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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米亞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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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有沒有人意識到“波西米亞風”這玩意兒爛大街已經二十多年了。


當年《加勒比海盜》熱映的時候這玩意兒簡直火得一塌糊涂,拉薩街頭幾個文青味兒拉滿的地方十個姑娘八個都這個打扮,高矮胖瘦、美丑黑白都有,一不留神你還以為杰克船長打進了八廓街要劫了沖賽康呢。

我也不知道這些姑娘們是怎么覺得波西米亞風跟拉薩很搭的。

不過這些跟我沒什么關系,我永遠都是一副土了吧唧剛剛從無人區滾回來的造型,活像個打零工的泥水匠,本身跟這些波西米亞風小姐姐也沒有任何交集。胡亂猜測,那會兒“拉薩”這個城市跟“流浪”存在某種強關聯,多少有點兒吉普賽意味,小姐姐們去不起真正的捷克斯洛伐克,到拉薩找找感覺也是很正常。

這股風潮,至今在拉薩還能找到殘存:現在拉薩本地藏族姑娘們有一些趕不上潮流的,還在穿那種上半截格外寬大的吊襠褲,那個就是2010年之前被內地波西米亞風小姐姐給帶起來的。

當然了,真實的流浪只會出現在拉薩之外,即使要找一點蹤跡,也得至少走出拉薩核心景區才行,比如說雪新村那邊。那邊當時有不少民居拿出來開民宿的,里面住著一些四海為家的人。

我就是在那兒認識小涼的。

之所以我會把波西米亞風跟“羞恥”搭上關系,主要是因為小涼。那天我們跑去拉薩北郊的奪底鄉爬山,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公交車上稀稀拉拉已經沒有幾個人,這姑娘把她那個波西米亞風的襯衣脫了栓在腰上,只穿了個零零碎碎的小背心。爬山的時候我就感覺到她皮膚總是涼颼颼的,怪不得叫“小涼”,這會兒她突然把胳膊拐了個大彎纏到我脖子上,咬著我耳垂說:

“信不信我里面什么都沒穿?”

我看著她堪稱“偉岸”的胸脯陷入了沉思。

雖然年少無知,我也知道胸罩對于這玩意兒的決定性意義,她說的要是真的,那么這個事情就確實很大了。


那時候我們漫無目的的到處瞎跑,肆意發泄著無處安放的青春,人年輕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的,十年之后都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未來,沒人會去想那么遙遠的事情。但我倒是非常清楚,小涼和我之間談論“愛情”多少是有點兒僭越了,她當然不愛我,她甚至都不愛這個世界。

我毫不懷疑,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毀滅了,她一定會高興得歡蹦亂跳。

我僅僅是她表達對這個世界厭惡的某種工具而已,沒有處于過這種地位的男人往往對此有不切實際的幻想,真的經歷過你就知道這不是什么美好的體驗,也只有靠著年輕的時候那種混不吝你能夠忍那么幾年,過了這個勁你是受不了的。

說白了,混不吝本身就是年輕的時候用來對抗這個操蛋世界的一種辦法。

有多混不吝呢?

我不介意她跟別的男人眉來眼去的,她也不在乎我一邊跟她玩兒,一邊找下家。

就像一只撲進蜘蛛網的蜻蜓,倆都不是好相與之輩,你以為它身陷羅網,說不定它琢磨的是怎么把蜘蛛騙來吃了。


初夏的拉薩,粗糲的高原開始難得的展現她溫柔的一面。

整個拉薩河谷里都飄蕩著輕紗一樣的柳絮,混在遠道而來的氤氳水汽里,把河谷都呵護起來,萬事萬物都在萌發和生長。拉薩上游河灘里有好大好大一片楊樹林,積攢了一個冬天的枯枝敗葉開始在水汽里腐爛,催生出好吃的蘑菇,咕嘟咕嘟從犄角旮旯里冒出來。知了猴也從松軟的沙子里鉆出,在樹干上脫掉蟬蛻,振翅飛上枝頭開始沒完沒了的聒噪,贊頌著這個溫柔的季節。

我和小涼就總是騎自行車跑去玩,挖知了猴、挖蘑菇,就那么用鐵簽子串著烤了吃,以至于到現在我都很慶幸自己當時沒有躺板板。

騎得滿頭熱汗,卻十分鐘之內就能鼓搗到一堆好吃的,烤完吃飽太陽都還懶洋洋掛在山頭,像個賴床不想上班的孩子。

金碧輝煌的布達拉宮卻已經從霧氣里面鉆出一個頭,在朝陽里閃閃發光。

西藏的霧氣永遠不會濃得像牛奶,而只會若有若無:近了你根本感覺不到,非要遠離,才知道它的確存在。

我跟小涼爬上一個荒廢的白塔,那是一座年代久遠的關于信仰之類的建筑,不過如今只是一個土臺子而已,就那么立在河岸邊岌岌可危,說不定下一次洪水就會被卷走。不過暫時它是安全的,還沒到汛期,卻足夠讓你感受到高原上難得的煙雨朦朧。從這里望過去你能感受到城市的喧囂,農村的忙碌,遠處拖拉機下地干活的聲音,以及永遠不會停歇的河水,不過這一切都暫時跟你沒有任何關系,只是籠罩在霧氣里的背景音。

她就那么愜意的看著,依舊是那一身波西米亞風的衣服褲子,抱著腿彎坐在地上。

她兩個肩胛骨之間后背皮膚上有一層細碎的絨毛,在清晨微涼的風里立了起來,我毫不懷疑,下一陣飽含水汽的涼風吹來,上面就會結出露珠。

那一刻我的胸口滾燙起來,不由自主的從背后抱住了她。

“干嘛?早上不剛折騰過么?”

“我怕你冷。”

你能明顯感覺到小涼的身體突然變得僵硬無比,是那種微微顫抖的僵硬,夾著恐懼與反抗,我十分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敢肯定她屏住了呼吸。

那幾秒鐘極其短暫又極為漫長,我能感覺到胸口傳來的她的涼意,她興許也能感覺到后背上傳來的我的滾燙,但我終究還是撒開了手。

“以后別這樣。”她把頭轉開,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我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你說你沒事干招惹一個玩世不恭的人干嘛?

操!


我們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的處著,直到她說想去一個我聽都沒聽說過的邊陲小鎮。

那天小涼見到我的時候,身邊還有另外一個女孩子,也是一身的波西米亞風穿搭,長得挺好看的,不過不是小涼那種粗糲奔放,眉眼都長得十分的乖巧,鵝蛋形的臉上總是掛著禮貌的微笑。

“這是程楓,我閨蜜。”

我從來沒聽說過她還有這么個閨蜜,不過也算是正常吧,都是波西米亞風那一掛的。

好歹聽出來她倆是要結伴去那個遠在天邊的小鎮,從拉薩出去都要跑整整一千多公里,在遙遠的基礎上進一步遙遠了。小涼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我反正無所謂,我是個在貨車大箱板里顛好幾天都無所謂的人,反正也沒事干,去看看唄。

她倆就那么嘰嘰喳喳的說著什么,我自顧自的在夏日的陽光下看著書,是個開在八角街附近樓頂上的藏式茶館,人聲嘈雜之中自有一股超然世外的安靜。

程楓看著根本不像是跟小涼能混到一塊兒的女孩,微笑里總是有一股靦腆,輕言細語的應和著小涼,倒是小涼有點兒眉飛色舞的,看得出來她非常期待這一次莫名其妙的遠行。我有點想不通像程楓這種女孩怎么會突發奇想要去那么遠的地方。

順便說一下,那小鎮在阿里。

你隨便扒拉一張中國地圖看看就知道,阿里橫看豎看都是中國最偏遠的角落,藏在岡底斯山的深處,離任何地方都十分遙遠。

可是看樣子,程楓好像已經去過了,甚至不止一趟。

我沒參與她們的聊天,不知道她跑到那種鬼地方去干什么,那可不是獅泉河鎮,獅泉河好歹還能算是個“城市”,那是阿里地區下面的一個縣里的小鎮,她無論如何看著都不像是會去這種地方的人。這姑娘小小巧巧的,周正的臉龐上是那個年頭很流行的齊劉海,蓬松的披肩發又長又直,頭型圓溜溜的像個飯團。

這樣的女孩,這個年紀,大概還都在父母跟前撒嬌呢。

她看著要比小涼歲數小,但此刻卻像個大姐姐,在安撫著激動的小涼,溫和的微笑里自有一股沉穩。

那天回去的時候小涼突然跟我說:“你別惦記程楓。”

我突然之間就有一股慍怒,準確的說是惱羞成怒,當然那時候根本不懂這些。

“惦記啥惦記,別瞎說。”

小涼突然往前邁了一步,橫過來攔在我面前,以她這個人很少有的認真,盯著我的眼睛說:

“我說真的,人家有老公。”


再次見到程楓是在出發的那天,那天我扛著一個那種美國陸軍用的行軍背囊,打扮的活像失魂落魄的蘭博。小涼也一改她那個萬年不變的波西米亞風,收拾得緊巴巴的,背著個巨大無比的背包。這女人幾乎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個包里,她習慣把雞零狗碎的東西都背著到處跑,像個蝸牛。

而程楓還是那副波西米亞打扮,就拎了一個塑料袋。

我們在街邊等了不一會兒,開過來一個破破爛爛的皮卡停在我們面前。這車破得很有水平,簡直是恰到好處,既不至于太破了讓你覺得它要散架,又破得足夠讓你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心疼。

那是我第一次見程楓的老公。

說實話,到現在我都覺得她老公長得活像一只小狗,那種渾身毛茸茸軟趴趴但是實際上挺有勁兒的小狗,在塵土里撒著歡兒的飛奔,頂著一副天真無邪的水汪汪大眼睛,和一臉的忠厚老實與自信滿滿。這個人即使是皮笑肉不笑的時候也讓你覺得他沒有任何心眼,即使是努力裝出一副狡猾的樣子也只會讓你覺得娃挺萌的。

他迎著我過來,笑著露出兩顆虎牙說:

“哥,包給你扔車斗里?坐著寬敞。”


讓人意外的是程楓他們家的破車里并沒有類似的破車必然會有的濃厚臭味,那是油膩膩的頭枕和多年不擦洗的塑料件上發出的哈敗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怪的香味,有點像高山杜鵑。

布沙發看起來有點兒年頭了,但并不臟,車里其實挺干凈的。整個車的破敗感僅限于車門密封條之外,那外面屬于這個跟小狗一樣的男人,而車里屬于他的女人,程楓。

不得不說這是個非常舒服的體驗,我跟小涼坐在后座,我還在驚訝車里的干凈整潔,小涼卻見怪不怪,她應該已經坐過程楓家車了。

我的確是沒法把這個老舊卻整潔的車跟一個穿波西米亞風衣服的姑娘聯系起來,在我映像里這種姑娘應該都是小涼那種大大咧咧而且會在你擁抱她的時候用僵硬來拒絕你的人。

開玩笑呢,這車引擎蓋懟了個缺口都沒修,后保險杠連著車牌掛架都是拿鐵絲穿孔給擰上去的,貨箱上面綁著一大塊油布,用橡皮繩胡亂捆著,一會兒出了城不到50公里就會積厚厚一層黃土。

那個小狗似的男人上車綁好安全帶,扭頭對著我說:“哥,你先歇著我開,累了你睡會兒再換我?”

我說“行呢,換著開不累,到浪卡子換我來?”

我選了一個中間的位置,這樣到日喀則吃午飯之前我倆一人開一截。

“哥你別客氣,到日喀則再換都行,總聽涼姐提起你。”

這其實是個聰明的男人,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客氣,只是他的真誠掩蓋了他的聰明。我心里一動,扭頭看小涼,小涼卻盯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對了我叫丁遠。”丁遠右手揉了一個檔進去,車子往前一竄動了起來,接著又把右手十分別扭的伸到后面來,我就這么十分別扭的跟他握了握。

車子順著拉薩河跑了一會兒,扭頭上了甘巴拉山,那股濃烈的、真實的流浪感才撲面而來,這是獨屬于西藏的流浪的感覺,你在別的地方都很難找到。跟新疆不同,跟大西北別的地方都不大一樣,隨著空氣逐漸變得更加稀薄,同樣的荒涼和蒼勁里面總是夾雜著一股不一樣的味道。我喜歡這種味道,為此上癮,但說不大清楚到底是個什么味道。

也許是風吧?

明晃晃刺眼的太陽好像就掛在你腦門子上,湛藍的天空則是永恒不變的背景,地面上的景物總像是舞臺上的道具一樣透著一股不真實感。

此去千里越山阿,

故園小樓遍藤蘿。

青梅竹馬今何在,

月下相思與誰說?


到日喀則換了我開,還沒跑到佩枯措天就已經黑盡了。夜幕下的佩枯措黑漆漆的像個張著大嘴的深淵,正在吞噬天地,四周卻廣袤得仿佛空無一物。這片荒原至今都讓我覺得害怕,那么遠什么都沒有,沒有牧人,沒有村莊,沒有前后來車,你有點像被拋棄的孩子,孤零零的給扔在路邊。

我們在佩枯措胡亂往肚子里塞了些東西,那是在日喀則買的。我還要繼續開著走,卻被程楓攔了下來。

“哥你歇會兒吧,接下來的一段路不大好開。”

丁遠也跟著說,“對,你再睡會兒,吃完飯容易犯困。”

我想著丁遠也休息了一下午了,卻不料是程楓去了駕駛位,看我詫異的樣子,這姑娘在齊劉海后頭撲閃著睫毛老長的大眼睛,沖我笑了笑。

這兩口子揉檔桿的動作都一模一樣。

這破車的檔一點都不好掛,3檔非常容易跳出來,我開的時候好幾次超車降檔都跳了出來,然后柴油機嗡的一聲轉速上6000嚇你一跳。得小心翼翼的吃準了位置一下子揉進去,再把手穩穩靠在上面停一下,才會掛穩。

新車都一個鳥樣,破車各有各的破法。

程楓開車嫻熟得不像話,小涼則連個駕照都沒有。

接下來的路的確是不好開,彎來拐去翻山越嶺也就罷了,路還破,偶爾還會有大段大段被動土給拱成了波浪形的路段。旁邊就是懸崖,黑咕隆咚的在月光下看著格外的嚇人,我是真的害怕被這個一身波西米亞風打扮的女孩子給送到懸崖下面去,怎么也不敢閉眼。

小涼倒是舒坦,干脆在后座上躺下來,頭枕在我腿上睡著了。

好一會兒才發現擔心是多余的,這女人開車穩得可怕,發動機在她腳下高低吟唱,車速卻永遠都保持著不緊不慢的節奏,無論是多么別扭的彎都是一把過。

坐這種車最容易犯困,不一會兒睡意就像溫水,慢慢浸沒了我的身體。


再次醒來的時候都到了岡仁波齊。

是小涼把我搖醒的,她坐在后座的中間,把我擠到了門邊,身子趴在前座兩個座位中間努力往前探著,手卻不停地在搖我,嘴里喊著“岡仁波齊!岡仁波齊!”

我低頭往擋風玻璃看,果然,岡仁波齊到了。

天色已經大亮,太陽卻還沒有完全升起,太陽把一抹通紅的晨光灑在白皚皚的雪峰上,光影之間愈發顯得肅穆。開車的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換了丁遠,看小涼激動成那樣子干脆找了個地方把車停下來,小涼一把推開車門就下去了,攥著她那個數碼相機。

我也下車,岡底斯的山風果然不同凡響,一個照面就讓我渾身哆嗦。

小涼晚上把外套脫了披在身上,此時此刻身上只穿了個T恤,就這么遠都能看出來寒毛倒豎起來。我本能的想沖上去把她摟在懷里,卻沒動。

開玩笑呢,人哪能在一個坑里摔兩次?

這女人不管不顧的自己拍自己的,她好像是想要把岡仁波齊的每一道光影都拍下來,我卻很快就索然無味,我并不覺得岡仁波齊有多么的特殊,跟別的雪山到底區別在哪兒?

丁遠和程楓同樣如此,他們根本就沒在意岡仁波齊,而是在檢查車子。丁遠揭開了引擎蓋在檢查什么,程楓則跑到后頭去檢查蓋著車廂的油布。那上面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灰,有不少蹭到了她潔白的衣袖和前襟上。

我則扭頭看瑪旁雍錯,岡底斯的風吹皺了一湖水,波光粼粼中仿佛是無數的生命在躍躍欲試,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生機勃勃。

很快我們就要左拐,去往小涼心心念念的邊陲小鎮。

旅途就快到盡頭了。


在西藏跑,你永遠不要去設想你的目的地,很多時候都會大錯特錯。

你以為那地方會是什么樣,真看到的時候總會有不小的出入。你以為終點會是個殘破殘酷到極致的煉獄,去了才發現其實山清水秀鳥語花香,當然也有反過來的,你以為去的地方多少會像那么回事,到了就給你當頭一棒。這么多年,如果要去什么從來沒去過的地方,我都會極力克制住設想目的地的沖動,免得到了地方大出所料或者大失所望。

謎底,總是在終點。

到了終點圍繞在丁遠和程楓身上的謎團才豁然開朗,這倆其實是做邊貿生意的老手了。皮卡車貨箱里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全部都是那種廉價卻結實耐用的工作服,是從內地紡織廠直接進的貨。尼泊爾人特別喜歡這種衣服,結實耐穿看著又挺像那么回事的。普蘭口岸上全是這些東西,二三十塊的工作服,十來塊的橡膠鞋,幾毛兩三塊的化妝品,到處是他們兩口子這樣的小商販。

程楓身上的波西米亞風打扮也得到了解釋。

他們花了一個傍晚的時候就出完了貨,整整八包工作服。第二天一早又跑去進貨,全是尼泊爾那邊婦女們手工編織的披肩、掛飾、圍巾什么的。這玩意兒與萬里之外的波西米亞只能說是不謀而合,十分巧合的算是一個風格,做出這些東西的尼泊爾婦女估計都想不到能搭配出那種風格來。

這里位于尼泊爾西部,窮得多東西也便宜得多,比樟木口岸、吉隆口岸都要便宜。

程楓身上的穿搭其實就是她自己進的貨,她把這些本來屬于南亞的風格,活生生給自己打扮得格調滿滿。她像個繞著自己的花朵飛舞的蝴蝶,為了她的花,她可以翩翩起舞。

這是個精于生活的女人。

丁遠還是頂著他那副小狗一樣的真誠,到處跟各路人馬打交道,尼泊爾人、藏族人、漢族人,口岸上到處去比價、采購,把賣了工作服的錢重新變成尼泊爾手工制品,拉回拉薩去才會正式的落袋為安。這個需要好幾天的功夫,我和小涼就趁著這個功夫到處跑,這女人還是特別能折騰,我們從來不去想明天,仿佛永遠也不會有明天。

直到程楓告訴我,她要走了。


我以為她要回拉薩去,其實她要去尼泊爾。

除了剛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那一陣五味雜陳,我其實沒有太大的反應,這一天其實早都注定了,從她用僵硬拒絕我的那一天起。我五味雜陳,是因為這個消息都不是小涼親口告訴我的,是程楓。

她說,“小涼要走了,我們去送送她吧。”

那天我在臨時住的酒店里百無聊賴,小涼說要跟程楓出去玩,其實是去辦了簽證。再次見到她的時候那陣五味雜陳已經過去了,她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扛走了她那個巨大無比的背包,我都沒發現,就那么站在臨時簽證處外面破破爛爛的水泥地邊上。程楓把車停在她旁邊,我下車幫她把包扔進貨箱里,口岸這邊沒有去尼泊爾的車,那些包車都在國門那邊,我們送的就是這一截路了。

小涼什么都沒說,只是伸出手跟我握了握,然后坐在了程楓的身邊,她開車。

我獨自坐在后座上,丁遠沒有來,我不知道自己該說點兒什么,小涼大概也不知道吧。國門那邊永遠都有一排尼泊爾開的塔塔車,一樣的破破爛爛,接送從這里出入境的游客。

我幫她把背包扔在其中一輛車上,她在車門前站了一會兒,終于還是上車去了,搖下車窗對我說,“回去吧。”

我擠出一個笑,沖她揮了揮手,她也笑了笑,揮了揮手,從此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


后來我還見過丁遠和程楓兩口子一次。

就在他們來接我和小涼的那個路口沒多遠的地方,建起了一個過街天橋。我每次晚上散步遛彎的時候都會走到這個天橋上面去抽一根煙。橋下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來來往往的各色人等匆匆忙忙,在夜色里留下各自的殘影。我喜歡就這么趴在欄桿上,抽一根煙,再看著腳下的人流車流發一會兒呆,直到意興闌珊。

那天突然就在車流里看到了他們倆。

他們倆騎著一個電動車,是丁遠騎著,程楓坐在后座,摟著丁遠的腰,身子緊緊地貼著自己的丈夫,把下巴頦放在他肩膀上。他們好像是剛剛說了什么笑話,丁遠搖著他那個圓滾滾的腦袋搖頭晃腦的逗程楓笑,愈發顯得像個小狗。程楓則把美妙的眼睛瞇得只剩下一條縫,露出牙大笑著。

我沒跟他們打招呼。

那一刻我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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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龍牙是一名曾在西藏戍邊數十年的退伍軍人,他熱愛文學和寫作,對時政問題、社會新聞有著獨到的見解歡迎關注公眾號“龍牙的一座山”、小號“黃科長銳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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