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面對內(nèi)心的空洞

黎荔

假如從未感覺

孤獨

我們是否就能

有一個密不透風(fēng)的自我

當(dāng)我讀到上面的詩句，“密不透風(fēng)的自我”瞬間觸動了我，這五個字本身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意味。這假如是不成立的，我們總會在某個時刻，感到心里一片空洞。誰不曾在深夜輾轉(zhuǎn)反側(cè)，覺得心被什么東西掏空了？那種空洞感，有時是鈍的，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有時是銳的，像一根針，細(xì)細(xì)地、精準(zhǔn)地刺進來。子夜的鐘擺停在最寂靜的弧度上，望向窗外被風(fēng)搖動的樹枝黑影，你仿佛能看見那空洞的形狀——它沒有邊緣，卻無處不在，就像靜夜里突然顯現(xiàn)的、巨大的耳鳴。

我們的一生，似乎都在與這種空洞感周旋。年輕時，以為那不過是些暫時的、可以修補的罅隙。我們誰不曾將愛人的目光，當(dāng)作最細(xì)密的針腳，一針一線，縫補那些因離別、誤解、自疑而裂開的空洞。在那些緊密的擁抱里，在耳畔溫?zé)岬暮粑g，確有那么些時刻，我們感到自身渾圓、完滿，再也別無所求。然而，爭吵后的深夜，你突然看見了自己的自私和軟弱；分離后的清晨，你清晰地感受到了依賴和恐懼；夜半夢回，那熟悉的、冰涼的虛無感再度涌上。愛情從來不能真正填滿什么。它只是借給我們一面鏡子，讓我們在另一個人的瞳孔里，看見自己空洞的形狀。那些空洞依然存在，只是被溫柔地照亮了。我們以為那是填補，其實那只是確認(rèn)——確認(rèn)我們確實不完整，確認(rèn)這種不完整并不可恥。

后來，我們將目光投向成就與忙碌。我們像不知疲倦的搬運工，試圖用獎狀、職位、存款、他人的贊譽，甚至是密密麻麻的日程表來填滿內(nèi)心的空洞。一天的日程，從清晨六點的晨跑，到深夜十二點的復(fù)盤，排得密不透風(fēng)；一年的規(guī)劃，如嚴(yán)謹(jǐn)?shù)氖┕に{圖，標(biāo)注著里程碑與KPI；一生的光陰，被拆解成若干“五年計劃”，步步為營。我們把自己活成一只正被瘋狂填裝的口袋，塞進去會議、塞進去旅行、塞進去證書與頭銜、塞進去應(yīng)酬與掌聲。但是，時刻的“飽滿”就等同于“豐盈”嗎？直到某個加班的深夜，站在辦公室的玻璃幕墻前，望著腳下璀璨而沉默的城市燈海，那種熟悉的、無邊無際的空落落的感覺，再度從胃的深處幽幽升起。原來，忙碌填充的只是時間，而非意義的縫隙；成就是光鮮的綢緞，覆蓋其上，底下的空虛卻在悄然擴大。越是試圖用外在的東西填滿自己，內(nèi)心的空洞反而越大。原來，外在的豐盈若不能內(nèi)化為心靈的秩序，便只是堆砌在空洞周圍的雜物，風(fēng)一吹，便散落一地，露出底下蒼涼的底色。

我漸漸疑心，我們也許從一開始就誤解了空洞，于是總想去追求一個密不透風(fēng)的自我。那內(nèi)在的空洞，其實是我們生命結(jié)構(gòu)的一部分，是與呼吸同在的、靈魂的肺葉。我們總想將它抹平，用愛情的水泥，用友情的磚石，用事業(yè)的金箔。可它拒斥一切簡單的填充。想想我們生活里的空洞，有些是失去了什么留下的，有些是與生俱來的。比如我們永遠無法完全理解另一個人，也永遠無法被完全理解；比如我們終究要獨自面對衰老和死亡；比如無論擁有多少，內(nèi)心深處總有一塊地方是任何東西都填不滿的。這些空洞不是缺陷，而是存在的一部分。就像月亮有陰晴圓缺，但沒有人會說殘月是不好的月亮。殘缺本身就是一種美，一種真實。

前段時間整理舊物，翻出一本大學(xué)時代的日記。扉頁上抄著里爾克的句子：“對內(nèi)心深處那些懸而未決的問題，保持耐心。去熱愛那些問題本身，就如同熱愛一間密室，或是用別種語言寫成的書籍。”二十歲的我大概正被某種空洞感折磨，才會抄下這樣的話。如今再看，那個空洞還在，只是我不再急著填滿它了。我學(xué)會了在空洞來襲時，給自己泡一杯茶，安靜地坐著，聽窗外的雨聲。空洞還在，但我不怕了。心里有空洞，又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它證明我們活過，愛過，失去過，還在繼續(xù)往前走。那些空洞是我們存在的地形圖，有高山，有低谷，有深不見底的峽谷。正是這些起伏，讓我們成為立體的人，而不是一張平面的紙。

我們總將“完滿”供奉為神，于是便將“空虛”、“彷徨”視為亟待驅(qū)逐的魔鬼。可那冬日枝頭的空，不正是為了等待春日的萌發(fā)么？夜空若被群星塞得毫無余地，也將失去其深邃的誘惑。內(nèi)心的空洞，或許正是為了讓光有可以照進來的縫隙，讓風(fēng)有可以穿行的回廊，讓那些并不那么受歡迎的感覺——包括孤獨，包括悵惘，包括懷疑，包括無所適從的情緒——有可以棲息的空曠地帶。每一種被我們排斥的感情，都是一顆被我們熄滅的星星。我想起自己熄滅過多少星星。羨慕，因為覺得它不夠體面；怨恨，因為相信它會腐蝕心靈；脆弱，因為認(rèn)定它是軟弱的同義詞。我把這些感受趕到內(nèi)心的邊緣，像驅(qū)趕一群不受歡迎的乞丐。我以為這樣內(nèi)心就會整潔、明亮、符合某種標(biāo)準(zhǔn)答案。可那些被熄滅的星星，并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變成了空洞，在我不注意的時候漏風(fēng)。現(xiàn)在，我更愿意正視它們的存在。這些感受并不美好，但它們真實。真實的東西，自有其光芒，哪怕微弱，哪怕帶著瑕疵。

小時候，祖母有一只用了很多年的陶罐，罐身上有一個小小的缺口。祖母從不扔掉它，反而用來插野花。那些雛菊、狗尾巴草從缺口處斜逸而出，比端正地插在花瓶里還要好看。我后來常常想起這只陶罐。我們每個人不就是這樣一只陶罐嗎？帶著與生俱來的缺口，在歲月里磕磕碰碰，又多出一些裂紋和窟窿。可正是這些缺口，讓光透了進來，讓野花有了探頭探腦的地方。我們的教育從小就教我們“向上”“向前”，要充實自己，要追求圓滿。我們怕空，怕得要命。很少有人告訴我們，空洞本身也是一種存在的方式。那個空，不是虛無，而是一種可能性。就像一間屋子，正是因為中間是空的，才能住人；就像一只碗，正是因為中間是空的，才能盛飯。如果自我真的是密不透風(fēng)的，那反倒什么也裝不進去了。

試著想象這樣一個場景：在一個深秋的午后，你獨自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著落葉盤旋而下。此時，一種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頭，那是關(guān)于時間流逝的無力，關(guān)于未被理解的孤獨。以前，你會驚慌失措，急著打開手機刷短視頻，急著找人傾訴，急著用各種娛樂活動來掩蓋這份不適。但現(xiàn)在，你選擇停下來。你不再視這種空虛為敵人，不再急于尋找補丁。你靜靜地坐著，聽風(fēng)吹枯葉的聲音，感受那份涼意穿透衣衫，直抵內(nèi)心。你對自己說：“是的，我現(xiàn)在感覺很空，這沒關(guān)系。”在這種接納中，奇跡發(fā)生了。那個原本猙獰的空洞，不再是一個需要被緊急修補的傷口，而變成了一個可以容納萬物的空間。因為它空，所以能裝下黃昏的晚霞；因為它空，所以能聽見遠處的鐘聲；因為它空，所以能容得下對他人的悲憫和對自我的誠實。我們不再是用物質(zhì)或情感去粗暴地堵塞它，而是用覺察、用體驗、用每一個真實的瞬間去“充盈”它。

也許我們終其一生都無法填滿內(nèi)心的空洞，也不該試圖填滿。空落落不也是一種真實鮮活的感覺嗎？我們?yōu)轶w驗而活，這體驗，也包含了體驗“缺失”，體驗“未完成”，體驗?zāi)菓叶礇Q的、空白的美。允許自己有空落落的時候，允許自己今天不快樂，允許自己今年一無所獲，允許一生行至終點，地圖上仍有大片未標(biāo)注的留白。這不是投降，這是一種更為深沉的誠懇——對自己，對生命那復(fù)雜、微妙、不提供標(biāo)準(zhǔn)答案的本質(zhì)的誠懇。只要我們在每一個當(dāng)下都真實地活著，感受著怨恨、羨慕、悵惘或是慈悲，這些感受本身就是填充物。它們是流動的光影，它們在空洞中穿梭，讓原本死寂的空間變得鮮活而靈動。我們不必成為一座密不透風(fēng)的堡壘，我們可以是一座四面透風(fēng)的亭子，風(fēng)雨穿堂而過，卻也因此擁有了整個天空。當(dāng)我們不再執(zhí)著于“修補”，不再鄙視任何一種感受，不再強求時刻的圓滿時，我們便發(fā)現(xiàn)，那個曾經(jīng)讓我們惶恐的空洞，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被我們從容的生命姿態(tài)，溫柔地填充了。

夜深了，窗外的路燈亮著橘色的光。我關(guān)掉房間的燈，讓黑暗涌進來。奇怪的是，黑暗并沒有填滿什么，反而讓空洞變得柔軟了。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均勻的，安穩(wěn)的。空洞還在，但它不再是一個需要填補的傷口，而更像是一種節(jié)奏，一種屬于自己的、獨特的頻率。我學(xué)著與它對坐，像面對一片寂靜的湖。我傾聽它的回響，那回響里有往昔的風(fēng)聲，有未說出口的話語，有所有愛過又淡去的事物的痕跡。我靜靜地看著它，承認(rèn)它，讓它存在。于是那空洞深處，自己涌出泉水來。那是生命本身的泉，清冽，微苦，而真實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