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四年，貴州巡撫張亮基被一紙詔令褫去官職，黯然離開了他輾轉(zhuǎn)多年的西南。而此時的左宗棠，正以閩浙總督之尊橫掃殘敵，風(fēng)頭一時無兩。

這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深淵，一邊是權(quán)傾東南的封疆大吏，一邊是被朝廷拋棄的落魄老人。偏偏，沒有張亮基當(dāng)年那封"思君如饑渴"的信，就沒有左宗棠后來的一切。

一封信，換來一個時代

咸豐二年秋天，太平軍圍住了長沙城。城里亂成一鍋粥，一個中堂、三個巡撫、三個提督、十二個總兵擠在一塊兒，誰也指揮不動誰，新到任的湖南巡撫張亮基急得吃不下飯。

這時候胡林翼給他出了個主意，湘陰有個叫左宗棠的舉人，此人通曉兵事，堪稱奇才。

張亮基二話沒說，連寫三封信，措辭一封比一封懇切。據(jù)《左文襄公年譜》記載，張亮基在信中寫了"思君如饑渴"。

一省之主給一個鄉(xiāng)下舉人寫這種話，放在今天叫"跪舔人才"，放在當(dāng)時叫"禮賢下士"。不管怎么叫，效果是一樣的，左宗棠動了心。

他是被人用繩子從城墻上吊下去、再拽進城的。"縋城而入"，史書上就這么簡單的四個字，但你想想那個畫面，一個四十歲的中年人，攥著繩子往城墻上攀，腳下是太平軍的刀槍火炮。

進了城，張亮基把軍事大權(quán)全盤交出。左宗棠白天管糧草調(diào)度，晚上寫文書畫方略，把長沙城守了個滴水不漏。太平軍圍了三個月，愣是沒打下來。

張亮基后來跟人說了一句話，被記在了史料里："全恃季翁為我部署，此君天下才也。"

一個巡撫，公開承認自己全靠一個師爺撐著。這份坦誠，在官場上算得上稀缺品。

長沙保住了，張亮基升任湖廣總督，左宗棠跟著去了武昌。再后來張亮基調(diào)到山東，左宗棠不愿意跟了，回了湘陰老家。兩人的合作到此為止，前后不到一年。

但就是這不到一年的時間，讓一個三試不第的鄉(xiāng)下舉人，從此走上了晚清政治舞臺的中央。

沒有張亮基的那三封信，就沒有左宗棠"縋城而入"的那一夜。沒有那一夜，也就沒有后面的楚軍、浙江巡撫、閩浙總督、陜甘總督、收復(fù)新疆。左宗棠一輩子的功名，起點就在張亮基手里。

各奔前程之后

兩人分開后，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左宗棠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先佐駱秉章，再練楚軍，打浙江、平福建，一路做到閩浙總督、陜甘總督，最后抬著棺材去收復(fù)新疆，成了晚清最硬氣的一號人物。

張亮基呢？他的路越走越窄。

從山東巡撫任上調(diào)走之后，張亮基去了云南。咸豐七年起，他先后任云南巡撫、云貴總督，在西南跟各路起義軍周旋。

說實話，這是個苦差事，云南地瘠財匱，兵餉常年接不上，下面的武將又驕橫跋扈、不聽調(diào)遣。張亮基左支右絀，勉強維持。

到了咸豐十年前后，事情更加不堪。云南巡撫徐之銘在昆明攪局，操縱地方士紳反對張亮基的和議策略。張亮基被架空了，上不得下不得，只好稱病辭職。朝廷的處分也跟著來了，降二級留任。

同治元年，他被派去貴州署理巡撫。貴州比云南還窮，遍地烽火，"上下游遍地皆賊"。

張亮基領(lǐng)著一群驕兵悍將在泥潭里打滾，剛打下幾個地方，后院就起火，部下總兵們劫掠扣餉，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同治四年，朝中有人彈劾，張亮基也彈劾自己手下的將領(lǐng)。結(jié)果呢？朝廷讓布政使嚴樹森去查，嚴樹森也不愿意趟這渾水，躲在鄰省不露面，最后兩個人一起被褫職。

一個曾經(jīng)保住長沙、做過湖廣總督的人，就這樣被一擼到底。

他帶著一身疲憊離開貴州，輾轉(zhuǎn)到了揚州，自號"退思老人"。同治十年，死在了那里。

高處的人，低處的心

張亮基被罷官的同治四年，左宗棠正處在事業(yè)的上升期。他剛剛平定浙江，封了一等恪靖伯，馬上要去福建辦船政、去陜甘平亂。

兩個人的命運曲線，一個朝天上飛，一個往地下墜。

晚清官場有個潛規(guī)則：你倒霉了，原來跟你沾過邊的人恨不得撇得干干凈凈。誰愿意跟一個獲罪罷官的人扯上關(guān)系？

何況左宗棠當(dāng)時正被人盯著，他跟曾國藩鬧翻的事鬧得沸沸揚揚，朝中不知多少人等著看他的笑話。這種時候去幫一個落魄的舊主，政治上毫無好處。

但左宗棠這個人，脾氣雖然壞、嘴巴雖然毒，骨子里有一樣?xùn)|西很硬——他認賬。

張亮基對他有知遇之恩，這筆賬他從來沒賴過。在給朋友的信里，他不止一次提到張亮基當(dāng)年的信任和放手。

據(jù)《左宗棠全集》書信卷所載，左宗棠在通信中多次以"石卿先生"稱呼張亮基，語氣中始終保持著一個后輩對前輩的敬意。

這跟他對曾國藩的態(tài)度形成了鮮明對比。對曾國藩，左宗棠一邊承情一邊捅刀，最后鬧到公開決裂。但對張亮基，他自始至終沒說過一句不好。

張亮基對左宗棠的好，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他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恩，而是打心底里承認左宗棠比自己強，甘心退到幕后讓左宗棠做主。

"全恃季翁為我部署"，這句話不是客氣，是真話。一個巡撫能說出這種話，需要的不是胸襟，而是對自己局限性的清醒認知。

左宗棠一輩子傲，見誰都覺得自己高一頭，但張亮基是個例外。因為張亮基從來沒跟他爭過什么，也沒在他頭上壓過什么。這種關(guān)系，干凈、簡單，所以經(jīng)得起時間。

張亮基晚年困居揚州，左宗棠雖遠在西北邊陲，但據(jù)相關(guān)史料記載，兩人之間仍保持著書信往來。

左宗棠對這位落魄舊主的態(tài)度，沒有因為權(quán)位的懸殊而發(fā)生變化。他沒有像對曾國藩那樣翻臉，也沒有像對很多老朋友那樣疏遠。

這很左宗棠，他對人的好惡，從來不看你現(xiàn)在有多大的權(quán)力，只看你當(dāng)初對他是什么樣子。

揚州的退思老人

同治十年六月，張亮基死在揚州。

他走得很安靜，沒有隆重的葬禮，沒有朝廷的追贈，那些要等到后來。同治十三年，湖南巡撫王文韶在長沙建了個三公祠，把張亮基列了進去，算是官方對他當(dāng)年保衛(wèi)長沙之功的遲來追認。朝廷給了他一個謚號：惠肅。

"惠"是恩澤及人，"肅"是端正嚴謹。這兩個字放在張亮基身上，倒也貼切。他這輩子，對有才之人從不吝嗇，做事也算兢兢業(yè)業(yè)。只是運氣差了些，或者說，他的才具撐不起那些太大的場面。

左宗棠比張亮基多活了十四年，這十四年里，他辦船政、平陜甘、收新疆、督兩江，最后病死在福州抗法前線。他的一生像一團烈火，燒得轟轟烈烈，到最后一刻還在燃。

但烈火也有起點，左宗棠這把火，是張亮基劃的第一根火柴。

左宗棠晚年回憶舊事，提到自己平生受恩最深的幾個人，張亮基、駱秉章都在其中。

在《左宗棠全集》的書信和詩文中，他將張亮基與林則徐、陶澍、賀長齡等人并列，放在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恩人"序列里。

一個人能記住幫過自己的人，不算難。難的是，當(dāng)那個人從云端跌落泥地，你還記得他，還認他。

張亮基死后多年，左宗棠也走了，兩個人都葬在了南方的泥土里。他們之間的故事，不如曾左之爭那么熱鬧，不如左李之爭那么狗血。

安安靜靜的，像一封舊信，紙張泛黃，字跡模糊，但你湊近了看，還是能讀出幾分溫度。

參考資料：
羅正鈞《左文襄公年譜》（岳麓書社，1999年版），詳細記載了左宗棠入張亮基幕府及此后仕途經(jīng)歷。
百度百科"張亮基"詞條，引用《清史稿》相關(guān)內(nèi)容，記錄了張亮基從任職云貴到褫職罷歸的完整經(jīng)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