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編譯

導語：

當戰爭的硝煙在波斯灣上空彌漫，其沖擊波卻可能在萬里之外的農田和餐桌上顯現。

霍爾木茲海峽的實際關閉，不僅扼住了全球能源運輸的咽喉，更切斷了一條鮮為人知但至關重要的供應鏈——全球約 20% 至 30% 的化肥出口依賴這條狹窄水道。

對于正值春播季節的北半球農民而言，這意味著化肥價格飆升；對于全球消費者而言，這可能預示著新一輪糧食價格上漲；而對于本已脆弱的發展中國家而言，急性饑餓人口可能因此增加約 4500 萬。

然而，這場危機的地緣政治后果同樣值得關注：俄羅斯和伊朗——美國的戰略對手——正從化肥和能源市場的混亂中獲益。伊朗甚至被指利用海峽通行權“迫使各國在西方陣營和能源穩定之間做選擇”。一位阿聯酋部長將此稱為“全球規模的勒索”。

本文編譯自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評論文章，原標題為《伊朗、化肥與糧食安全：風險、影響與政策應對》（Iran, Fertilizer, and Food Security: Risks, Impacts, and Policy Responses），作者為該中心全球糧食與水安全項目主任凱特琳·韋爾什（Caitlin Welsh）。文章略有刪改，僅代表作者觀點，供讀者思考，與公眾號立場無關。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戰爭如何傳導至農業市場與糧食價格

伊朗戰爭通過兩條路徑沖擊全球糧食體系：能源價格和化肥價格。能源生產基礎設施的破壞以及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共同推高了這兩類大宗商品的價格。

油輪、貨船在霍爾木茲海峽內排隊，攝于 3 月 11 日（圖源/美聯社）

高能源價格轉化為高糧食價格的邏輯鏈條清晰而直接。能源（包括燃油和液化氣）驅動著從拖拉機、灌溉系統到運輸和冷藏的整個糧食生產與加工鏈條。農民、食品運輸商和零售商的高能源成本最終通過高糧價傳導至消費者。

此外，當化石燃料價格上漲時，對替代能源（包括生物燃料）的需求隨之增加，一些農民會將玉米、糖和大豆等作物從供人食用轉向用于生產能源。

最后，高能源價格還直接推高化肥成本——液化天然氣（LNG）是氮肥生產的關鍵原料，LNG 價格上漲會推高氨和尿素等化肥價格，而高油價則增加加工和運輸成本，最終對所有化肥價格形成上行壓力。

除高能源價格外，伊朗戰爭還通過限制化肥及其原料出口直接推高化肥價格。戰前，全球約 20% 至 30% 的化肥出口途經霍爾木茲海峽，其中包括約 23% 的氨、34% 的尿素（最常用的氮肥）以及全球 20% 的磷酸鹽貿易。

該海峽還承載著約 20% 的全球 LNG 出口，以及約 45% 的全球硫磺出口——硫磺是石油生產的副產品，用于生產磷肥。

高油價、高 LNG 價格、化肥原料成本上升以及化肥出口受限，共同推高了全球大多數氮肥和磷肥的價格。春播季節，北半球農民正在面臨高昂的化肥成本。

印度工人裝卸化肥原料（圖源/法新社）

農民可能以多種方式應對：戰前已購買化肥的農民可能按原計劃種植；擁有國家化肥儲備的國家（如中國）可能動用儲備向農民供應化肥，使其免受高價沖擊；化肥不足的農民可能被迫高價購買或完全放棄購買化肥。

這最終可能影響作物產量并改變種植決策，一些農民可能從化肥密集型作物（如玉米）轉向低化肥需求作物（如大豆）。這些決策的疊加效應可能改變全球市場上農產品的數量和質量，最終推高許多人的食品成本。

對美國農民與全球糧價的影響

高化肥和能源價格對美國農業經濟的影響將比對美國食品價格的影響更為直接。

2025 年底，美國農業聯合會（AFBF）警告稱，美國農業部門的“生存能力”正受到多重經濟壓力的威脅，包括貿易和移民政策導致的農機農業機械和勞動力成本上升、仍高于疫情前水平的化肥價格，以及農產品價格下跌。

結果是，許多農民的農產品售價低于生產成本。目前，美國農業部估計約有 25% 的農民尚未購買 2026 年春播所需的化肥。高化肥價格提高了這些農民的成本，可能影響其經營的可持續性。

在全球范圍內，高能源價格可能對全球糧價形成上行壓力。考慮到能源價格與糧食價格的相關性，如果戰爭持續至 2026 年 6 月之后，油價在此期間或將保持在每桶 100 美元以上。

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WFP）估計，面臨急性饑餓的人口可能增加 4500 萬。這一數字最終將取決于霍爾木茲海峽關閉的持續時間以及緩沖戰爭對農民和消費者影響的政策實施情況。

堪薩斯州農民指著他的施肥機（圖源/NPR）

直接影響可能首先在北半球顯現，尤其是美國、加拿大、歐洲、俄羅斯、烏克蘭、中國和印度等主要農業生產國的部分農民。

持續的高化肥價格可能影響 2026 年底南半球國家播種季的農業生產，甚至影響 2027 年北半球春播季，具體取決于戰爭持續時間及相關高化肥價格的延續。

同樣，持續的高能源價格可能繼續將谷物從食品轉向生物燃料，對谷物價格形成上行壓力。谷物是動物飼料的主要來源，因此高谷物價格最終會影響乳制品和肉類價格，以及主食價格。

當前市場數據：沖擊正在顯現

截至撰稿時，全球尿素期貨價格達到每噸 693 美元，較沖突爆發前上漲 49%。

價格因地區而異，3 月 20 日伊利諾伊州的平均尿素價格較戰前上漲 42% ，平均氨價格上漲 18.5% 。美國汽油和柴油價格持續上漲，全國平均汽油價格在 3 月底已超過每加侖 4 美元。

油價趨勢（圖源/CBS News）

2025 年 3 月，美國農業部經濟研究局（ERS）預測 2026 年美國全年所有食品價格將上漲 3.6% 。

這一漲幅將高于 2024 - 2025 年的食品通脹率，但低于 2020 年（新冠疫情相關供應鏈沖擊）和 2022 年（食品價格創四十年新高）。

聯合國糧農組織（FAO）的食品價格指數將按月報告全球農產品價格變化。世界糧食計劃署估計，能源價格對食品價格的影響可能在伊朗戰爭爆發后約四個月達到峰值；類似的時間框架也適用于美國食品價格反映高能源價格的過程。

美國農業部的《種植意向報告》估計，2026 年玉米和小麥（均為氮肥密集型作物）的種植面積將分別較 2025 年下降 3% ，而大豆種植面積預計將較 2025 年增加 4% 。

據統計，種植面積的波動幅度不如谷物交易商預期的那么大，這可能是因為報告未能完全反映高化肥價格對美國農民的影響（調查截至 3 月第二周），或者因為大多數農民已提前購買了化肥。

在全球范圍內，高化肥和能源價格的影響同樣將在未來數月顯現，并取決于戰爭的持續時間和規模。

糧農組織估計，一個月的沖突將影響南半球尚未購買化肥的農民，而北半球農民相對不受影響；三個月的戰爭可能影響南北半球所有農民的生產和種植決策；延續至 2027 年的戰爭可能影響各經濟體的增長軌跡，從而影響農業生產力和消費者購買力。

政策應對：短期紓困與長期韌性

鑒于伊朗戰爭給美國農業帶來的額外壓力，白宮宣布 2026 年 3 月 24 日為“全國農業日”，并在數日后邀請數百名農民到白宮草坪。

特朗普宣布了多項支持美國農民的措施，包括提高生物燃料在可再生燃料中的配額要求、為農民和食品供應商提供貸款擔保，以及放寬污染監測要求。

（圖源/美國農業部）

這些措施可能降低農民的總體成本并擴大市場，但無法解決伊朗戰爭帶來的化肥價格飆升問題。短期內，放寬對摩洛哥和俄羅斯等化肥生產國的關稅可以緩解高化肥價格。

美國化肥市場分析建議增加國內氮肥生產，以降低美國農民對全球價格沖擊的暴露程度，但化肥設施的建設需要數十億美元和長達兩年的時間。

以可再生能源驅動的氨生產設施可以以低于 LNG 生產的氨的成本提供產品，因此對此類設施的研究和投資資金可以在長期內降低美國農民的化肥價格。

調查化肥生產商潛在的價格操縱行為也可以釋放降低化肥價格的意圖，但對美國農民的近期化肥價格可能沒有影響。

值得注意的是，高食品價格和經濟停滯將加劇美國的糧食安全問題。特朗普的“大而美法案”強制削減了“補充營養援助計劃”（SNAP）的資金，這將導致數百萬美國人失去 SNAP 福利，失去聯邦政府對家庭糧食安全的支持。

面臨食品價格隨能源價格的上漲，臨時增加 SNAP 資金可以緩沖低收入美國人面臨的糧食不安全風險。

為支持全球生產者和消費者，糧農組織建議采取短期措施穩定市場并確保能源流通，中期措施實現化肥供應多元化并加強化肥進口國之間的區域合作，以及長期措施增強化肥市場對霍爾木茲海峽關閉等結構性沖擊的韌性。

“霍爾木茲版”黑海谷物倡議能否奏效？

3 月下旬，聯合國秘書長宣布成立一個工作組，以黑海谷物倡議（BSGI）及類似機制為模板，“促進化肥貿易，包括原材料的運輸”通過霍爾木茲海峽。

相關倡議也受到歐盟的支持。2022 年初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并封鎖黑海后，烏克蘭谷物出口實際上被困在烏克蘭的海港，到 2022 年 3 月全球糧價被推至歷史高位。

2022 年中，聯合國、土耳其、俄羅斯和烏克蘭達成了黑海谷物倡議，以促進烏克蘭谷物從黑海港口安全出口。烏克蘭谷物出口隨即恢復，幫助平抑了全球糧價，到 2022 年底糧價降至入侵前水平。

如今，聯合國和其他國際伙伴可能希望通過類似機制遏制全球化肥價格上漲。霍爾木茲海峽倡議的效果將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倡議涵蓋的商品種類——關鍵商品包括尿素、氨、磷酸鹽、LNG 和硫磺。

然而，一項不促進石油出口的倡議將使能源價格繼續承受上行壓力，并最終傳導至其他市場，包括糧食。

古特雷斯任命的中東沖突特使阿爾諾（Jean Arnault）（圖源/UN News)

在霍爾木茲海峽的情況下，海灣化肥和天然氣生產商將從便利化的化肥和 LNG 出口中獲得經濟利益。同時，緩解農民壓力有助于支持全球糧食生產。

然而，伊朗可能從兩種選擇中受益：要么參與這一機制，在伊朗對海灣地區發動襲擊后向海灣國家釋放善意信號；要么保留對霍爾木茲海峽出口的控制權，從而保留對美國、以色列和全球經濟的籌碼。

值得注意的是，伊朗已于 3 月底宣布同意“促進和加快”人道主義援助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運輸。

雖然相關倡議帶來了些許希望，但黑海谷物倡議的一個持久教訓是：即使表面上在貿易便利化方面表現出廣泛合作，機制的相關方依然有動機繼續控制商品出口，因此最終貿易量可能要到戰爭結束后才能完全恢復。

意外后果：美國戰略對手獲益

伊朗戰爭已經催生了有利于美國戰略對手（包括俄羅斯和伊朗）的貿易格局。

除了兩國的石油出口——美國在戰爭爆發后數周內即取消了制裁——俄羅斯和伊朗還從化肥和天然氣市場的混亂中獲益。

（圖源/莫斯科時報）

在霍爾木茲海峽出口中斷的背景下，來自俄羅斯（全球第二大化肥出口國）的化肥訂單正在增加，其中包括來自一些非洲國家的訂單。

這種動態強化了莫斯科利用糧食和化肥出口施加影響力的努力，阻止進口國在其持續進行的烏克蘭戰爭中譴責俄羅斯。

在霍爾木茲海峽，據報道伊朗允許載有商品的船只通過海峽前往與伊朗保持密切關系的國家。

例如，印度已從至少六艘通過海峽的伊朗船只進口了液化石油氣（通常用作烹飪燃氣）；據報道，中國也通過海峽接收了商品貨物。據一位印度船舶經紀人稱，伊朗正在“迫使各國在西方陣營與能源穩定之間做出選擇”。

一位阿聯酋部長稱，將霍爾木茲海峽武器化以獲取政治影響力是“全球規模的勒索”。與烏克蘭戰爭一樣，高能源價格推動全球通脹，而高化肥價格威脅著全球數十億消費者的糧食生產，這為戰時提供了額外的籌碼，并進一步增強了對化肥進口國的影響力。

結語

伊朗戰爭再次證明，在高度全球化的今天，任何重大地緣沖突都不會局限于戰場。

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效應正沿著能源-化肥-糧食的鏈條向全球傳導，而這條鏈條上的每一個環節都可能成為地緣政治博弈的籌碼。

俄羅斯和伊朗從市場混亂中獲益的事實，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悖論：旨在懲罰對手的戰爭行動，卻可能在無意中增強對手的經濟和政治影響力。

當伊朗能夠“迫使各國在西方陣營與能源穩定之間做出選擇”時，制裁和軍事行動的戰略邏輯便需要重新審視。

對于政策制定者而言，這場危機提供了清晰的教訓：糧食安全不能僅被視為農業或貿易問題，它已成為國家安全的核心議題。

短期的市場干預或許能夠緩解燃眉之急，但唯有構建更具韌性的供應鏈，即從能源到化肥再到糧食——才能在下一場地緣沖突來臨時避免重蹈覆轍。

編譯：周拓毅

編務：周拓毅

責編：邵逸飛

圖片來源：網 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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