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62年的冬天,安徽當涂,寒氣透骨。
李陽冰的宅邸里,一位老人斜倚在榻上,雖面色憔悴,眼神卻依然明亮。
他就是大唐詩仙,李白。
六十一年的風雨飄搖,如今只剩下這一具枯瘦的身軀。他自知大限將至,顫巍巍地將一沓詩稿托付給族叔李陽冰,并斷斷續(xù)續(xù)的字句,用盡最后力氣,念出了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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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詩仙留給這世界的最后一首詩,全詩41字,雖有幾分落寞卻不減狂傲,讓千萬人動容。
《臨終歌》
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
馀風激兮萬世,游扶桑兮掛左袂。
后人得之傳此,仲尼亡兮誰為出涕?
大鵬的意象,最早來自《莊子·逍遙游》:“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那是莊子筆下最自由、最宏大的生命象征。
李白是唐代最癡迷大鵬的人。
年輕時他專門寫過一篇《大鵬賦》,洋洋灑灑數(shù)百字,把大鵬寫得氣吞山河,也是在寫他自己。
二十四歲那年,他懷揣著壯志“仗劍去國,辭親遠游”,出蜀時意氣風發(fā),求見文壇前輩李邕因?qū)Ψ娇床黄穑瑢懴铝恕按簌i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在他心中,自己的人生就該像大鵬一樣,一飛沖天,直入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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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大唐正值開元盛世,李白相信以自己的才華,定能“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做一番經(jīng)天緯地的事業(yè),為此沒有科舉資格的他,仍然信心十足,一直為仕途而奔走。
公元742年。四十二歲的李白等來了長安來的詔書——唐玄宗召他入長安,供奉翰林。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帶著“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狂喜入了宮中。
他感覺自己這只大鵬終于要“扶搖直上”了可現(xiàn)實很快給了他當頭一棒。所謂的“供奉翰林”不過是陪侍宴飲、點綴宮廷、寫詩助興的詞臣。
他不想只做一個宮廷詩人,他想做的是宰相、是帝王師。可那個時代給不了他這樣的機會。
更糟的是他的狂傲得罪了太多人。讓高力士脫靴、讓楊國忠磨墨,這些故事的真假暫且不論,但李白在長安的處境確實越來越難。
天寶三載他被“賜金放還”,就是給了一筆遣散費,客氣地請走了。大鵬折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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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長安后李白漫游江湖,在洛陽認識了杜甫,在梁宋遇到了高適。三人同游,喝酒寫詩,看似瀟灑,可他心里的那團火從未熄滅。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哪怕被現(xiàn)實按在地上摩擦,他也相信自己終有一天能乘風破浪。
安祿山起兵反唐,整個大唐陷入戰(zhàn)火,李白帶著家人南奔隱居廬山。他本可以在山上安安靜靜地度過余生。可命運偏偏在這個時候又給了他一個致命的誘惑。
永王李璘奉唐玄宗之命鎮(zhèn)守江陵,三次派人上廬山,請李白出山相助。
李白心動了,答應了。可他不知道的是,永王李璘已經(jīng)被兄長唐肅宗視為叛亂勢力,他站錯隊了,永王兵敗后他以“附逆”罪被捕入獄。
如果長安的經(jīng)歷只是折翼,那么此時就是大鵬從云端墜落。
經(jīng)過多方營救,李白死罪可免,活罪難饒,被判長流夜郎,這年他五十八歲了,拖著病體西行。好在路上朝廷大赦天下,他逃過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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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舟已過萬重山”,字里行間的狂喜藏著他對自由的渴望,也藏著他未泯的壯志。他以為自己還有機會,還有時間去實現(xiàn)心中的理想。
他漂泊在江夏、金陵、宣城一帶,得知李光弼率軍平叛,依舊雄心不減,毅然前往投奔,可行至半途,便因重病纏身,無奈折返。
此時的他已經(jīng)油盡燈枯,心中的大鵬徹底折翼,再也無力飛翔。
公元762年李白輾轉(zhuǎn)投靠當涂縣令族叔李陽冰,從此臥病在床生命步入了盡頭。
枕上授稿,絕筆成詩,寫下了這首詩。讀懂便讀懂了李白的一生。
“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曾經(jīng)的他如大鵬般心懷壯志,想要振翅翱翔橫掃八方,可終究因為時運不濟、權貴排擠,在理想的半途力不從心,黯然折翼。
這不是虛寫,是實寫。他一生都在飛,可從來沒有真正飛到過想要的高度。
“馀風激兮萬世,游扶桑兮掛左袂。”這一句悲中見傲。
他說哪怕我飛不動了,我扇動翅膀留下的風,也能激蕩萬世。
“游扶桑”是古代神話中接近帝王、謀求報國的象征,而“掛左袂”則暗喻著自己想要接近帝王、施展抱負,卻被腐朽的權貴勢力阻撓,最終壯志難成。
即便如此,他依舊堅信自己的價值,不會被時代埋沒。自己留下的“風”,會吹拂千年。
“后人得之傳此,仲尼亡兮誰為出涕”,“仲尼泣麟”是典故。孔子見麒麟出現(xiàn)卻知其生不逢時,于是泣而嘆之,感慨世事無常,知音難覓。
李白用典慨嘆當世無知音,沒有人能真正讀懂他的壯志與遺憾,沒有人能為他的一生悲泣。
可他又堅信后人會讀懂他,會銘記他的一生。一個落寞的人,卻對自己的“不朽”如此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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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從來不是一首消沉的哀嘆,是李白對自己一生的回望與總結。
壯志未酬是遺憾,卻從未放下心中的驕傲;生命落幕是終點,卻從未讓精神的鋒芒消散。
他的一生是追逐理想的一生,是堅守本心的一生,從未向世俗妥協(xié)。
就像他心中的那只大鵬,即便折翼無法翱翔于九天,也依舊保持著大鵬的姿態(tài),從未淪為燕雀。
哪怕歷經(jīng)坎坷,哪怕壯志難酬,臨終之時,他還在說“馀風激兮萬世”——我的精神會激蕩萬世。
這不是吹牛,這是預言。一千多年過去了,我們還在讀他的詩,還在為他的命運唏噓,還在從他的“馀風”中汲取力量。
他賭贏了。
“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大鵬不死。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xù)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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