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和田三十年，一座南疆城市的北京印記

在昆侖山超3000米海拔處，“定遠峰”的石碑佇立在皚皚雪山之前，右下角是一顆天壇祈年殿標識，印有“北京援疆”四個字。

從人跡罕至的高山雪域到熱鬧喧囂的市區，從景區、學校、醫院到圖書館、博物館，這一赤色標識出現在和田的各個角落，記錄著近30年來兩座城市跨越4000公里的交集。

當年輕的北京醫生在這里傳授先心病手術技術，西北的青年人正在向北京的老師學習雕琢昆侖玉，土生土長的維族姑娘則在北京援疆的博物館中，學習和講解和田歷史。

和田因玉文化而久負盛名，從1997年到現在，北京已向和田援派超過3000名對口支援干部人才，30年來，他們接續耕耘，細心呵護、雕琢和田這塊昆侖山下的“美玉”，為當地群眾謀福祉。據統計，自2010年新一輪援疆以來，北京市援疆和田指揮部已在當地累計投入資金逾300億元，實施項目2000多個。

昆侖山主峰之一定遠峰，于去年7月在北京市援疆和田指揮部支持舉辦的2025年新疆昆侖文化論壇上被重新命名，其名取自東漢名將班超封號。“定遠峰”的石碑右下角是一顆天壇祈年殿標識。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

90后北京醫生與80后新疆徒弟

和田地區人民醫院心血管內科病房樓走廊兩側，徐冠一的照片出現在科室職工的照片墻上，在占主導的少數民族面孔中，年輕的漢族面孔顯得有些特別。去年5月，徐冠一從北京安貞醫院來到這座遙遠的南疆城市，開始了為期2年的醫療援疆工作。

4月12日中午，徐冠一為兩位即將接受心臟手術的新疆患者查房，幾位當地醫生跟在他身邊，在詢問專業問題的同時，也客串一下維語翻譯——這是與在內地工作的不同之處，許多當地少數民族同胞還無法熟練使用漢語。

用聽診器為一位患者查體之后，徐冠一對她說，“安心等待明天的手術，問題不大”，患者點了點頭，徐冠一一笑，發現她能聽懂，只是靦腆不愿開口。

在將近一年的時間里，徐冠一在這家醫院開展了130例心臟手術。

4月12日，徐冠一在和田地區人民醫院為即將接受心臟病手術的當地患者查房。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一個1歲多的小女孩，因動脈導管未閉（一種先天性血管畸形）就診，徐冠一給她做了封堵術。出院后沒多久，小女孩來找他，小小的身軀抱著一捆碩大的錦旗，邁著歪歪扭扭的步子，可愛的場景讓他記憶猶新。那副錦旗被他珍藏在辦公室，落款寫著女孩的名字“艾麗菲熱”。

先心病的干預越早越好，隨著年齡增加，心臟病可能不斷進展，對患者工作能力、生活質量與預期壽命都產生負面影響。去年，一位17歲的女孩因一直未治療的粗大動脈導管未閉入院。當時，長時間的異常分流已致其出現肺動脈高壓，徐冠一為她做了手術后，肺動脈高壓明顯緩解。而在內地，這一手術在患者1歲左右時就能進行。

和田地區人民醫院是和田地區唯一一所公立三甲醫院，有著當地最好的心血管科，其醫療水平在整個新疆地區可排到前列，但仍與北京存在差距。應對房間隔缺損、室間隔缺損、動脈導管未閉等先心病，在北京的醫院可進行常規手術，當地無法開展。2025年新一批援疆隊員出發前，當地提出了想要強化心臟病手術能力的需求，從事小兒心臟專業的徐冠一因此來到這里。

授人以魚，并授人以漁。90后的徐冠一，收了兩個當地80后的高年資醫生當徒弟，每次做手術都帶著他們一起。一開始是徐冠一操作，他們在一旁觀看；后來他們加入操作，徐冠一抓著他們的手、介入導管和導絲；現在，一些手術他們可以上手了，徐冠一在一旁指導。

在傳授“手上功夫”的同時，徐冠一在日常交流中發現，他們的診療思路也需要更新。比如，對于先心病室間隔缺損，當地醫生認為有自愈可能，會經驗性地讓患者等待，但根據專業指南，室間隔缺損在2mm以內可等待自愈，10mm以上應當盡早干預，不可一概而論；再比如心梗的典型癥狀之一是胸口疼，但胸口疼并不一定是心梗，還可能是肺栓塞、主動脈夾層等疾病，病因不同，處理方式也不一樣。

徐冠一將在交流中收集到的問題轉化為“作業題目”，每周派發給當地醫生，讓他們檢索指南和論文、自己講課，加深對疾病的科學認知。他希望，在離開新疆前，能將自己所學到的醫學知識盡可能多地留下來。

“產玉而不雕玉”，打破昆侖山腳的產業瓶頸

4月13日，當徐冠一在手術臺與當地醫生一同開展手術時，21歲的蘭州小伙王明哲正在教室里分解一塊碩大的和田玉山料。北京援疆教師、北京經濟管理職業學院工藝美術品設計教研室主任沈罕穿梭在學生和機器之間，不時停步解答學生的問題。

4月13日，昆玉職業技術學院玉雕課上，一位學生向沈罕詢問玉石造型問題。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

王明哲是昆玉職業技術學院寶玉石鑒定與加工專業2024屆學生，從小就喜歡文玩玉石。和田玉產自和田，做玉雕自然也要去原產地——抱著這樣的想法，王明哲在填報志愿時選擇了這所南疆的學校。

與王明哲一樣，大多人提到和田玉會想到和田，也會認為這里是一座美玉之城。然而，和田人在昆侖山獲得的玉石，一般會很快售出省外，這些原石大多在河南、廣東、江蘇等地接受進一步的設計與雕琢。王明哲入學的前一年，昆玉職業技術學院才開設了寶玉石鑒定與加工專業，這也是和田唯一一個玉石加工專業。

賣原料與賣成品，其中有著明顯的產業附加值差。沈罕介紹，和田玉原料有著籽料與山料之分，籽料是從昆侖山崩落至玉龍喀什河、喀拉喀什河后，經水體沖刷打磨自然形成的圓潤的和田玉石，價值極高，一般由大師級別的玉雕師獲得和雕刻，成品的價格是原料的幾倍到幾十倍不等；山料是人們上到昆侖山直接采集的原石，經雕刻后的成品，也與原料有幾倍的價差。

在當地培養一批玉石鑒定與雕刻人才，讓產業鏈向下延長，并帶來就業與財政增長——在這一展望下，2023年，北京市援疆和田指揮部投入資金支持當地開設了這一專業。

4月13日，昆玉職業技術學院，一位學生在雕刻和田玉。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

王明哲正在上的玉雕課，本學期要提交4件作品。首先由老師在課堂上給出主題，然后由學生結合玉石原料的結構、材質特點進行自主設計，并著手分解、雕琢。王明哲拿到的青花料，內部是蜘蛛網一般密密麻麻的裂痕，即便如此也不能輕易丟棄，如何將玉石內部存在的綿、裂做成特色，是對玉雕師水平的考驗，也是課程中沈罕要傳授給學生的技巧。

“我們開設了寶玉石鑒定、玉雕白描美術基礎、中國傳統玉文化等課程，并且結合當地特點，特意設計了和田玉籽料鑒定課程。”沈罕介紹。到今年，該專業已經招收了3屆新生，今年會迎來第一批67名畢業生，其中一部分在實習期間已被企業“簽下”。

新疆姑娘在援建博物館中喚醒故鄉歷史

在和田的城市中漫步時，印有天壇祈年殿剪影的“北京援疆”標識不時躍入視野，彰顯著這座南疆城市與4000公里之外首都的聯系。

25歲的新疆姑娘古麗米熱，正是在有著這樣標識的和田地區博物館內工作。她普通話標準，偶爾能聽出新疆特有的上挑口音，在講到自己喜歡的文物時眼睛一亮，在新疆干尸文物前，會熱情地鼓勵游客猜一猜“尸主”的年齡和性別。

和田地區博物館展示的一具新疆干尸文物，其被擺放的特殊腿部姿勢，被認為與性別有關。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

“北京投入了2億多元建成和田文化中心‘三館一院’，這是我們‘文化潤疆’的一部分工作，承擔著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功能。”北京市援疆和田指揮部辦公室干部、和田地區博物館副館長呂會東介紹。

和田地區博物館新館于2020年5月18日正式開館，館內設有“五星出東方利中國”、和田歷史文化展、“漢晉子民”尼雅遺址專題展、文創體驗廳等展廳，現有館藏文物3391套、9672件，歷史文物從1萬年前的石器時代，一直傳承到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2024年8月，該博物館被認定為國家二級博物館，截至2025年8月底，已接待游客133.2萬人次。

古麗米熱接待的游客中，既有來自新疆地區的本地居民，也有來自外省的游客。很多人對和田的地名耳熟能詳，但對其過往卻不甚了解，譬如，和田除了盛產和田玉，還曾是一座影響深遠的古代佛國，取經歸來的玄奘返唐期間就曾在此停留——這些古都往事沉寂在時光變遷中，博物館成為喚起歷史的窗口。

和田地區博物館展示的唐代毗沙門天像壁畫，出土自當地策勒縣佛寺遺址。古代和田曾是一個知名的佛教國家。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

古麗米熱對此有切身感受。她是和田本地人，在內地求學多年，來到和田博物館工作之前，她對家鄉的歷史并不了解。入職后，古麗米熱花了22天時間背熟了16000字的講解詞，這才發現讀過的小說《鬼吹燈》里提到的精絕古城原來在自己老家。

“我是被父母從內地叫回來的，一開始不喜歡這份工作，第一次講解時渾身冒冷汗，眼睛都不敢直視客人。后來越來越喜歡，開始自己鉆研和田的歷史、去考古遺址參觀、去其他博物館學習，現在游客的問題越多，我覺得越興奮。”她對記者說。

呂會東介紹，為了提高博物館工作人員的專業水平，北京市援疆和田指揮部會組織從業人員赴國家博物館、中國考古博物館、首都博物館、孔廟和國子監博物館等開展交流學習，也會邀請北京市博物館學會社教委員會專家來和田地區博物館開展講解員培訓。和田地區“三館一院”還持續聯合北京各單位定期交換文物、捐獻書籍，開展文化活動，不斷豐富和田當地居民的文化生活，提升其文化認同感。

新京報記者 戴軒

編輯 張磊 校對 張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