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浩公律師事務所 民商事研究院 文章/張向勃

參考案例：（2025）湘 08 民終 934 號 某銀行桑植縣支行與袁某某名譽權糾紛案

一、案情簡介

1999 年 12 月 19 日，他人冒用袁某某名義在某銀行桑植縣支行辦理 1.9 萬元借款業務，借款期限自 1999 年 12 月 19 日至 2001 年 12 月 19 日，該筆借款逾期后一直未予償還，導致袁某某在中國人民銀行個人征信系統中形成不良信用記錄。2012 年，袁某某在辦理購車貸款時發現上述不良征信記錄，多次與銀行溝通未果后，于 2025 年 3 月 27 日訴至法院。

袁某某向一審法院提出訴訟請求：1. 判令銀行消除其因案涉冒名貸款產生的不良信用記錄；2. 判令銀行在省級報刊上登報賠禮道歉；3. 判令銀行賠償精神撫慰金 5000 元、經濟損失 20000 元；4. 判令銀行賠償鑒定費 4800 元及因鑒定產生的交通費 350 元、住宿費 160 元；5. 訴訟費由銀行承擔。

訴訟過程中，經袁某某申請，法院委托專業鑒定機構對案涉《保證擔保借款合同》《借款借據》上的簽名進行司法鑒定，鑒定意見為上述簽名均非袁某某本人所簽，此次鑒定產生鑒定費 4800 元，袁某某另支出鑒定相關交通費、住宿費共計 510 元。

銀行辯稱：1. 1999 年辦理貸款時已盡到當時客觀條件下的審慎審查義務，不存在過錯；2. 消除案涉不良征信記錄對袁某某無實質意義，其訴訟請求不應得到支持。一審法院判決銀行消除袁某某的不良征信記錄，駁回袁某某其他訴訟請求。銀行不服一審判決，提起上訴，請求撤銷原判并駁回袁某某全部訴訟請求。

二、法院裁判觀點

本案爭議焦點為：1. 銀行在案涉貸款業務辦理中是否存在過錯，是否構成對袁某某名譽權的侵害；2. 袁某某主張的賠禮道歉、損害賠償等訴求是否應予支持；3. 鑒定費及相關交通費、住宿費的承擔主體如何認定。

（一）關于銀行的侵權責任認定

法院經審理認為，本案侵權行為延續至《民法典》施行后，應適用《民法典》相關規定。名譽權是民事主體享有的對自身品德、聲望、信用等社會評價不受侵害的權利，案涉借款合同及借據經司法鑒定確認非袁某某本人簽名，足以證明案涉貸款系他人冒用袁某某名義辦理。銀行作為金融機構，在辦理個人借款業務時，負有對借款人身份信息、簽名真實性等進行嚴格審查的法定義務，其因審查不嚴導致袁某某身份被冒用并產生不良征信記錄，客觀上降低了袁某某的信用評價，已構成對袁某某名譽權的侵害。

銀行雖辯稱其在 1999 年已盡到當時的審慎審查義務，但法院認為，無論辦理貸款時的客觀條件如何，現無證據證明袁某某對案涉冒名貸款存在任何過錯，銀行的審查過失與袁某某不良征信記錄的產生存在直接因果關系，且不良征信記錄持續存在對袁某某的金融活動造成現實影響，故銀行關于 “消除征信記錄無實質意義” 的抗辯理由不能成立，其應承擔消除袁某某不良信用記錄的侵權責任。

（二）關于賠禮道歉訴求的認定

法院指出，賠禮道歉的方式應與侵權行為造成的損害范圍相適應，其目的在于彌補權利人的名譽損失。本案中，個人征信系統的查詢主體具有嚴格限制性，僅袁某某本人及金融機構、司法機關等特定單位可依法查詢，案涉不良征信記錄并未向社會不特定公眾擴散，袁某某的名譽受損范圍有限。其主張要求銀行在省級報刊上登報賠禮道歉，超出了彌補其名譽損失的必要限度，故法院對該訴訟請求不予支持。

（三）關于精神損害撫慰金與經濟損失的認定

對于精神損害撫慰金，根據法律規定，只有侵權行為造成權利人嚴重精神損害的，權利人方可主張精神損害賠償。本案中，袁某某未提交任何證據證明其因不良征信記錄產生了嚴重的精神損害，且其在 2012 年發現自身被冒名貸款后，直至 2025 年才提起訴訟，未及時采取維權措施，是其名譽損失長期存在的另一原因，故法院對其 5000 元精神損害撫慰金的主張不予支持。

對于 20000 元經濟損失，袁某某未提供證據證明該損失實際發生，亦未證明損失與銀行的侵權行為存在直接因果關系，根據 “誰主張，誰舉證” 的民事訴訟原則，袁某某應承擔舉證不能的不利后果，法院對其經濟損失賠償請求不予支持。

（四）關于鑒定費及相關費用的承擔認定

法院認為，案涉司法鑒定系為查明案件核心事實 ——貸款材料簽名是否為袁某某本人所簽所必需，且鑒定結論最終證實案涉貸款為冒名辦理，銀行作為侵權方，應承擔此次鑒定產生的鑒定費 4800 元。對于袁某某主張的鑒定相關交通費、住宿費，因該費用屬于袁某某為參與訴訟活動產生的合理支出，并非銀行侵權行為直接造成的損失，目前無明確法律規定將該類費用納入侵權損害賠償范圍，故法院對該部分費用的賠償請求不予支持，案件受理費、二審案件受理費均由銀行承擔。

最終，一審法院判決：1. 某銀行桑植縣支行于判決生效后十五日內消除袁某某因 1999 年 12 月 19 日冒名貸款在中國人民銀行個人征信系統中的不良信用記錄；2. 駁回袁某某的其他訴訟請求。張家界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駁回銀行上訴，維持原判。

三、啟迪意義

本案作為典型的冒名貸款引發的名譽權侵權糾紛，明確了金融機構在個人信貸業務中的審查義務、征信不良引發的名譽權侵權認定標準及侵權責任承擔范圍，對金融機構合規經營、自然人維權均具有重要的司法指引意義：

（一）金融機構辦理信貸業務負有嚴格的身份審查義務，審查過失需承擔侵權責任

金融機構作為信貸業務的辦理主體，對借款人的身份真實性、簽名一致性負有法定的審慎審查義務，該義務不因辦理業務的時間、客觀條件而免除。即使在多年前的信貸業務中，因金融機構審查不嚴導致他人冒名辦理貸款，造成被冒名人征信不良、信用評價降低的，仍構成對被冒名人名譽權的侵害，需承擔消除不良征信記錄等侵權責任。實踐中，金融機構應完善身份審查流程，通過人臉識別、筆跡核驗、身份信息交叉驗證等方式，杜絕冒名貸款行為，防范合規風險。

（二）征信不良構成名譽權侵權的核心認定標準為 “信用評價客觀降低 + 存在因果關系”

個人征信記錄是民事主體信用評價的重要依據，因他人冒名貸款導致征信系統產生不良記錄，即使該記錄未向社會公眾擴散，也已客觀降低了被冒名人的金融信用評價，符合名譽權侵權的損害結果要件。司法實踐中，認定該類侵權行為的關鍵在于：1. 不良征信記錄系他人冒名行為所致，被冒名人無任何過錯；2. 金融機構的審查過失與不良征信記錄的產生存在直接因果關系。只要滿足上述要件，法院即認定金融機構構成名譽權侵權，應承擔消除不良征信記錄的責任。

（三）名譽權侵權的責任承擔方式應與損害范圍相適應，超出必要限度的訴求不予支持

《民法典》規定的停止侵害、消除影響、賠禮道歉、賠償損失等侵權責任承擔方式，均需遵循“與損害范圍相適應”的原則。對于征信不良引發的名譽權侵權，因征信系統查詢主體具有嚴格限制性，名譽受損范圍通常僅限于金融活動領域，而非社會公眾層面，故法院一般不支持被侵權人要求登報賠禮道歉（尤其是省級以上報刊）的訴求，僅判令金融機構消除不良征信記錄即可彌補其損害。當事人主張侵權責任時，應根據實際損害情況提出合理訴求，避免因訴求過高導致無法得到法院支持。

（四）精神損害賠償與經濟損失賠償的主張，需提供充分證據證明實際損害及因果關系

精神損害賠償：需以“嚴重精神損害”為前提，當事人需提交證據證明其因侵權行為產生了嚴重的精神痛苦、心理創傷等，若無證據證明或損害程度輕微，法院不予支持；同時，若當事人發現權利被侵害后未及時維權，導致損害擴大的，法院將酌情減輕侵權方的責任。

經濟損失賠償：當事人需舉證證明損失實際發生，且損失與侵權行為存在直接因果關系（如因征信不良導致貸款被拒產生的實際損失、因維權產生的直接費用等），無證據或因果關系不成立的，法院不予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