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首名詞與5首名詩：唐宋詩人筆下的春天，一半是詩意，一半是嘆息

唐宋八百年，寫春天的詩詞堆起來能砌一堵墻。唐人寫春，像喝白酒，痛快、熱烈、一飲而盡；宋人寫春，跟唐人不一樣。宋人寫春，像品黃酒，溫潤、綿長、后勁十足。

今天我們挑了5首詞、5首詩，湊成一桌“春天的宴席”。有熱鬧的，有冷清的，有想家的，有看開的……慢慢品，品出什么味算什么味。

一、宋祁《玉樓春·春景》：春天太美

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
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
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宋祁這人，當官當到尚書，可寫詞一點不端著。上片寫景，一個“鬧”字把杏花寫活了，不是安靜地開，是嘰嘰喳喳地開，像一群小孩搶糖吃。王國維說“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宋祁也因為這個字得了“紅杏尚書”的雅號。

可下片一轉：“浮生長恨歡娛少”，好日子太短了。他端著酒勸太陽慢點落，“且向花間留晚照”。這不就是咱們周末下午四點的焦慮嗎？玩得越嗨，越怕結束。宋祁的春天，是狂歡里的清醒。

二、晏殊《破陣子·春景》：采桑姑娘的笑

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
日長飛絮輕。
巧笑東鄰女伴，采桑徑里逢迎。
疑怪昨宵春夢好，元是今朝斗草贏。
笑從雙臉生。

晏殊是太平宰相，日子過得滋潤，他的春天沒有焦慮。上片寫景：燕子、梨花、青苔、黃鸝、飛絮，全是淡淡的舒服的景。可最妙的是下片，采桑姑娘斗草贏了，笑得兩個臉蛋開了花。

這是“自然之美與少女之美”的結合，是一個有錢有閑的人，才有心情捕捉的瞬間。晏殊的春天，是閑適里的甜蜜。

三、秦觀《行香子》：隨便走走都是景

樹繞村莊，水滿陂塘。
倚東風、豪興徜徉。
小園幾許，收盡春光。
有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
遠遠圍墻，隱隱茅堂。
飏青旗、流水橋旁。
偶然乘興，步過東岡。
正鶯兒啼，燕兒舞，蝶兒忙。

秦觀這首詞跟他平時“兩情若是久長時”的婉約風格完全不一樣。這首特別歡快，特別接地氣。“倚東風、豪興徜徉”，靠著春風，隨便走走，興致很高。來到一個小園子，就那么點大，可把春光都收進來了：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

下片繼續走，看見黃鶯在叫，燕子在飛，蝴蝶忙得團團轉。這是“白描”手法，沒有華麗詞藻，可就是好看。秦觀的春天，是“慢下來”的春天。

四、蘇軾《蝶戀花·春景》：多情總被無情惱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
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
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蘇軾這首詞，表面寫春景，實則寫人心。上片“花褪殘紅青杏小”，花謝了，可花萼下邊長出了小青杏，失望中藏著希望。“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柳絮被風吹少了，可天下哪兒沒有芳草呢？

下片是千古絕唱：一堵墻，墻里姑娘蕩秋千，笑聲咯咯的；墻外一個路人，聽得心里癢癢的。可笑聲慢慢聽不見了，只剩路人站在那里。“多情卻被無情惱”，你認真了，人家沒當回事。蘇軾的春天，是“自作多情”的春天。

五、朱淑真《蝶戀花·送春》：春天走了

樓外垂楊千萬縷，欲系青春，少住春還去。
猶自風前飄柳絮，隨春且看歸何處。
綠滿山川聞杜宇，便作無情，莫也愁人苦。
把酒送春春不語，黃昏卻下瀟瀟雨。

朱淑真是宋代才女，跟李清照齊名，可命比李清照苦多了。她寫春天，沒有宋祁的熱鬧，沒有晏殊的閑適，只有無奈。

上片“樓外垂楊千萬縷，欲系青春”，千萬條柳枝，想拴住春天，可春天只住了幾天就走了。下片“把酒送春春不語，黃昏卻下瀟瀟雨”，她端著酒送春天，春天不說話，只在天黑時下了一場冷雨。

品品：你跟一個人告別，他一句話不說，只給你下一場雨。朱淑真的春天，是“挽留不住”的春天。

六、蘇軾《惠崇春江晚景·其一》：鴨先知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這首題畫詩，寫得太絕了。“竹外桃花三兩枝”，不是滿樹桃花，是三兩枝，早春的氣息一下就出來了。“春江水暖鴨先知”，鴨子在水里游，水暖了它第一個知道。這話看似平常，實則哲理：身在其中的人，最先感知變化。

后兩句寫蔞蒿、蘆芽、河豚，全是春天的吃食。蘇軾是美食家，寫春天不忘帶嘴。這首詩沒有傷感，只有歡喜。蘇軾的春天，是吃貨的春天。

七、韓愈《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草色遙看近卻無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韓愈寫這首詩時56歲，剛平息了一場叛亂，位極人臣。他想約朋友張籍出來春游，張籍說忙、說老，韓愈就寫了這首詩“誘惑”他。

“天街小雨潤如酥”，春雨像酥油一樣細膩。“草色遙看近卻無”，遠遠看去一片綠，走近了卻找不到。這句極攝春草之魂。

早春的草就是這樣的，跟你捉迷藏。韓愈說這才是春天最好的時候，比滿城煙柳的暮春強多了。有期待，才有滋味。韓愈的春天，是若即若離的春天。

八、王駕《雨晴》：春色跑到了鄰家

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后全無葉底花。
蜂蝶紛紛過墻去，卻疑春色在鄰家。

王駕是晚唐詩人，存詩不多，可這首《雨晴》是精品。雨前花剛開，還沒來得及細看，一場雨把花全打落了。詩人正失望呢，發現蜜蜂蝴蝶也跟他一樣失望，紛紛飛過墻頭跑到鄰居家去了。

詩人靈機一動：“卻疑春色在鄰家。”，難道春色都跑到鄰居家了？這話毫無道理，可正因為沒道理，才有趣。這一句“點鐵成金”。

王駕的春天，是“失而復得”的春天，雖然沒看到花，可想象春色在鄰家，也算一種安慰。

九、陸游《臨安春雨初霽》：小樓一夜聽春雨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
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

陸游寫這首詩時62歲，在杭州客棧里等皇帝召見。他感嘆世態炎涼，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來這繁華之地。可中間兩句寫得極美：“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晚上聽著春雨，第二天早上巷子里就有人賣杏花了。

可您細品，“一夜”沒睡，聽的是雨，想的是國事家愁。文檔里說，這是“以樂景寫哀情”。杏花越美，他心里越苦。最后一句“猶及清明可到家”，還好，還趕得上回家掃墓。陸游的春天，是漂泊者的春天，有家不能回，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十、葉紹翁《游園不值》：春色關不住

應憐屐齒印蒼苔，小扣柴扉久不開。
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

葉紹翁這首詩，因為后人對“紅杏出墻”的誤解，成了外遇的代名詞。可人家的本意根本不是那個。

詩人去朋友的花園，敲了半天門沒人應。他幽默地猜想：大概是主人怕我的木屐踩壞了他的青苔吧。正失望呢，一抬頭，墻頭伸出一枝紅杏，開得正艷。

“春色滿園關不住”，你想把春色關在園子里，可它自己跑出來了。這句“景中寓理”：美好的東西是封鎖不住的。

葉紹翁的春天，是“意外之喜”的春天。沒進去，反而看到了更好的。

春天是一樣的，看春天的人不一樣

10首詩詞看下來，發現沒有？

同樣是春天——宋祁看見的是“紅杏枝頭春意鬧”，可心里想的是“浮生長恨歡娛少”。晏殊看見的是采桑姑娘的笑，日子過得從容不迫。秦觀隨便走走，處處是景。蘇軾站在墻外，聽著墻里的笑聲，自己發愣。朱淑真端著酒送春天，春天只下一場冷雨。韓愈說早春的草色比滿城煙柳強。王駕說春色跑到鄰家去了。陸游在小樓里聽了一夜雨，想著清明回家。葉紹翁沒進園子，卻看見出墻的紅杏。

春天是一樣的，可看春天的人不一樣。心里裝著什么，就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