露的范圍邊界,并預計逐步擴大強制披露主體。對于文具類上市公司而言,原本可以參考披露的空間正在收窄。披露質量低、數據無法驗證、指標口徑不統一,這些問題將在未來的監管審查中付出代價。
需求、成本、監管,三把刀同時落下,而這背后是文具行業整體集中度偏低、競爭同質化嚴重的歷史積病。文具行業CR5僅為31.2%,大量中小企業在價格戰中苦苦維持。在這樣的土壤上疊加ESG轉型成本,馬太效應將進一步加劇:頭部企業尚有資源吸收壓力,腰部以下企業面臨加速出清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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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做了ESG用處好像不大?
如果把文具行業的ESG困局簡化為“大家還沒開始做”,那是一種過于樂觀的誤判。事實是,行業頭部企業已經在做,有的做得相當認真。但即便如此,商業意義依然十分有限。這才是真正令人不安的結論。
原因指向三個結構性矛盾:綠色溢價失靈、供應鏈Scope 3黑洞、以及披露體系內外雙軌。
而晨光的故事,把這三重矛盾演繹得格外清晰。
在國內文具上市企業中,晨光的ESG建設成果堪稱標桿。2021年,它發布了行業首份ESG報告;2024年,其CDP氣候變化評級獲得B級,并被列入國家級綠色工廠名單;2025年,MSCI ESG評級升至AA級。這組數字放在任何一個消費品賽道,都是令人艷羨的成績單。
但以下這組數字,才是更接近商業現實的畫像:書寫工具、學生文具、辦公文具毛利率分別為44.12%、45.57%、26.55%。而科力普所主導的辦公直銷業務,毛利率僅為6.78%,同比還下降了0.34個百分點。
一家ESG評級AA的企業,正在靠一項毛利率不足7%的業務撐起超過55%的營收大盤。這種結構性錯位,赤裸裸地攤牌了晨光當前的困境。
綠色產品溢價失靈是最直接的癥狀。文具是一個典型的“功能優先”品類,消費者的購買決策高度依賴價格與實用性,對可持續屬性的支付溢價意愿極低。晨光推出的PLA可降解筆桿、碳中和系列、FSC認證紙張——這些產品從技術和環保價值上毫無問題,但在終端零售端,它們很難以高出同類產品的價格實現規模化銷售。在資本市場向來樂于展示ESG成果的語境下,綠色產品的營收占比,晨光至今未在財報中單獨披露,這本身就是一個意味深長的空白。
供應鏈的Scope 3碳數據問題同樣棘手。文具制造所涉及的塑料粒子、特種油墨、金屬配件供應商高度碎片化,進行全鏈路碳核查的成本遠超傳統制造業,而這恰恰是CSRD合規和國際大客戶ESG要求中核心的部分。晨光的綠色采購體系已初步建立,但其供應商碳數據的收集工作仍處于早期階段。一旦歐洲分銷商將Scope 3數據列為采購條件,晨光供應鏈端也將面臨麻煩。
779家直營及聯營零售門店,則構成了另一重困境。品牌ESG戰略在總部層面可以設計得足夠精密,但在數百個分散門店的日常運營中,綠色標準的統一執行幾乎是一個系統性難題。物料替換節奏不一致、員工執行缺乏監督、門店碳數據采集成本高……ESG報告中的綠色承諾,在終端落地時往往被稀釋為一種姿態。
回到此次分拆事件的核心。科力普的商業模式,本質上是一家以央國企、政府機構和大型企業為核心客戶的辦公用品B2B采購平臺,同時通過“省心購”延伸覆蓋中小企業市場。它依托晨光的品牌背書和供應鏈資源,試圖在政企采購領域建立壁壘。但持續下滑的毛利率(從2019年的13%跌至2025年前三季度的6.78%)表明,規模擴張并未帶來相應的議價能力提升,壁壘的堅固程度,遠比賬面營收顯示的要脆弱。
港股市場對于低毛利、低盈利、強周期的企業,估值向來十分謹慎。近百億規模的營收,不到7%的毛利率,沒有穩定的凈利潤表現和清晰的盈利改善路徑——在港股,這樣的財務畫像很難獲得理想的估值。更何況,科力普的主要客戶是央國企,這類客戶的采購賬期長、議價能力強、忠誠度有限,一旦政策風向或競爭格局改變,客戶切換成本并不高。
更值得注意的是來自競爭對手的夾擊。在文具領域,得力集團對辦公場景的滲透比晨光更深、更早。從文件柜、打印機耗材到全品類辦公用品,得力在B端大客戶采購中的布局早于晨光,且產品矩陣覆蓋更寬。科力普若赴港上市,面臨的核心問題不是ESG故事怎么講,而是增量從哪里來。在國內B2B辦公采購市場飽和度漸高、客戶集中度已較高的背景下,科力普的高增速是否可持續,是資本市場最需要一個清晰答案的問題。
從財務結構上觀察,此次分拆的客觀效果是:低毛利、高營收的科力普將獨立面對港股市場的定價檢驗,而更高毛利的傳統文具主業則留守A股體系。這一安排是否有利于上市公司全體股東,取決于科力普能否在港股講出一個有別于“低利潤分銷平臺”的估值故事。而這,恰恰是當前最大的未知數。
如果說晨光是“有體系、缺閉環”的困境,那KACO則代表著另一種更隱蔽的危機:高溢價與低透明度并存的脆弱性。
KACO可以說是代表了國內文具新銳品牌中的產品力與設計感,憑借簡約美學和高品質筆芯進入日本蔦屋書店,多次榮獲德國紅點設計獎,在設計愛好者和職場白領群體中打響知名度。這種溢價能力,是國產文具品牌較為稀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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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蔦屋書店 圖源 | Pexel
然而,當我們把KACO的品牌形象與其ESG披露狀況放在一起對比,落差令人驚訝:沒有獨立的可持續發展報告,沒有量化的碳排放數據,沒有供應鏈環境管理體系。對于尚未上市、暫無強制披露義務的品牌而言,ESG信息缺失并不構成合規違規。但對于正在打入歐日高端市場的品牌來說,這種缺失將帶來商業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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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率先打通綠色商業閉環?
困境已經清晰,但困境本身并不能構成結論。真正的問題是:文具行業的ESG轉型,有沒有可能從成本項變成資產項?著陸TouchBase認為,答案是有,但路徑比大多數企業目前所走的要更具體、也更艱難。
百樂的FriXion系列提供了一個值得參考的樣本。這款可擦中性筆的核心賣點是書寫體驗,但百樂通過將“換芯使用三次可減少生命周期CO?排放71%”這一數據清晰地標注在產品頁面和包裝上,讓ESG屬性成為功能屬性的延伸,而非單獨的道德主張。這條邏輯之所以能跑通,是因為換芯本身就節省了消費者的錢,所以ESG與消費者利益實現了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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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 |百樂官網
這是當前文具行業ESG產品化的正確方向:不是為環保而環保,而是把可持續屬性嵌入產品的功能價值和成本節約邏輯之中。可降解筆桿如果比普通筆桿貴30%且用戶感知不到差異,自然賣不動;但如果一支筆的墨水補充方案能幫助企業客戶降低采購成本、同時滿足綠色采購政策要求,那這就不是溢價,而是商業價值。
在B端采購市場,ESG合規的競爭將在未來兩到三年內從“加分項”變成“準入門檻”。這一轉變已經在全球供應鏈中發生:蘋果、宜家、微軟等企業均已將供應商碳排放數據納入采購評估體系,越來越多的中國企業也在“雙碳”目標下逐步構建綠色采購標準。
對于文具企業而言,率先完成碳核查并建立可溯源的數據體系,不是為了ESG報告好看,而是在為未來的訂單準入資格提前卡位。這是一項前期投入成本較高、但中期具有明確壁壘效應的戰略性投資。晨光在這條路上已經走在前面,ESG評級和綠色工廠認證是真實的基礎建設成果;但若無法將這些數據體系向供應鏈延伸、無法在終端產品上形成可量化的商業轉化,這些成果的競爭價值將大打折扣。
文具企業談B端,最容易滑向兩個誤區:一是把“B端”等同于“大客戶分銷”(科力普的模式),認為規模即護城河;二是把ESG簡化為企業禮品定制或印有綠色logo的采購禮盒。
真正有價值的B端ESG機會,在于切入企業客戶的綠色采購合規需求。誰能在產品端完成綠色認證體系建設、在數字化平臺上提供碳核算服務、并幫助客戶滿足自身ESG報告的供應鏈披露要求,誰就在這場B端競爭中占據差異化位置。
得力在B端的滲透深度已構成對晨光的競爭壓力,科力普如果要在港股市場講出一個有說服力的增長故事,僅憑規模擴張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展示出可以提升毛利率的業務升級路徑,這些才是低毛利分銷平臺實現估值重塑的可能方向,也是港股投資者會去審視的核心問題。
最后一個經常被制造業企業忽視的ESG商業價值,是融資成本的降低。ESG掛鉤貸款和綠色債券在國內資本市場正逐步從邊緣走向主流,且利率優惠幅度真實存在。對于文具行業這種典型的重資產制造型企業,融資成本的降低,意味著相當可觀的實際收益。
這不是情懷,是真實的財務收益,只是需要企業先把ESG數據體系建設到符合綠色債券認定標準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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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晨光擬將科力普分拆赴港上市,這一事件的標志性意義,遠不止于一家公司的資本運作策略。它預演了整個文具行業在2026年所處的位置:傳統增長引擎熄火、ESG轉型成本上升、新增長曲線尚不明朗。壓力重重,使得“既要活下去、又要可持續”變成了一道幾乎沒有標準答案的現實命題。
沒有穩定的盈利能力和清晰可見的盈利改善路徑,在港股獲得理想估值將是一場艱難的說服。而留在A股的晨光主業,如果無法將ESG體系的投入真正轉化為客戶黏性和采購壁壘,那些亮眼的評級將只是一張證書,而非護城河。
對整個行業而言,ESG不是文具企業當下面臨的最緊迫的生存問題,但它正在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從“可以以后再想”變成“必須現在就建”。
當一支筆的碳足跡開始決定它能否出現在某個企業的采購名單上時,文具行業真正的分水嶺,才剛剛開始。
先跑通綠色商業閉環的企業,ESG是壁壘;跑不通的,只是一份成本更高的報告。
撰文 | 國佳佳
校對 | 馮莎莎
排版 | 張蘇亞萱
題圖來源 | Pex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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