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這玩意，其實挺“偏心”的。

同樣一輪落日，有人看著想哭，有人看著想家，有人看著感嘆人生苦短，還有人看著覺得歲月靜好……不是夕陽變了，是看夕陽的人不一樣了。

北宋有兩位大詞人——柳永和晏殊，都特別喜歡寫夕陽。

寫出來的味道，卻天差地別。

柳永一輩子漂泊落魄；晏殊一生富貴安穩，他們的作品，透著兩種人生反差。

下面各挑3首他們的千古名作，看看同一輪夕陽，照出了怎樣不同的人生。

一、柳永《八聲甘州》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颙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這是柳永最著名的詞之一。

上片寫景，開頭一句“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雨后的秋天，干凈！接著三句，被蘇軾贊為“不減唐人高處”——“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秋風越來越冷，山河冷清，一輪殘陽正對著高樓。

這里的“殘照”，就是夕陽。

它掛在那里，冷；不是希望，是絕望。柳永站在樓上，看著萬物凋零，只有長江水無聲地流著。

下片寫情。“不忍登高臨遠”，說是不忍，其實還是登了。

登高就是為了望故鄉，可故鄉太遠，望不見。他想象家里那位佳人，也在樓上等他，好幾次把別人的船錯認成他的。最后一句“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你知道我在這兒，靠著欄桿，愁成什么樣了嗎？

柳永的夕陽總是和“暮靄”、“冷風”、“關河”這些凄冷的意象在一起，被置于空曠高遠的大背景下，給人以悲壯凄美的感覺。

沒錯，柳永這輪夕陽，照的是一個漂泊半生、有家難回的游子。

二、柳永《玉蝴蝶》

望處雨收云斷，憑闌悄悄，目送秋光。
晚景蕭疏，堪動宋玉悲涼。
水風輕，蘋花漸老；月露冷，梧葉飄黃。
遣情傷。故人何在，煙水茫茫。
難忘。文期酒會，幾孤風月，屢變星霜。
海闊山遙，未知何處是瀟湘。
念雙燕、難憑遠信；指暮天、空識歸航。
黯相望。斷鴻聲里，立盡斜陽。

這首詞里，夕陽出現在最后五個字：“立盡斜陽。”

什么意思？就是一個人站在那里，從夕陽還有余暉，一直站到太陽完全落下去。天黑了，他還站著。

上片寫秋景，水風、蘋花、月露、梧葉，全是冷色調。那句“故人何在，煙水茫茫”，老朋友在哪兒？不知道，只知道煙水茫茫。

下片回憶過去一起喝酒、寫文的快樂時光，可“海闊山遙”，找不到了。他看著天邊歸來的船，以為哪一艘上是故人，結果一次次認錯。“斷鴻聲里，立盡斜陽”，孤雁哀鳴，他站在殘陽里，一直站到夕陽散盡。

柳永喜歡用“夕陽”結情，用一個帶有主觀色彩的夕陽意象作結，余韻不盡。這五個字，把一個人的孤獨、等待、失望，全都寫盡了。

三、柳永《少年游》

參差煙樹灞陵橋，風物盡前朝。
衰楊古柳，幾經攀折，憔悴楚宮腰。
夕陽閑淡秋光老，離思滿蘅皋。
一曲陽關，斷腸聲盡，獨自憑蘭橈。

這首詞寫的是灞陵橋，古人送別的地方。上片寫橋邊的煙樹、衰楊、古柳，都是舊物，暗示物是人非。

下片第一句：“夕陽閑淡秋光老。”連用三個形容詞，閑、淡、老。夕陽是慘淡的，秋光是衰老的，連帶著人也老了。

“離思滿蘅皋”，離別之思，長滿了水邊的草地，到處都是。

最后“一曲陽關，斷腸聲盡，獨自憑蘭橈”，唱完送別的歌，腸子都斷了，一個人靠著船槳，隨水飄走。

這句“夕陽閑淡秋光老”，充滿了“衰颯之氣”，大有“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遲暮之感。

柳永寫夕陽，總是跟“老”字綁在一起，秋光老，人也老，功業未成，頭發先白。

四、晏殊《浣溪沙》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柳永寫夕陽，是痛徹心扉的；晏殊寫夕陽，是淡淡的、含蓄的。

上片寫景，“一曲新詞酒一杯”，日子過得挺舒服。可第二句“去年天氣舊亭臺”，今年跟去年一樣，可人不一樣了。于是第三句冒出來：“夕陽西下幾時回？”

這一問，問的不是夕陽，是時間。夕陽落了明天還會再升，可昨天的夕陽，再也回不來了。這是“無疑而問”，抒發的是一種痛惜年華將逝的寂寞遲暮之感。

下片“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花落了，沒辦法；燕子回來了，好像見過。這是一種循環。晏殊跟柳永不一樣，柳永看到的是“一去不回”，晏殊看到的是“有去有回”。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在“小園香徑獨徘徊”，一個人在小路上走來走去，心里還是有點空。

晏殊的夕陽，是宰相的夕陽。他日子過得好，可他也知道，好日子也會走。他不像柳永那樣哭天搶地，他只是輕輕嘆一口氣。

五、晏殊《踏莎行》

小徑紅稀，芳郊綠遍。
高臺樹色陰陰見。
春風不解禁楊花，蒙蒙亂撲行人面。
翠葉藏鶯，朱簾隔燕。
爐香靜逐游絲轉。
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

這首詞寫暮春。小路上的花少了，郊外的草綠，樹蔭濃。楊花亂飛，撲在行人臉上，春風管不住它們。

下片寫室內。爐香靜靜地飄，像一絲絲細線。然后，最妙的一句：“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

酒醒了，愁還沒醒。一抬頭，斜陽正照進深深的庭院。這個“卻”字用得好，不是他去找斜陽，是斜陽自己找上門來。躲都躲不掉。

晏殊筆下的夕陽常常和“簾幕”、“欄桿”、“金尊”等富貴意象在一起，讓人感覺到“華麗之下的一絲哀傷”。這輪夕陽，照的是宰相府里的寂寞。

六、晏殊《清平樂》

金風細細，葉葉梧桐墜。
綠酒初嘗人易醉，一枕小窗濃睡。
紫薇朱槿花殘，斜陽卻照欄桿。
雙燕欲歸時節，銀屏昨夜微寒。

這是晏殊寫秋日的一首小詞。秋風細細，梧桐葉一片一片地落。喝了幾杯酒，容易醉，在小窗下睡了一覺。

醒來看到什么？“紫薇朱槿花殘，斜陽卻照欄桿。”花謝了，夕陽照著欄桿。燕子要飛回南方了，銀屏上，昨夜已經有了一絲寒意。

這首詞里沒有“愁”字，可讀完就是覺得有點涼。

晏殊寫秋天，絲毫沒有自宋玉以來文人們一貫共有的衰諷傷感的悲秋情緒，有的是在富貴閑適生活中對于節序更替的一種細致入微的體味與感觸。

晏殊不是不愁，是他的愁，是“穿西裝打領帶”的愁，不是柳永那種“衣衫襤褸”的愁。

七、同一輪夕陽，不同的照法

咱們把這幾首詞放在一起看。

柳永的夕陽，是“殘照當樓”，是“立盡斜陽”，是“夕陽閑淡秋光老”。他的夕陽，總是跟“殘”、“盡”、“老”這些字在一起。因為他的人生就是殘的、盡的、老的！

科考落榜，漂泊半生，仕途不順，到老還是一個屯田員外郎。他看夕陽，看到的是自己的影子。

晏殊的夕陽，是“夕陽西下幾時回”，是“斜陽卻照深深院”，是“斜陽卻照欄桿”。他的夕陽，也是惋惜的，也是惆悵的，可這種惋惜和惆悵，是吃飽了飯之后才有的。

他不用漂泊，不用為五斗米折腰，他只需要在小園里走走，在窗前看看，然后寫一首詞，感嘆一下時光易逝。

柳永的夕陽是“壯美”，晏殊的夕陽是“華美”。一個悲慨，一個典雅！

都好，都讓人忍不住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