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也是一種處境

一貫支持女性權益的作家、政協委員蔣勝男，最近在網上居然被罵成“假愛女”，為什么呢？就因為她認為耽美和言情網文不沖突。

很多人可能都沒搞明白這是怎么回事，起因是：一些網文小說的讀者強烈要求女性作者要“愛女”，不能看耽美小說，更不能創作耽美小說，還整理了一份名單，列出了所有沾上耽美的女作者。

耽美固然講的是boy love的故事，但以往之所以受到女性作者和讀者的喜愛，其實并不是因為“男同”這一表象，究其本質是女性可以在這樣全男性角色的故事里安全地體驗到情感濡養，并且由于這避開了異性戀之間可能存在的性別壓榨和色相，而顯得更加平等、純粹，乃至更有情感深度。

然而現在，開始有一批女性讀者斥責這是“愛男”，而言情小說才是“愛女”。爭吵到最后，就開始有人高舉道德大旗，把所有沾上“耽美”的，為之說話的，都統統貼上“假愛女”乃至“厭女”的標簽。

蔣勝男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打成了異端。

這讓很多人都感到不可思議也不可理喻。蔣勝男是什么人？這些年來她為了爭取女性權益，做了很多實事，可以說當之無愧是當代女權的代表。

連蔣勝男都會被打倒，意味著在這些人眼里，“愛女”已經被意識形態化，你為女性做過多少事，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耽美問題上的站隊，凡是不站在自己這邊的，一律批倒搞臭。

這不止是令人心寒，都已經讓人感覺恐怖：一些人可以任意將自己認為正確的信條上升為絕對正確，標榜某個正義的名義，以此打倒異己，這種“斗爭”精神，曾經制造了無數悲劇。

本來，這只是小圈子里的審美偏好不同而已。微博用戶“渺渺愛吃瓜”作為一個網文讀者談了自己對耽美的理解，總結道：

當然，耽美和言情從來沒有優劣之分，只是面對的受眾不同。至于在乙游圈和晉江頻繁出現的瓜，我只有一個感想，根源不是出在作者和作品，也不是虐女和愛女，而是現在的人越來越不懂得包容和尊重了，以避雷和維權的名義，高舉看似正義的道德大旗，試圖消滅不符合自己審美的作品，消除不符合自己理解的認知，市場如此，雷點遍地，又怎么能抱怨新文大都是套路化工業糖精呢？

確實如此。這些人甚至沒有意識到，文藝作品如果有那么多條條框框，乃至只能有唯一正確的意識形態立場，那愈演愈烈的狹隘化注定無法誕生出好作品——實際上，他們在意的也不是作品本身的好壞，而是要所有一切都得符合自己那套僵化的“正確”標準。

歷史上，言情和武俠曾被斥責為“誨淫誨盜”，如今已成古典文學名著的《西廂記》、《牡丹亭》，但當年那些道德觀峻刻的衛道士卻詛咒其作者墮入地獄，因為這都是破壞禮教的“誨淫之書”。幸好，這些禁書沒有被這些蠢貨禁絕。

本來，“口味”是沒有正確性可言的，所謂“蘿卜青菜，各有所愛”，你喜歡就好，但無論你多喜歡，都不要逼迫愛吃青菜的那些人只能吃蘿卜。要是連文藝都不能接受多元的審美口味，非要規定唯一正確的，那我們到頭來就會只剩下單一的樣板戲可看了。

都2026年了，還要為這樣基本的問題而爭論，實在相當可悲，而更為可悲的是，這種內部小圈子的黨同伐異，到頭來只是傷害同一陣營的人，最終也讓自己的處境更進一步惡化了。

在那些非主流群體抗爭的過程中，這樣一個錯誤尤為常見。他們非但不去盡可能地團結大多數人，反而忙著去尋找彼此之間細節上的差異，并自我標榜為最純潔、最正確的群體，而遭他們最激烈排斥的，往往倒是和他們立場最接近的那些人。

說到這，我一位女性朋友也感嘆：

這些人腦子里仿佛纏了裹尸布，沒有包容的概念，各種小圈子規矩無數，然后拿著規矩黨同伐異，看耽美就是‘厭女’，看言情的敢支持耽美，那就打死活該。 自以為接受了先進的理念，就認為別人落后了，非要去指導一番。多元自由，不是意味著應該擁抱所有的合理合法存在么？這種干涉和指導意見，一樣很爹。

她說到這里笑：“爹，也是一種處境。”

另一位和她一樣向來支持女性權益的朋友也說，她身為女性也很警惕網上這些激烈的聲音：“ 打破舊的枷鎖，在反方向制造新的，變成了一個更爹的爹。”

為什么這些人如此狹隘？因為他們堅信只有自己這樣才是正確的，但凡有所不同都是錯誤和低劣的。諷刺的是，這種狹隘的一元價值觀正是權威灌輸給他們的，如果對此沒有反思，那確實會不知不覺中內化了“爹味”。

在我們這個社會，這一點幾乎滲透在方方面面：我們從小到大就習慣了每個問題都有唯一標準答案，而“標準”就意味著不得有任何偏離。

連審美和風格，也都有標準：國外的證件照，什么風格都可以，但在國內，證件照是不能旁逸斜出、自由發揮的，你得坐正，不能有任何傾斜側臉，不能低頭，必須純底，不要過渡的光影色。

“正確”，不但是一切的前提，而且被看作優越于錯誤和偏離，這就讓那些自視正確的人獲得了一種沾沾自喜的權威感，可以去糾正、敲打和干涉他人。“爹味”就是這么來的。

不論喜歡與否，一個現代化的社會必然會逐漸多元化，但令人困惑不解的問題也在這里：既然正在多元化，為什么卻同時又有那么多人走向保守化？

我想，這不僅僅是因為我們這個社會深厚的一元價值觀基地，也不止是“開倒車”那么簡單，而是因為一個復雜的社會互動機制：多元化激起了無數人深深的不適感，他們轉而想要擁抱自己認為正確的信念，結果卻在無意中造成了社會的保守化，因為當越來越多的人不容異己，到頭來就會發現，揮舞正統價值觀的大棒去打擊對手很好用。其結果，邊緣的聲音會逐漸被壓下去。

無論你覺得自己有多正確，當你想要用“正確”去干涉他人時，不妨停下來想一想：“我活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樣子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