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墨耕齋主
清明又至,天垂微雨,如硯底淺墨,絲絲縈縈,暈天地為宣紙氤氳,素凈清婉。我執素傘,緩步雨潤春野,杜牧“清明時節雨紛紛”之句,不覺縈心。千載流光,此雨未歇——落過《詩經》“零雨其濛”之悠遠,沾過唐人折柳之枝椏,今朝覆我肩頭,裹歲月溫潮,亦藏生死淺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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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多以清明為哀節,細品方知,哀欣本自同根。梨瓣含雨輕墜,似未書盡云箋,溫婉含情;桃枝沐雨盛放,若生命不熄星火,灼灼其華。遠山凝黛,近草含碧,萬物沐雨滌塵,盡得清靈通透。古人早悟此味:吳惟信吟“游子尋春半出城”,一“尋”字,藏往昔追念,更載新生奔赴;程顥言“不妨游衍莫忘歸”,所歸何處?正是雨煙氤氳間,生死溫柔對望之清寧。
常誦黃庭堅“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少時讀之,唯覺蒼茫空寂;今經歲月沉淀,方于蒼茫中見澄澈。死亡本是世間至平之理,洗盡浮名鉛華,歸眾生為一抔黃土。正因知生命有涯,“活著”方為莊嚴修行,一呼一吸,一望一凝,乃至無端清愁,皆因珍貴,泛溫潤柔光。
生與逝,從非對立兩岸。遠去之人,未曾消散——化賞春時眼底柔光,變聽雨時心頭悸動,成靜夜獨坐時淺笑嫣然。以缺席之態,鑄永恒在場,恰似春雨潤物,入泥滋養新芽,歲歲生生不息。
清明雨,是天地哲思,滌碑石塵垢,亦凈生者心塵。白居易既書“清明寒食誰家哭”之沉郁,亦吟“好風朧月清明夜”之清曠。心可盛淚,亦可攬輝,方為生命完器。哀傷非囚籠,乃喜之沃土;銘記非枷鎖,乃從容秘徑。
雨腳漸疏,輕收素傘,任薄霧輕吻額發。倏悟清明真義:非教我們告別,乃邀我們與死亡平和相伴。不視死為生敵,生命便如琉璃,通透珍貴。雨后風來,泥土芬芳醇厚,是消亡與新生相融,釀就人間至味。
云隙微開,柔光斜穿,葉尖雨珠綴成光串。深吸清氣,冽中含暖。方知生死同源,如影隨形,潮汐相逐,光影相依。逝者未遠,化血脈春風,春來便醒繁花,歲歲如約。
且攜故人溫意,藏未盡情長,懷世間熱忱,緩步前行。靜觀花開,珍重相逢,每至日暮,心安念起:今日,我認真活過,不負春光,不負此生。
清明所贈,終是知死而后生的從容。深知萬物歸寂,仍為鳥鳴駐足,為春風動心。待來日,亦成他人記憶里,那場潤化萬物、溫柔歲月的清明細雨,綿長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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