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后，江南的風便軟了。堤上的柳抽了嫩黃的芽，一縷縷垂著，拂著泛著綠波的河水，風一吹，便慢悠悠地晃，像扯不斷的情思。這時節，本是燕子雙雙歸來的日子，掠著水面，剪著流云，落在人家檐角，啄泥筑巢，鬧得春日多了幾分生氣?？晌业鹊倪@一只，卻要隔上整整十年，才肯越過那片茫茫滄海，飛回這方故土。

我總在檐下站著，看天邊的云一點點移，看海上的浪一層層涌。海是不愛說話的，橫在天地間，灰蒙蒙的一片，遠望去，水和天粘在一起，分不出界限。晨霧起來的時候，它便裹在白茫茫里，連浪拍礁石的聲響都淡淡的，像人壓在心底的嘆息，不敢大聲，只慢慢散在風里。它就這么躺著，一日日，一年年，看著岸邊的蘆花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看著往來的船帆去了又回，回了又去，唯獨等著那一只燕，一等，便是十輪寒暑。

風是閑不住的，天天在海上飄，在兩岸的巷子里鉆。它從這邊的屋檐下掠過，卷著幾片落下來的柳芽，往海的那頭去，又從那頭的椰林里折回來，帶著咸濕的海氣，拂過我門前的石階。近來風里總纏著一段調子，不響亮，卻纏纏綿綿的，飄在浪尖上，繞在云縫里，聽久了，心里也跟著發悶。旁人說，這歌叫《海峽守望》，我不懂什么深意，只覺得那調子，像極了等燕人的心思，悠悠的，沒個盡頭。

那燕我是見過的，在十年前的春日。彼時它還小，羽翼尚淺，跟著母燕在檐下翻飛，啄著濕泥，一點點壘著巢。不過幾日光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風，卷著海霧過來，再看時，巢里便空了。我望著海上的狂風，望著翻涌的浪濤，心里清楚，它是被吹到海的那頭去了。

原以為不過是幾日的別離，不曾想，這一別，竟是十年。

十年來，我不曾斷過念想。每到清明，柳芽抽新，便總要往海上望。望過晴天，望過雨天，望過朝霞滿天，也望過暮色沉沉。偶爾能看見幾只燕掠過，卻都不是我等的那一只。它該是受了不少苦，海上的風大，雨也急，異鄉的天地再寬，終究不是故土。我常想，它定也在海的那頭，立在某塊礁石上，望著這邊的方向，和我一樣，默默等著。

海依舊是那副沉默的模樣，潮漲時，漫過岸邊的淺灘，把細碎的石子打濕；潮落時，又慢慢退去，留下一灘濕漉漉的痕跡。它從不會催著燕歸來，也不會告訴我歸期何時，只是默默承載著往來的風，承載著漫天的云，也承載著我這十年里，說不出口的牽掛。偶爾浪頭會輕輕拍打著岸邊，像是安撫，又像是無聲的陪伴，我站在檐下，聽著這潮聲，一日復一日，竟也聽出了幾分執拗的守候。

風依舊來回穿梭，把那首《海峽守望》吹得更遠。我曾坐在門前的石凳上，聽著這歌，看著海上的落日，余暉灑在海面上，金燦燦的一片，卻暖不透心底的空落。燕在那頭，是否也能聽見這歌？是否也會在落日時分，望著這片余暉，想起故土的模樣？我無從知曉，只把這份念想，藏在每一次的遙望里，藏在每一陣吹過的風里。

這十年，江南的春來了又去，檐下的巢空了又空。我慢慢老去，鬢角添了白發，腿腳也不如從前靈便，可站在檐下遙望的習慣，卻從未改過。那只燕，也該在歲月里，磨去了年少的輕快，羽翼被海風吹得粗糙，眼神里，多了幾分歷經滄桑的沉靜。它定是一次次試著振翅，又一次次被風浪擋回，可終究，不曾放棄過歸來的方向。

又是一年清明，風依舊軟，柳依舊青。我像往常一樣，扶著檐角，往海上望。霧漸漸散了，天邊掠過一個小小的黑影，慢慢靠近，翅膀緩緩扇動，飛得不算輕快，卻一步也不曾停歇。

是它，真的是它。

它掠過海面，避開翻涌的浪頭，一點點朝著檐角飛來。羽毛帶著海的咸濕，沾著細碎的風塵，身形比從前消瘦了許多，可那雙眼睛，依舊透著熟悉的光亮。它落在舊時的檐角，靜靜站著，低頭看著那個空置了十年的巢，許久不曾動彈。

我也站著，沒有說話，沒有歡喜的聲響，只看著這只歷經十年漂泊歸來的燕。風停了片刻，海的潮聲也變得輕柔，那首纏在風里的歌，此刻也輕輕的，繞在檐下。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漂泊，十年隔海的相望，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無聲的相對。

它慢慢湊近舊巢，用喙輕輕梳理著沾染風塵的羽毛，像是終于找到了歸宿，眼底的疲憊，漸漸化作了安穩。我依舊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底沉沉的，沒有多余的感慨，只覺得，這么多年的等候，終究是落了實處。

海上的云依舊飄，潮聲依舊起起落落，風又輕輕吹起來，帶著柳芽的清香，繞著檐下的燕，繞著那首淡淡的歌。從來無需說什么牽掛，無需講什么守望，不過是一個人，一只燕，一片海，隔著十年的山海，守著一份與生俱來的牽絆，等一場遲來的相逢。

日子依舊慢慢過，春風依舊拂過江南，檐下有了燕的身影，便不再是空落落的。那片海，依舊沉默著，看著燕歸巢，看著人間煙火，把所有的歲月滄桑，都藏在無盡的潮起潮落里。而那些藏在時光里的，未曾言說的念想，終究隨著這只燕，落在了故土的檐下，安安穩穩，再無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