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開口說話，五月接過了話筒

春天開口說話，五月接過了話筒

——讀鄒洪復的兩首散文詩

北迪/文

鄒洪復這兩首詩，像是一對在不同季節里互相寫信的老友，《是春天，花朵微笑》和《五月，一場本然的感動》，合起來看，就是一部關于時間如何在我們身邊輕輕走過的交響詩。

讀《是春天》的時候，窗外正下著小雨，詩人在紙上鋪開三層世界，花朵挨著河流，河流靠著岸，岸上有風在走，他把塑料袋、風箏、風車這些我們天天見的東西，悄悄塞進了傳統抒情詩的布兜里；紅鞋子踩過水洼，油布傘撐開一片舊時光，布谷鳥在遠處叫著，這些細節不是裝飾，是詩人把私人記憶熬成一杯公共的鄉愁；徐志摩寫康橋時，用的是輕輕的我走了那種紳士般的優雅，顧城寫一代人時，帶著一種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的銳利，鄒洪復站在中間，走出了一條既柔軟又有美學風骨的路。

轉到《五月》，節奏變了，整首詩里五月這個詞蹦出來二十八次，像貝多芬《田園交響曲》里那個不斷變奏的主題，詩人把五月揉成了十一種形狀，有時是嫩綠的河流，有時是大地豎琴，有時干脆是個魔術師；五月當河流的時候，文字跟著水流漂，意識流寫法讓句子像水一樣沒有定型，五月變成豎琴的時候，你仿佛能聽見顏色在響，這是通感；五月一扮魔術師，超現實主義的戲法就開場了，這種一個意象生出一堆意象的寫法，讓我想起艾青寫《大堰河》時的鋪排，但鄒洪復更有激情，他不讓你喘口氣，一個接一個意象砸過來，像初夏的暴雨。

兩首詩合在一起看，時空感就出來了，春天是轉著圈走的，今年走了明年還來，像標志老家門口的那棵槐樹；五月是往前沖的，過了就過了，總是抓不住；春天鋪在地上，河流、岸、草地，全是平面的舒展；五月往上長，山巒、叢林、天空，是立體的拔節；這種一橫一豎的對話，底下藏著海德格爾那句人詩意地棲居，只不過鄒洪復把它翻譯成了中國方言。當城里人被困在鋼筋水泥的格子里，詩歌就是春天里那朵沖你笑的花，就是五月里那場不由分說把你淋透的雨。

聲音，是兩首詩里藏得最深的線索，《是春天》開頭是民謠，一個人抱著吉他坐在田埂上唱；《五月》結尾是大合唱，一群人站在山坡上喊；從獨唱到合唱，這像不像中國詩歌這些年的變化？從舒婷我如果愛你那種私語，到現在更多人愿意一起創作。詩里布谷鳥唱了這類聲音描寫，粗略數有三十多處，構成了一套完整的自然聲景。古人寫鳥鳴澗，是靜中聽動，鄒洪復寫聲音，是動中找靜，或許是現代生活的噪音太多了，他想要在詩里建一個隔音室。

修辭上，“憂傷像星星般漫步”這種句子，與特朗斯特羅姆意象拼貼術如出一轍，星星怎么會漫步？憂傷怎么會有腳？但讀起來就很有味道。“五月是絢爛之極”這種排比，一口氣念下來，像《離騷》里“紛吾既有此內美兮”的磅礴架勢，古今隔著兩千年，在詩里碰了個杯。

最打動我的，是這兩首散文詩對《詩經》“興”手法的運用，什么叫興？就是看見什么說什么，說著說著心里的事就冒出來了。“青青的草拽住故事”，草怎么會拽？但當你讀到這句，眼前是不是浮現出小時候在野地里瘋跑，褲腳被草纏住的畫面？這就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的當代版，雎鳩叫不是為了談戀愛，但聽到雎鳩叫的人，心里起了談戀愛的心思，草拽住故事也不是為了抒情，但草拽住你的時候，往事自然就涌上來了；鄒洪復把這種古老的文學創作基因編碼進現代詩行，不需要注釋，不需要翻譯，一讀就懂， 那是每一個人內心深處共通的東西，被他的詩句輕輕一點，就亮了。

多數情況下，好詩不是寫出來的，是等出來的吧，等一個季節，等一場雨，等心里某根弦被撥動的那個瞬間，這是鄒洪復這兩首詩，給我的啟迪。

附：鄒洪復的兩首散文詩

是春天，花朵微笑

文/鄒洪復

是春天，花朵微笑，成兩條河，讓奔騰的河流成為喘氣的岸，多么純潔的岸，倒影在我心里，幾千里，就這樣走過了，像一首蕩漾愛情的民謠。

是春天，偶爾，浪漫，像一個飄在風空里的塑料袋，那是過去和未來的影子，心情空蕩無依，在藍色天空，漫步星星點點的憂傷。就這樣被雨淋濕，無處躲藏。

是春天，我不敢看你，低著頭，在你身后，像一個夢，尾隨你的天空，從不關心到哪兒是盡頭。四周景物看著，一切成為孤獨或者空曠。唯有，你是我的歌，在心里一遍一遍，唱。那么純潔，悠遠無聲和深情。

是春天，花朵微笑，成兩條河，我們成了岸，歡快，漫步其中，像兩個調皮孩子，把童年串成串，你給我一口，我給你一口。故事，花朵一樣盛開，跑出來，讓青青的草拽住。

是春天，鮮花們都很平凡，在大街小巷耀眼，我們手拿風車，跑來跑去，無端地，笑聲和笑聲扭做一團，成為春天的部隊，記憶的風箏。

散板曲子，不規則的鵝卵石，偶爾的桃花雨，油布傘，三月，我們就要這些。

是春天，你的紅鞋子，你的小紅襖，成為相思。冬天走了，布谷鳥唱了，親愛，我們乘坐歌聲回家。

五月，一場本然的感動

文/鄒洪復

山東的五月，是一年中最好時候。適合成長，屬于飛翔，都是文藝和青春心境。

即便遇見一場雨，亦會想到雨中的山，雨中的傘，山中的人，山中嫩綠草木深。

五月，不適合住在歷史里，不適合住在語言宮殿里，不適合回憶和做夢。

五月，像一條嫩綠河流，淌過去，就不會再回來；正如繁花似錦，眼睜睜從跟前流過，拽也拽不住，卻沒有悵然若失，因為四周都是茂盛，都是生機盎然。

五月，漁夫凝視大海，仿佛閱讀天空，仿佛突然遇見了故園，遇見了青春少年；獵人回眸山巒和叢林，他在自語，或許，他現在僅僅活在詫異的概念之中，面對如此美麗景觀，獵人已不舍得打獵。

五月，沒有“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的幽靜，萬物都在自由舒展自己，都在追夢，都在一往無前，都在奔放中攀援、奔跑。

仿佛人世間每一個夢都是五月造的，那么多綠葉像魚群一樣，飄蕩在五月的碧水里，自由自在，自得悠然。

五月浩瀚，五月，大自然在寫詩，到處譜滿綠色旋律。每一個人也如歡悅音符，在這詩意之境里彌漫歡欣。幸福的泉水清澈，美妙的生活甘甜。

五月是絢爛之極，五月是草長鶯飛，五月是大地飛歌，五月是天才魔術師。

五月，萬物生發，五月，熱情洋溢；五月，天使歸來，世界不再平淡，五月喜悅，萬物手牽手，肩并肩，五月，是一場美妙的大合唱。五月是微笑，是高歌，是熱鬧，是群賢畢至的舒心和晴朗。五月是記錄，是言說，是翠綠，是鳴叫，是唱和，是不息的藝術；五月是溫暖，是好奔頭。

五月，是要多好就有多好，是要多美，就有多美，它是大地的豎琴，在彈奏各色優美旋律，五月是大地的舞神，千態萬姿都是恰到好處，生逢其時。

五月婆娑，不是憧憬，是在眼前，這五月的幸福和溫馨，這五月的舒適和溫情，不是住在文字里，不是住在抒情和矯飾里，無需語法，無需邏輯，無需經驗。

五月的心境是確確實實打動了每一個人，不是傳說，不是離奇，不是巧合，不是交流。五月，催人友善，催人升華，催人提高，催人奮發。

五月單純，五月潔美，五月清澈，五月向上，五月如花開放，五月欣欣向榮。

五月，包羅萬象，五月，五光十色，五月淘氣可愛，五月，坦坦蕩蕩，五月，浩然有致，五月，吐氣如蘭，五月，和睦美滿，五月，風光無限。

五月，一直陪伴所有的理想和生活，五月，也支撐所有的好事好夢。

讀好書可以提高生活品位，會群賢可以升華心靈境界，五月，一直感染、感動所有的人們，一直在給各有心態、各有追求的人們以啟示。

五月如詩，如醉，五月如蜜，五月，蕩氣回腸，是一場本然的感動，我愛五月。

五月，愿你不慌不忙，與世間萬物，各自生長，彼此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