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于華

相關(guān)鏈接：母親的青絲纏繞著我童年的那一口甜

這是一篇需要用舌尖讀、用心尖品的文字。

初讀王成倫的《母親的青絲纏繞著我童年的那一口甜》，只覺得滿口生津——那些甜桿、馬泡瓜、姑娘果、黑天天，仿佛從豫東平原的田野里直接跳到了味蕾上。再讀，眼眶漸濕。待到“青絲換糖”一節(jié)，已是喉頭發(fā)緊，五味翻涌。一篇寫“甜”的文章，讀到最后，滿心都是酸。

這酸，是歲月釀的。

文章的上半部，是一幅濃淡相宜的豫東風物畫。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平原，“遼闊得能盛下四季的風雨，卻盛不住一戶戶農(nóng)家清瘦的日子”。作者寫貧瘠，不寫?zhàn)I殍遍野，只寫“寡淡如白開水”的三餐，寫“少了油香，更缺了糖甜”。這是孩子的視角——對于清苦，孩童是用味覺丈量的。于是，一顆水果糖便成了“頂稀罕的珍饈”，那縷甜香能“勾著孩童的魂魄，順著風繞著村巷飄出老遠”。

作者的筆觸細膩得近乎奢侈。父親趕集捎回的幾塊糖，母親從外婆家?guī)Щ氐娜鍓K糖，“輕輕塞到我掌里，那糖紙在陽光下泛著細碎晶瑩的光”——這些細節(jié)不是記憶，是琥珀，將半個世紀前的甜完整封存。而田野里的野果，更是成了童年甜味的“寶藏圖鑒”：甜桿是“土甘蔗”，馬泡瓜“咬上一口，酸甜在舌尖層層綻開”，紫黑的桑葚染紫了唇齒，也染紫了記憶。

母親梳頭。這個再尋常不過的場景，被作者寫得有了儀式感：桐樹下、槐樹下，碎陽穿過枝葉，“一下、又一下，緩緩梳理”。落下的發(fā)絲被母親“用指尖輕輕捻起，小心翼翼攏成一小束”，塞進粗布小袋里。孩子不懂，只隱隱期待著某個時刻——貨郎的撥浪鼓響起的時刻。

“青絲換糖”。這四個字，是全文的淚點，也是全部情感的秤砣。

作者寫母親與貨郎的對話，樸實到近乎笨拙：“大兄弟，你看看這些頭發(fā)，能給孩子換幾塊糖不？”貨郎答：“給你五塊水果糖，再添上十幾粒糖豆！”母親“臉上立刻綻開了舒心的笑”，剝開糖，放進孩子嘴里。孩子瞇眼咂摸甜味，母親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眉眼溫柔，比糖還要甜”。

這一段寫得克制極了。沒有抒情，沒有議論，甚至沒有一個多余的形容詞。但正是這種克制，讓后來真相的揭曉有了千鈞之力——那些青絲，最終被送到公社收購站，“與麻頭混在一起剁碎，摻進和好的石灰里，用來涂抹粉刷房屋的內(nèi)墻壁”。母親頭頂?shù)那嘟z，母親指尖捻起的溫柔，母親積攢了數(shù)周的珍重，最終化為別人家墻上“潔白細膩”的一抹素白。

讀到此處，我忽然理解了標題中“纏繞”二字的重量。那不是輕柔的環(huán)繞，是勒進血肉的牽絆。作者說“心底翻涌著說不清的五味雜陳”，其實哪里是五味？分明是甜被碾碎后滲出的苦澀，是愛被商品化后的荒涼，是一個孩子長大后回望時才懂的心酸——原來母親用自己的“身體發(fā)膚”，換來的不只是糖，還有針線、鹽醋，以及一個家庭在貧瘠年代里勉力維持的尊嚴。

作者沒有停留在悲情里。他寫道：“那些纏繞著母愛、浸著歲月溫涼的發(fā)絲，究竟落在了豫東平原的哪一片屋檐下？”這一問，將個人的母愛升華為一代人的集體記憶。那些頭發(fā)，也許在縣城的辦公室里，也許在鄉(xiāng)間新蓋的瓦房里，它們“無聲無息，不被人知曉，亦不被人銘記”，就像那個年代無數(shù)母親的付出——樸素、沉默，卻深沉到骨子里。

文章的結(jié)尾，作者說“嘗遍萬千滋味，卻再也尋不回兒時那一顆顆糖的醇厚與甘甜”。這不是味覺的退化，是人生的必然。當“甜”不再稀缺，它便失去了刻骨銘心的力量。而母親用青絲換來的那幾塊糖，之所以成為“一生都無法償還的深情”，恰恰是因為那甜里摻著母親的氣息、體溫，以及那個年代獨有的、將愛與犧牲揉碎后重新捏合的生存智慧。

全文最動人的，是那個“被蜜蜂蜇舌”的插曲。哥哥們?yōu)榱私o嗜甜的弟弟“擠石榴花蜜”，捉來蜜蜂對著他的舌頭用力一擠——舌頭腫了，數(shù)日難進食。父母責罰了哥哥，母親用奶汁為孩子抹了好幾天。這個充滿童稚與莽撞的細節(jié)，與“青絲換糖”的隱忍形成奇妙的映照。一個是用笨拙的方式直接給予甜，一個是用沉默的方式換取甜。兩種愛，一樣深。

讀完全文，我忽然明白：作者寫的從來不是糖，甚至不是甜。他寫的是匱乏年代里，愛如何以最具體、最可感的形式存在——它可能是幾塊水果糖，可能是田野里的一捧馬泡瓜，也可能是母親梳頭時落下的一縷青絲。這些物象微小到不值一提，卻承載著一個家庭全部的溫柔，和一個孩子一生都無法償還的虧欠。

這篇文章的美好，在于它用一個“甜”字，寫盡了那個年代的“酸”。而正是這酸與甜的糾纏，讓一份私人記憶，成了一代人共有的鄉(xiāng)愁。

青絲綰歲月，寸心寄酸甜！

☆ 本文作者簡介：于華，祖籍淮陽，出生於西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河南省語文教育專業(yè)委員會副會長、周口職業(yè)技術(shù)學院副教授。已在《人民日報》《中國報告文學》《綠風》《小說評論》《海外文摘》等報刊發(fā)表詩文數(shù)百篇。著有長篇小說《青春歲月》和《瀟瀟春雨》《風雪臘梅》等多部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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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