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寄清明思往事,文梳舊史紀親人
2026年清明札記(二)
2026年3月29日,從銀江歸來,天色尚早,風裹著田間泥土的濕潤氣息漫過鼻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念望——去小山,給祖母、三伯父、四伯母掛青。年屆七十的幺爸見我們收拾行裝,連忙從屋里取出備好的香紙,執意要一同前往,語氣里滿是急切,反復催促著早些動身,生怕誤了祭拜的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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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爸是父輩中最年幼的,生于1956年,比1921年出生的大伯整整小了三十五歲,也是父輩里與我們這一輩最親近的人。自我記事起,逢年過節上亮,多是選剛大哥、選榮二哥帶著我們弟兄前往,父輩們鮮少同行,今日幺爸主動相伴的模樣,讓我滿心意外。更令人訝異的是,幺爸的二兒子大雙、三兒子小雙都在家中,往年上亮向來是他們去,何況大雙今年剛新婚,我忍不住打趣:“老人家娶了兒媳婦,心思也細膩起來,連給長輩上墳都要親自跑一趟了。”幺爸聽著,只是笑著擺手,眼底卻藏著幾分不容錯辯的鄭重。
從家到小山不足一里路,八成以上都是硬化的耕作便道,狹窄得容不下小車通行,我們踏著晨光緩步前行。上一次走這條路,還是過年時給祖母上亮,不過一月有余,路邊景致已悄然煥新。廟土胡家的老屋拆了大半,斷壁殘垣間,新地基已平整妥當,靜靜等候吉日起磚,藏著一家人對新居的滿心期盼。田壩里的野菜花早已褪去金黃,枝頭綴滿飽滿的籽實,風一吹便輕輕搖曳,似在訴說春日的過往。不遠處,高標準農田建設的溝帶路工程正熱火朝天,溝渠已然完工,清澈流水潺潺而過,工人們正加緊修筑道路,挖機的轟鳴偶爾打破鄉村的靜謐。我望著眼前的景象滿心期許,待工程落幕,這里必將煥然一新——溝渠排灌兩用,守護一方農田收成;道路縱橫交錯,暢通物資運輸之路,或許還能為鄉村農業觀光添一抹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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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份期許里,終究藏著一絲遺憾。此次高標準農田建設,并未拓寬廟土通往大碼頭小山的機耕道,日后若想開車前往祭拜,要繞道河溝,多走許多冤枉路。這份遺憾,恰似完整畫卷缺了一角,久久難以釋懷。更令人悵惘的是,小山作為將軍山水系兩大源流的交匯之地,左側支流源自茶腰溝,右側支流來自大水溝,兩汪清泉相擁合流,匯成長年不竭的小溪,交匯處的天然石槽形似木枧,當地人稱之為“石枧”,這一帶也因此得名。石枧旁的泉眼清冽甘甜,滋養著周邊農田,卻在此次施工中遭到破壞,昔日鬼斧神工的景致,再也難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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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之名,源于其獨特山勢。馬鞍山與將軍山兩大水系在碼頭交匯,將小山溫柔環抱;從馬鞍山、方家堡延伸而下的石梁,如臂膀般將小山與周邊景致連為一體。小峰微微隆起,略高于身后層層梯田,除山頂石多土薄難以耕種,四面皆是肥沃良田。遠遠望去,整座山形如靜臥千年的金龜,安然伏在廣袤田野間,守護著這方水土,也守護著我們家族的血脈與記憶——這里,便是我們家族先輩和長輩安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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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邵氏,生于壬子年(1912年)八月十一日,耐子山老虎洞人氏,是祖父的第二任妻子。她一生勤勞堅韌,以瘦弱肩膀撐起大家庭,先后養育了三伯父、四伯父、父親、六爸及幺爸五位弟兄,最終于丙寅年(1986年)三月初三日酉時離世,安葬在這片她守護了一生的小山之上。
祖母去世那年,我十歲,正讀小學二年級。至今仍清晰記得,那天放學還沒有到家,便聽聞祖母病危的消息,心頭一緊,一路飛奔回老院子。院子里早已聚滿鄉親,人人神色凝重,有人正忙著將木板抬進正房堂屋。祖父輩有三弟兄,當年分家時,祖父作為老大拈得左廂,二祖父分得正房右側與右廂,正房左側與堂屋歸三祖父所有,且立下協議:堂屋雖屬三祖父,家族婚喪嫁娶之事三家均可共用。因此,祖母的靈堂便設在正屋堂屋,鄉親們紛紛前來探望,空氣中彌漫著化不開的悲傷。
那時年紀尚小,不懂人死不能復生的道理,只覺得家里又要熱鬧幾日,心中并無多少悲痛,甚至好奇地圍著靈堂張望。如今想來,那份懵懂天真,竟成了日后想起便滿心愧疚的回憶。我對祖母沒有太多完整記憶,她起初與幺爸家同住,年老后便由幾位弟兄輪流贍養。印象最深的,是每逢父母前往青杠園外公家時,祖母總會來我家,陪著我和兩個弟弟看家,講些鄉下趣事驅散我們的孤單。她的手粗糙卻溫暖,那是童年里最珍貴的甜蜜。如今四十年過去,祖母的模樣早已模糊,任憑我百般回想,也只剩一個朦朧輪廓。前些年,聽聞六爸家存有祖母相片,我多次托堂兄弟們尋找,終究無果——想來那相片早已在歲月流轉中遺失,往后,對祖母的念想,只能寄托在零星破碎的記憶里,在深夜慢慢回味、思念。
曾聽村里長輩說起,祖母頗具文藝天賦。大集體時期,她是村民組文藝表演隊的骨干,唱歌跳舞皆有特色,嗓音清亮、舞姿舒展,在鄉里小有名氣,每次表演都能贏得陣陣掌聲。我很難將記憶中慈祥樸素的老人,與舞臺上靈動耀眼的模樣聯系起來,卻也深深為祖母感到驕傲。
還記得小時候,除夕吃過年夜飯,同輩的十多個弟兄總會不約而同來我家集合,然后浩浩蕩蕩結伴去小山給祖母上亮。那時我們年紀小,聚在一起總免不了打鬧,尤其是大雙、小雙兩兄弟,性子執拗,常被我們逗得爭執不休,力氣相當、互不相讓,總要等他們大哥出面各揍一頓才肯消停。可眼淚還沒干,兩人又會手拉手和好,嘰嘰喳喳說著笑著,腳步聲、笑聲在寂靜的鄉村夜晚回蕩,格外熱鬧。那時的年,沒有喧囂浮躁,只有純粹的快樂與團圓,那般熱鬧天真的模樣,如今想來依舊溫暖動人。只是時光匆匆,弟兄們各自奔波、散落四方,再也難像當年那樣齊齊整整聚在一起,同去小山給祖母上亮了。
2019年,我們同輩弟兄曾商議給祖母修墳立碑,特意請教懂風水的先生,卻被告知此處墓穴不宜立碑,只能作罷。如今四十年過去,祖母的墳依舊是一方不起眼的土丘,無碑無記,孤零零立在小山上。我常常想,多年以后,若再無先輩口口相傳,怕是無人知曉,這方土墳之下,安葬著養育五位弟兄、勤勞一生的祖母。這份無人銘記的遺憾,如細針輕刺心底,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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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四伯母、三伯父先后離世,都安葬在小山,與祖母比鄰而臥。生前是血脈相連的親人,死后便在這方水土下團聚,再不分離。
四伯母楊氏,庚辰年(1940年)八月二十七日生于西鄉天旺里六甲羊窩嶺——那片山清水秀之地,孕育了她溫柔善良的性子。她于甲申年(2004年)九月十三日巳時,在五龍居所壽終正寢,安詳離世。二十多個春秋過去,她的音容笑貌日漸模糊,但那份刻在心底的溫柔慈愛,始終縈繞心頭,從未消散。
三伯父與四伯母同歲,庚辰年(1940年)二月初十生于五龍老宅,2014年3月,因病醫治無效離世,結束了操勞奔波的一生。三伯父耳朵有些背,與人交談總要我們大聲說話才能勉強聽見,卻從未抱怨,始終溫和待人。他自幼目不識丁,年少時便跟著長輩熬制柏香油,在煙熏火燎中日復一日操勞,只為撐起家中生計,供孩子們長大成人。
但三伯父又是幸運的,他娶了三伯母——一位曾上過師范、身有殘疾卻知書達理的女子。三伯母談吐溫和,自帶淡淡的書香氣息,在那個年代,算得上難得的文化人。可令人遺憾的是,他們的四個子女未能承襲這份文化素養,早早輟學謀生,未能走出不一樣的人生道路。這樁遺憾,成了三伯父與三伯母一生的牽掛,直至離世也未能放下。
三伯父、四伯父與我家同住一個院子,既是親人,亦是朝夕相伴的鄰居。年少的我性子活潑,常去他們家串門,尤其喜歡黏著三伯母。她有文化,總愛給我們講各種各樣的故事,既有真實的歷史軼事,也有虛幻的民間傳聞,偶爾還會講些離奇的鬼怪故事,聽得我們既害怕又著迷,總圍著她不肯散去。更難忘的是三伯母做的菜,味道醇厚、滿是煙火氣,每次吃飯,我總愛端著飯碗去她家“蹭菜”,有時索性留在那里一同用餐,那份簡單的溫暖與愜意,至今記憶猶新,是童年里最珍貴的碎片。
后來,三伯母年老體衰,常年臥病在床,身體日漸虛弱。2026年,她的病情加重,最終不幸離世。那天,我剛到南白參加縣第十三屆人民代表大會,身不由己無法趕回,沒能送她最后一程、見她最后一面。這份遺憾,如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頭,多年來難以釋懷,每當想起,滿心都是愧疚。三伯母最終安葬在將軍山公墓,成為我們村葬在公墓山的第一人。
從小山祭拜歸來,我們三人又匆匆趕往曾祖父與曾祖母的墓地。那里并排著兩座墳墓,字向一致,相隔不足兩米,長輩們說,當年也曾立有碑記,記載著他們的生平。只是四清運動期間,破“四舊”的浪潮席卷各地,先輩們為保護碑記,無奈將其掩于地下,這一埋,便是半個多世紀。如今碑記仍未重豎,我們無法分辨哪一座是曾祖父,哪一座是曾祖母。我曾詢問過九十一歲高齡的其高伯伯——家族中輩分最高、年紀最大的長輩,可他也只能無奈搖頭,說不出究竟。這兩座墳墓離我家不過數十米,近在咫尺,卻藏著跨越百年的家族印記,也藏著一樁無從破解的遺憾,令人心生悵惘。重豎碑記,便成了為我們的一樁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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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父名向朝聘,號秉章,是族中公認的賢達之士,深受鄉親敬重。他生于清同治甲戌年(1874年)正月初六日,歿于民國丙寅年(1926年)臘月十六日,享年五十二歲,正值盛年卻猝然離世,令人惋惜。曾祖父自幼聰慧好學,格外珍視家族文脈,這份堅守,與高祖母的家族文化熏陶密不可分。
高祖母吳氏,生于清道光乙巳年(1845年),亡于宣統辛亥年(1911年),是修文縣轄地安村(今息烽縣溫泉鎮安清場)麻窩人氏。據史料記載,安清場吳氏乃是江南仲雍后裔,明崇禎末年因戰亂入黔,世代傳承耕讀家風,文脈綿長。如今,高祖母的后人家中仍保存著一副疑似她六十歲壽辰時,安清場吳家送來的抱對,上聯“德積象賢多看滿庭課讀催耕不殊荊樹早花分輝宅第”,下聯“家寬繼美豫屆週甲開筵祝嘏好趁松華冬秀齊繢岡陵”,筆墨工整、寓意深遠,既彰顯了高祖母的德行與家風,也印證了曾祖父自幼深受吳家文化熏陶,才養成了勤學善思、珍視文脈的品性。也正因如此,曾祖父十八歲便謄寫家譜,十九歲在吟風管設賬訓蒙——即舊時啟蒙教育,類似蒙館,教導孩童識字、讀書、明事理,還為陳家謄寫家譜,年少便展露出眾的文化素養與擔當。
光緒十八年(1892年),十八歲的曾祖父憑著對家族歷史的熱忱與堅守,編撰完成了一部家譜。家譜承載著家族的生息、繁衍與家風,是文脈傳承的重要載體,曾祖父年少有為,用筆墨為家族留下了珍貴的文獻資料,這份功績,至今令人贊嘆。他一生以教書為業,秉持“傳道授業解惑”的初心,在吟風管兢兢業業培育鄉間子弟,讓文化火種在這片土地上傳遞,在當地頗有聲望。可命運多舛,他五十二歲便猝然離世,未能繼續教書育人,也未能見證家族的繁衍變遷。更令人痛心的是,四清運動與“文革”期間,曾祖父留下的大量書籍、手稿被付之一炬,盡數損毀——那些筆墨,既是他一生的心血,更是家族文脈的載體,這份損失,是家族難以彌補的遺憾,也讓他的事跡漸漸被歲月掩埋。
關于曾祖父的事跡,我曾多方詢問家中長輩與同村老者,可知曉詳情的寥寥無幾,大家只知他曾是教書先生,還為陳家撰寫過族譜。后來我整理家族事跡、編寫譜書時,特意尋找那本族譜,卻被告知早已遺失。經多方打聽、輾轉尋覓,終于在陳氏后人那里找到了族譜的復印本。捧著那本泛黃的復印本,仿佛觸摸到了曾祖父的筆墨與溫度,也圓了我尋覓先祖痕跡、延續家族記憶的心愿。
相較于曾祖父的些許事跡,曾祖母李氏的過往更是一片空白。她于同治壬申年臘月二十八日申時,生于貴州遵邑西鄉天旺里天六甲金雞坪竹林檊,亡于民國戊寅年(1938年)正月十五日,享壽六十五歲。沒有長輩提及她的事跡,也沒有任何文獻可考,她就像一株默默生長、凋零的草木,在歲月長河中留下一抹淡淡的痕跡,卻無人知曉她一生經歷的風雨與煙火。
在五龍大寨,有一處承載著向氏家族更久遠記憶的地方——大墳堂。因舊時這里長著幾棵郁郁蔥蔥的皂角樹,鄉親們也親切地稱它為皂角樹。上世紀之前,這片土地上遍布墳墓,除了少數段家先祖之墓,其余均為向家先祖安息之所,墳堂中還有不少百年古樹,枝繁葉茂、陰氣縈繞,膽小之人向來不敢獨自踏入。這里曾安葬著我房從永字輩到堂字輩(朝字輩除外)的歷代先祖,一抔抔黃土,鐫刻著家族綿長的血脈傳承。
烈祖向永淮,是五世祖向文芳之子,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生于五龍,亡于道光十年(1830年),享年五十九歲。其墓葬位于大墳堂路口,是一座有碑記的石墳,建于道光十一年(1832年),由其長子向世發帶頭修建。如今,唯有碑記上還能窺見烈祖的生平點滴,其余傳聞與記載皆已消散,只剩這方石墳,默默訴說著百年前的家族往事。長輩們說,四清運動時期,以雷云舟為代表的積極分子四處砸碑毀墓,烈祖的墓碑分為明碑與暗碑兩層,萬幸石墳由巨石修建,人工難以撼動,雖明碑被毀,暗碑與墓身卻得以完好保存。如今,這座石墳已成為五龍大寨的重要歷史古跡,靜靜矗立在歲月中,見證著家族的興衰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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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代變遷,向氏族人始終秉持顧全大局的初心,多次無償奉獻土地助力家鄉發展:本世紀初,獻出墳堂空地修建道路,改善出行條件;2011年,朝陽煤礦落戶下五龍,公路拓寬需遷墳,族人毫無怨言,將天祖向世焄夫婦及向萬文等先祖墓葬遷出;2019年,讓出向永淮墓前空地拓寬進寨路,消除安全隱患;2025年,再次獻出墳堂空置地修建涼亭,為和美鄉村建設添磚加瓦。這片土地,不僅鐫刻著家族血脈,更彰顯著向氏族人的家國情懷與奉獻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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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永淮名下有五子,長子向世發、次子向世勛、三子向世彥、四子向世桃、五子向世久。長子向世發配劉氏,世發葬于營上林,劉氏卻葬于息烽袁家麻窩,緣由已不可考;次子向世焄配胡氏、蒲氏,原葬大墳堂,一排三墓,后因公路擴建遷葬石盆井,因無法考證詳情,按原次序安葬。
天祖向世焄,是烈祖向永淮之子,育有三子:長子向萬容、次子向萬武、三子向萬文。其中,長子向萬容便是我的高祖父,號丹亭,生于清道光乙未年(1835年)六月三十日申時,亡于清宣統庚戌年(1910年)冬月三十日寅時,葬于烈祖向永淮身前。高祖母吳氏,生于清道光乙巳年(1845年)二月二十九日辰時,今息烽縣溫泉鎮安清場麻窩人氏,亡于宣統辛亥年(1911年)閏六月亥時,安葬于屋基坪(小麻窩)。天祖次子向萬武一生無后,未能留下血脈;三子向萬文原葬大墳堂,2011年隨其他先祖墓葬一同遷葬楓香坳,雖遷墳易址,卻始終未脫離家族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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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高祖父向萬容迎娶安清場吳家之女為妻,深受吳家耕讀家風的浸潤,才積淀下我們這一房的文化根基。這份文化滋養潛移默化影響著后代,才有了曾祖父向朝聘自幼聰慧好學、珍視文脈的佳話,讓向氏家族的書香氣息代代延續,成為我們最珍貴的精神財富。
在向永淮墓前路下方,有兩座年代不算久遠的石墳,一排兩墓,左為祖父向晉堂,右為其第一任妻子陳氏。兩位老人長眠于此,靜靜守候在高祖父、烈祖墓前,世代相守、血脈相依。2011年公路改道拓寬時,兩座墳墓一度面臨遷葬,在家人們據理力爭下才得以保全。因緊鄰路邊,年久失修且常有人傾倒垃圾,景象日漸破敗,2019年初,我們選字輩十六位弟兄商議后,決定集資修墳立碑,將祖父的德行與生平銘刻其上,讓后人不忘先祖、永記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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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是曾祖父向朝聘的長子,生于1896年,亡于1976年,享年八十歲。他性情溫和、待人寬厚,睦鄰友善、勤勉持家,平日里與鄉鄰相處和睦,深得鄉親敬重;同時,他深耕家業,置下不少田產,家中至今還保存著民國年間刻有他名字的地契,只是解放后土改,那些耗盡他畢生心血的田產,早已易主。
鄉親們常說,祖父在世時,他居住的老院子便是鄉親們的“聚集地”。每天田間勞作結束后,鄉親們總會自發聚集在這里,圍坐在一起談農事、聊家常、話過往,說說笑笑驅散一天的疲憊,常常熱鬧到深夜才戀戀不舍地歸家。
祖父的仁愛,在解放前便有諸多體現。那時,一名衣衫單薄、神情可憐的陌生小女孩獨自坐在老宅附近的橋上,祖父見此心生憐憫,當即決定收養她,帶回家中悉心照料、待如己出。這個小女孩,便是我們的大孃,關于她的事跡,我在之前的文章中已有敘述,此處不再贅述。
更令人銘記的,是祖父救助掉隊紅軍的往事——這是我們走訪紅色文化線索時,從父輩口中得知的。解放前,有兩名掉隊的紅軍流落至五龍大寨,其中一人背著類似發報機的鐵盒子。心懷不軌的二祖父見此,便想據為己有,這一心思被細心的祖父察覺。祖父心懷大義,并未聲張,而是將兩名紅軍留在家中留宿,為他們提供食物和休息的地方。天未亮時,祖父便起身,打算將他們送往紅軍搶渡烏江的桃子臺渡口方向,為避免節外生枝,特意選擇了一條偏僻小道:從五龍出發,抄小道到山腳渡,經浪池、干溝、坪上,最終抵達青杠園。誰知,當時在家幫工的朱海芳,竟邀來馮啟銀在山腳渡等候,主動請纓送紅軍前往。善良的祖父未曾察覺二人的歹心,便放心托付,殊不知,朱海芳、馮啟銀早已與青杠園的金華科約定,在坪上等候。二人將紅軍送到坪上后,放兩響空槍報信,隨后轉身離開。據傳,這兩名紅軍最終被金華科等人殺害在直角巷,直至大集體時期,村民開荒時才發現他們的尸骨,令人痛心不已。
祖父一生有兩任妻子,先配陳氏,育有四子:向松高、向紹高、向習高、向倫高;后配邵氏,育有五子一女,五子分別為向清高、向配高、向均高、向請高、向中高,再加上收養的大孃,可謂兒女滿堂、人丁興旺。遺憾的是,三子向習高、四子向倫高英年早逝,未能延續血脈,其余子女均平安長大,如今已是兒孫滿堂、枝繁葉茂,不負祖父一生的操勞與付出。
曾祖父自幼受安清場吳家文化熏陶,十九歲設賬訓蒙,一生以教書為業,深耕文脈、培育子弟。可作為長子的祖父,卻未能承襲這份文化滋養,雖說不算目不識丁,能認得幾個簡單的字,卻一生與田間地頭、家中瑣事相伴,終日操勞。據父輩傳言,曾祖父常年忙于教書,家中大小重擔皆落在祖父肩上,他小小年紀便要分擔家庭壓力,自然沒有機會接受良好教育,只能默默扛起責任,支撐起整個家庭。
從先祖安息地歸來,風依舊帶著泥土的氣息,心中的念想與悵惘交織。那些逝去的先祖,無論是勤勞堅韌的祖母、溫和寬厚的祖父,還是賢達好學的曾祖父、默默無名的曾祖母,亦或是更久遠的烈祖、天祖,他們的身影雖已消散在歲月中,卻以血脈為紐帶,將家族的記憶與精神代代相傳。那些未能圓滿的遺憾,那些難以忘懷的溫暖,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堅守與善良,都是我們家族最珍貴的財富,指引著我們,在歲月中繼續前行,不忘根,不忘本,不忘先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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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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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選紅,1976年2月生,貴州省遵義市播州區新民鎮龍豐村下五龍人,2001年畢業貴州大學理工學院化學系,理學學士。現供職于遵義市播州區新民鎮中學,長期擔任畢業班化學教學工作。
喜歡攝影,愛好寫作,專注地方文化傳播,自辦微信公眾號《大向傳媒》,以鏡頭捕捉鄉土風光,以文字記錄人文歷史,成為地方文化對外展示的窗口。業余時間筆耕不輟,完成《河內郡向氏族譜》二十余萬字的修訂工作。雖因文字得罪權貴,惹禍上身,仍堅守 “弘揚正能量、唱響好聲音” 的創作初心,以堅韌筆觸記錄時代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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