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乍起，太皇河兩岸的稻子已經泛黃，再過半月就該開鐮了。安豐縣衙后院，一棵老槐樹正簌簌地落著葉子，有幾片飄進敞開的書房窗子，落在鐘杰的膝蓋上。

“大哥，賬目我理清楚了！”鐘然壓低聲音，從袖中取出一個折子，放在鐘杰手邊的茶幾上。

鐘杰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看了一眼那折子的厚度，眉頭微微動了動：“多少？”

“一萬五千兩整！”鐘然的聲音壓得更低，“都在后院的私庫里放著，一錠一錠都是足色紋銀！”

鐘杰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茶是今春的龍井，是前些日子州府通判派人送來的。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半晌不語。

兩年了，他在安豐這個上縣整整兩年。兩年里，太皇河鬧過兵災，鬧過斷流，鬧過土匪，百姓的日子過得緊巴巴，可他的私庫卻攢下了一萬五千兩銀子。

“太多了！”鐘杰終于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多到讓人睡不著覺！”

鐘然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大哥，這銀子放在縣衙后院，雖說有李鐵蛋守著，可萬一走漏了風聲……”

“李鐵蛋？”鐘杰轉過臉來，“就是那個看庫房的憨小子？”

“是他！”鐘然道，“人老實，力氣大，不愛說話，也不多問。我讓他負責看守私庫，他就真當個庫房守著，從不多看一眼！”

鐘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家里還有什么人？”

“聽說只有一個老娘，叫陳秀娘！”鐘然想了想，“他爹原是丘家鐵器鋪的掌柜，叫李大有，早些年就病死了。他娘倆如今還住在城東老鐵匠鋪子里。丘家念著舊情，逢年過節還送些米面過去！”

鐘杰聽了，沉默片刻，然后道：“你去一趟，送五兩銀子給他老娘。就說……就說縣衙念他辛苦，賞的。讓他兒子好好當差，別亂說話就行！”

“明白！”鐘然應下，“不過大哥，李鐵蛋這人老實，不會亂說的。只是這么多銀子放在這里，我總是不踏實。一萬五千兩，要是被哪個有心的知道了，參上一本……”

鐘杰站起身，走到窗前。秋風帶著新漲的河水潮氣撲面而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他轉過身，“這銀子得送走！”

鐘然眼睛一亮：“送回老家去？”

“嗯！”鐘杰點頭，“送回老家去！”

鐘然道：“我也是這意思。只是……誰送呢？大哥，你我都走不開。再說，我是你的師爺，人人都認得我。要是帶著這么多銀子出縣，路上但凡遇到個盤查的，不好交代！”

鐘杰沉吟片刻：“那你說讓誰去？”

“我想讓三弟來一趟！”鐘然道，“鐘烈一直在老家當護院教頭，這幾年把身子骨練得結實，人也機靈。他在安豐是生面孔，沒人認得他。讓他來，悄悄把銀子帶回去，人不知鬼不覺！”

鐘杰想了想，緩緩點頭：“行。你這就寫信，讓他速來。別說什么事，就說我有要緊事讓他跑一趟！”

“好！”

十天后，一個風塵仆仆的年輕人進了縣衙后門。鐘烈比鐘然小十歲，今年不過二十七八，身材魁梧，濃眉大眼，一身短打，腰間挎著把腰刀，看著就是個練家子。

他是鐘杰的堂弟，從小跟著族里的護院學功夫，后來就當上了護院教頭，在老家守著鐘家的宅子和族人。

“大哥，二哥！”鐘烈進門便抱拳行禮，聲音洪亮。

鐘杰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路上可順利？”

“順利！”鐘烈道，“接到二哥的信我就啟程了，一路沒停，走了七天。大哥有什么吩咐？”

鐘杰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讓鐘然去把門關上，又讓李鐵蛋到院門口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

“三弟，”鐘杰這才開口，“我這次叫你來，是有件要緊事要你辦！”

鐘烈挺直腰板：“大哥盡管吩咐！”

鐘然從袖中取出鑰匙，打開墻角一個柜子，又從柜子里取出一串鑰匙，遞給鐘杰。鐘杰接過，起身走到書架后面，那里有一道暗門。他打開暗門，里面是一間不大的密室，堆著七八口箱子。

鐘烈跟著進去，看到那些箱子，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鐘杰打開其中一口，里面滿滿當當全是白花花的銀子。五十兩一錠，整整齊齊碼著，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

“這是……”鐘烈咽了口唾沫。

“一萬五千兩！”鐘杰的聲音平靜，“是我這兩年攢下的！”

鐘烈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么。他知道大哥在外面做官，也知道做官能攢些銀子，可沒想到能攢這么多。

“大哥，這……”

“別問那么多！”鐘杰關上箱子，“我要你把這些銀子送回老家去！”

鐘烈回過神來，重重地點頭：“大哥放心，我一定送到！”

“不是送到就完了！”鐘杰道，“到了家，要怎么辦，我有話說！”

他讓鐘然把箱子一口口打開，當著鐘烈的面清點。鐘然拿著賬本，一錠一錠地數，一邊數一邊往另一口箱子里放。足足數了一個時辰，才把一萬五千兩銀子清點完畢，重新裝進八口箱子里，每口箱子都用鐵皮包角，上了鎖，貼上封條。

“一共八箱，每箱一千八百七十五兩！”鐘然合上賬本，“加上零頭，分毫不差！”

鐘杰點點頭，對鐘烈道：“這些箱子，你一個人能行嗎？”

“能行！”鐘烈看了看箱子的分量，“我雇一輛大車，扮成販貨的商客。一路上小心些，應該沒事！”

“要雇可靠的車夫！”鐘杰叮囑，“寧可多花些銀子，也不能出岔子！”

“我記下了！”

當晚，鐘杰讓廚房置辦了一桌酒菜，三人就在書房里吃飯。菜不多，四葷四素，一壺老酒，但都是鐘烈愛吃的，紅燒肉、糖醋鯉魚、燒雞、燉羊肉。

鐘杰親自給鐘烈斟了一杯酒，鐘烈連忙雙手接過。

“三弟，這杯酒先不喝！”鐘杰道，“等會兒還有話說，喝了酒誤事。你先記著，等到了家，再喝不遲！”

鐘烈放下酒杯：“大哥有什么吩咐，盡管說！”

鐘杰端起茶碗，慢慢飲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月光灑在院中的老槐樹上，枝葉間漏下斑駁的光影。

“這一萬五千兩銀子，送回老家后，你幫我辦幾件事！”

“大哥請說！”

鐘杰道：“第一件，用三千兩，在咱們村周圍再買三百畝地。要上等的水澆地，連成片的。買下來之后，佃給族里那些沒地的窮人種，收的租子要比別家低三成！”

鐘烈點頭：“大哥心善，族里人一定感激！”

鐘杰擺擺手：“不是心善，是給咱們鐘家積德。咱們出來做官的，不能忘了本。族里人過得好了，咱們在外面才有根基！”

“第二件呢？”

“第二件，從今年開始，每年從這銀子里拿出二百兩，分給族里讀書的子弟。凡是進了學的，每人每年十兩。要是中了功名的，再加十兩。這筆錢，讓族里的長輩管著，專款專用，不許挪作他用！”

鐘烈道：“大哥這是要供族里子弟讀書啊！”

“咱們鐘家要想興旺，光有地不行，還得有人讀書做官！”鐘杰嘆道，“我在外面這些年，深知這個理。族里多出幾個有功名的，咱們鐘家才能站得住腳！”

鐘然在一旁道：“大哥說得是。咱們家鄉多少人家，都是靠讀書起來的。有了功名，才有根基！”

鐘杰繼續道：“第三件，剩下的銀子，除了買地的三千兩，還有一萬二千兩。你拿兩千兩給爹娘，讓他們修繕老宅，添置些家具，也過幾年舒坦日子。剩下的一萬兩，挖個地窖，藏在老宅后院那棵老槐樹底下，輕易不要動！”

“藏起來？”鐘烈有些不解。

“藏起來！”鐘杰道，“這一萬兩，是留著打點上司的。我在安豐這兩年，雖然攢了些銀子，可往后的路還長著。要想升遷，要想調個好地方，沒有銀子打點是萬萬不行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你們別看我當著縣令，好像風風光光，其實步步驚心。安豐這地方，這兩年兵荒馬亂，百姓苦，我也苦。可再苦，該打點的還得打點，該孝敬的還得孝敬。這些銀子，就是咱們鐘家的底氣！”

鐘烈和鐘然都沉默了。窗外的月光更亮了，遠處傳來太皇河的流水聲，隱隱約約，像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大哥，”鐘烈終于開口，“你在外面，也不容易！”

鐘杰苦笑一聲，搖搖頭：“有什么容易不容易的？既然走了這條路，就得走下去。只是有時候想想，咱們做官的，收的這些銀子，到底是該收還是不該收？說是朝廷俸祿，可那點俸祿，連養家糊口都不夠。說是百姓膏血，可咱們不收，別人也會收。這世道，就是這么個世道！”

他端起茶碗，一飲而盡?！傲T了，不說這些了?！辩娊軘[擺手，轉過身去，背對著兩個弟弟。月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他青灰色的袍子上落下一片清輝。

“三弟，明天一早你就動身。路上小心些，寧可多走幾日，也別讓人看出破綻！”他的聲音低緩下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到了家，按我說的辦。咱們鐘家往后能不能立得住，就看這一遭了！”

鐘烈鄭重地抱拳：“大哥放心，烈必不負所托！”

鐘然也站起來：“大哥，天色不早了，讓三弟早點歇息吧。明天還要趕路！”

鐘杰點點頭：“今晚就不喝酒了。等三弟平安到家，你再喝個痛快。去吧，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

鐘烈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住腳步，回頭道：“大哥，你也保重！”

鐘杰擺擺手，沒有說話。

鐘然拉著鐘烈往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燭光里，大哥的背影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腳步聲漸漸遠了。書房里只剩下鐘杰一個人。他依舊站在窗前，望著那棵老槐樹。月光把樹影投在地上，枝枝杈杈，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遠處傳來太皇河的流水聲，隱隱約約，若有若無。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剛到安豐那天，也是這樣的夜，也是這樣的月光。那時候他還想著，做個清官，做個好官，離任時能讓百姓夾道送一把萬民傘。如今兩年過去，萬民傘沒見著，倒是攢下了一萬五千兩銀子。

明天，鐘烈就要帶著這一萬五千兩銀子，踏上回老家的路。而他自己，還要繼續在這個動亂不安的安豐縣，當著這個左右為難的縣令。

他苦笑了一下，伸手去關上窗戶。吹滅蠟燭，黑暗里，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像更夫的梆子，敲在這安豐縣的深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