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

文/陳少陽

我是順著那條路慢慢走下去的，也不知是要到哪里去。只覺得那風軟軟地吹著，不像冬日里那般刀子似的，倒像是從誰家閨閣里偷出來的綢緞，滑滑地貼在臉上。走著走著，便聽見了水聲。那聲音極輕，極細，若不是心里預先存著個“河”字，恐怕就要當作是風拂過竹葉的碎響了。抬眼望去，平利的縣城就這樣靜靜地躺在河的臂彎里。城是依著河的，河也像是專為這座城而來的，兩下里親親密密地依偎著，一同在春天里懶懶地舒展開身子。

最先看見的是那座橋。橋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彩虹橋。想來起這名字的人，必是見過雨后初霽的模樣，便把那份七彩的希冀，托付給了這橋身了。橋是不動的，實實地跨在兩岸，可橋下的水，卻活泛得很。那水，清得叫人心驚。不是那種深不見底的墨綠，也不是山洪過后挾著泥沙的渾黃，而是一種透明的、嫩嫩的青，像是剛從山澗里流出來的、還帶著草木清氣的泉。我伏在橋欄上，便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河底。水底有卵石，圓的、扁的，錯錯落落地鋪著，石上蒙著一層極薄的、滑滑的青苔，水波漾過，那青苔便也跟著柔柔地動，仿佛也有了生命。最惹眼的是那些水草，長長的、綠綠的，像是誰家浣洗的碧色紗巾，不小心遺落在水里。它們不爭不搶，只是順著水流的方向，緩緩地、一下一下地舒展開自己的腰肢，那姿態，竟有些慵懶，又有些嫵媚。水流得極慢，慢得幾乎看不出它在流，只是從水草那整齊的、夢囈般的擺動里，才能猜出它是在向著下游，悠悠地趕路。那水聲，便是從水草的擺動里，從卵石的縫隙里，細細地、密密地滲出來的，叮叮咚咚的，像是一首永遠也唱不完的古琴曲，清冽冽地，一直滴到人的心里去。

我的眼光便順著水流，漂向了河心。那里有一小片高地，許是河水長年累月沖刷后留下的，積了些泥土，便生出些青青淺淺的綠意來。這綠意上，竟立著幾只白鷺。它們是那樣白，白得幾乎要發光，在這嫩綠的背景上，格外地鮮明。一只靜靜地站著，長長的腿沒在淺水里，細長的脖頸彎成一道優雅的弧，頭部微微側著，像是在諦聽水底魚兒的囈語。另一只卻低著頭，在水里輕輕地啄著，啄一下，便抬起頭來，抖一抖脖頸上的水珠，那動作是從容不迫的，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還有兩只，不知為何，忽然就飛了起來。它們并不高飛，只是貼著水面，低低地掠過。翅膀扇動得很慢，很舒展，一上一下的，像兩片會移動的、碩大的雪花。飛了一陣，又翩翩地落回那片綠洲上，依舊是那樣靜靜地站著，仿佛剛才的飛翔，不過是一次隨意的散步，算不得什么大事。看著它們，我心里忽然便覺得空闊了許多，那些瑣屑的、無名的煩惱，似乎都隨著它們那優雅的翅膀，輕輕地扇走了。

是了，春天是鮮活了。這鮮活，不光是在水里，在鷺的身上，更在岸邊。河岸上，一行柳樹，正抽著新芽。那柳條軟軟地垂著，一直垂到水面上，風一來，便裊裊地擺動，像一位新妝初成的少女，對著鏡子，不厭其煩地梳理著自己的長發。那柳芽的綠，是鵝黃的綠，是剛剛從冬天的殼里掙脫出來的、帶著些羞怯的綠。再走幾步，卻忽然撞見一片云蒸霞蔚的絢爛，那是櫻花。河岸的櫻花開了，開得那樣毫無顧忌，那樣熱熱鬧鬧。一樹一樹的粉，重的像胭脂，輕的像晨霧，密密匝匝地擠滿了枝頭。這柳的嫩綠與櫻的粉白，便這樣無遮無攔地倒映在清澈的河水里，被水波揉碎了，又重新組合起來，染得整條河都是流動的、斑斕的春色了。

我沿著河岸，慢慢地走。風還是那樣軟軟地吹著，送來些微濕潤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氣息。河水在腳下靜靜地流，那些水草，那些白鷺，那些柳與櫻的影子，都還在水里，做著它們清明而悠長的夢。我忽然想，古人說的“春江水暖鴨先知”，固然是極細致入微的觀察，但在這平利的河邊，最先知道春江水暖的，怕不是鴨子，而是那些柔柔的、順著水流擺動的水草，是那些優雅地、貼著水痕低飛的白鷺，更是這河邊每一個像我這樣，無所事事地走著，卻被這滿河的春意，洗得干干凈凈的心吧。

不知不覺，天色向晚，夕陽的余暉斜斜地照過來，給那彩虹橋，給那靜靜的流水，給那遠處的白鷺，都鍍上了一層暖暖的金色。那金色是柔和的，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紗，輕輕地籠著整個小城。我該回去了。轉身離去時，那河水流動的聲音，還細細地、密密地跟在身后，仿佛一聲聲溫柔的、挽留的嘆息。

【作者簡介】

陳少陽，陜西旬陽人，碩士研究生，國家公務員，文學愛好者。平日熱衷于以文字記錄生活、抒寫性靈，尤其關注本土人文景觀與時代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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