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北京理工大學、哈工大、南京大學、山東大學等多所“雙一流”高校相繼啟動“博士+碩士”雙學位項目，鼓勵在讀博士生同時攻讀一個人工智能等相關專業的碩士學位。

嚴格講，這不是高校的自覺行為，而是國家的整體部署。

去年12月，相關部門出臺《博士+碩士雙學位項目試點設置管理辦法》，特別強調，第一就是跨學科，碩士與博士專業不同。第二，僅在頂尖大學推行，即高層次的。其本質還是為適應學科融合的大趨勢，適應社會經濟發展對復合型人才的需要，培養高層次復合型頂尖人才，支撐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支撐新質生產力的發展。

01

博士為什么需要“補課”？

先說一個現實。

今天的科研前沿，幾乎沒有一個重大問題可以靠單一學科解決。做材料的需要懂AI，搞生物的繞不開大數據，研究能源的要掌握智能控制。

學科交叉融合越來越突出，產業上更如此，大量新興產業都是多學科融合的，尤其是和互聯網、人工智能滲透融合，往往會迸發出無窮盡的想象力。施一公曾公開介紹過“AI+生化研究”的神奇：在蛋白質結構上，人類50年才解析了22萬個，但AIphaFold僅用兩三年就可以預測六七億個。過去10個博士生花5年時間才能解析一個大復合物結構，現在利用AI技術，一個學生1-2周就能完成。

科研范式發生重大的顛覆性變化。

但我們的學科培養體系呢？本科專業就過于細分，碩士進一步細化，博士更是鉆到一個極其狹窄的方向里去。這套體系在過去幾十年培養了大量專業人才，功不可沒。但面對今天學科快速交叉融合的發展現實，它的局限性已經非常明顯了。

多年前，教育部就推動醫工結合，以解決醫療儀器上的落后問題。

一個做化學的博士，他的研究需要大量機器學習方法來處理實驗數據。你讓他自學？當然可以，但效率低、體系不完整，做出來的東西可能既不夠“化學”，也不夠“智能”。

所以，“博士+碩士”雙學位，是給博士生補上一塊他們需要、但原有培養體系沒能提供的拼圖。

02

別用學歷思維看人才培養，問題導向是核心

這件事之所以引發爭議，根源在于我們的社會對學歷的認知還停留在“線性思維”——從本科到碩士到博士，是一條單行道，只能往上走，不能往下退。

但這種想法本身就有問題。

碩士學位和博士學位之間并不是簡單的“低”和“高”的關系。博士強調的是在某一方向的深度研究能力，碩士強調的是系統掌握一個學科的基本理論和方法。當一個博士生需要進入一個全新的學科領域時，通過系統的碩士課程來建立知識框架，是最高效的路徑。

打個比方，一個圍棋世界冠軍想學國際象棋，你能說他“降級”了嗎？他只是在拓展能力的邊界。

去年12月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印發的管理辦法里說得很清楚：這是“圍繞科技發展、產業變革、自主知識體系構建等重大需求“，培養“具備跨學科視野、具有較強學科交叉研究和轉化應用實踐能力的高層次復合型人才”。

請注意關鍵詞——“問題導向”。不是為了多一張文憑，而是為了解決真問題。

03

高校院系重組的深層邏輯

其實，“博士+碩士”雙學位只是冰山一角。

過去三年，大量“雙一流”高校在密集地調整院系結構。這一輪調整的核心邏輯是什么？從“按學科畫地盤”轉向“按問題組隊伍”。

過去高校的學院設置，基本是按照傳統學科分類來的——物理學院、化學學院、機械學院。但今天的產業和科研需求，早就不按學科來出題了。一架無人機涉及空氣動力學、材料科學、電子工程、人工智能、法規政策……你用哪個學院來對接？

所以，高校的院系重組，和“博士+碩士”雙學位，背后是同一個邏輯：人才培養必須跟著問題走、需求走，跟著社會經濟發展需要走。專業設置本就是從社會需要角度出發的，我們這些年趕不上社會需求的變化了而已。

當然，按問題走，需求走，也應該警惕一個問題，不能一窩蜂趕時髦，不能從一個極端走向另外一個極端，更要找到真需求，真方向。

記得前兩年某高校跟著商業概念走，組建了元宇宙專業，這兩年又悄悄撤銷了，帶頭的美國企業早撤了。

04

真正值得關注的問題

當然，好的初衷不等于好的結果。這項改革要真正落地，至少有幾個問題需要認真面對和思考：

第一，對于學生，千萬不要變成一場學歷競賽，那就蠢到家了！

這是一個鼓勵支持高層次復合型人才培養的制度設計，也是一個制度性引導鼓勵，即根據學科交叉融合的需要，支持鼓勵大家根據需要跨學科學習，“順帶”給一個碩士學位。給碩士學位是鼓勵支持，不是目的。所以，有需要就申請，千萬不要為多一個碩士學位而去申請，那就成了本末倒置，忘記了自己要什么。

更重要的是，對自己有合理定位，多數人沒有能力在讀博士的時候，同時輔修一個碩士，千萬不要為難自己。

第二，對學校，如何打破院系鴻溝？

導師制度如何匹配？跨學科培養最大的難點之一是導師。一個學生的博士導師和碩士導師分屬不同學科，如何協調指導、避免“兩頭不靠”？這種矛盾的背后，是院系鴻溝，也是評價導向。

其實即便不給學位，只提供便利，一些真正需要的學生就足夠了。這些都是執行層面的硬問題，不是發個文件就能解決的。

教育的目的從來不是發文憑，而是解決問題。當我們的博士生意識到自己需要新的知識武器來攻克科研難關，而高校能提供系統化的學習路徑，這本身就是教育在做正確的事。

怕就怕，一項好的改革，最終被異化為又一場學歷競賽。這需要高校、社會和學生自己，都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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