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賒刀人劉大這次去的是個叫石門嶺的地方。
這里三面環山，一面靠水，風景倒是挺好，可就是窮，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劉大背著竹簍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腳底板磨得生疼，好不容易才走到，正準備扯開嗓子吆喝，就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吵鬧聲。
“你個不要臉的東西，還有臉回來？”
“我咋沒臉了？這是我親媽的家，我回來看看咋了？”
“你還有臉提媽？媽活著的時候你在哪？現在媽沒了，你倒想起回來了！”
劉大走近一看，是個農家小院，院子里站著兩男兩女，吵得不可開交。院門口還圍著一群看熱鬧的村民，個個伸長了脖子，跟看大戲似的。
“這是咋回事？”劉大湊到一個老頭跟前，小聲問道。
老頭扭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竹簍，撇了撇嘴說：“你是賣菜的？”
“我是賒刀的。”劉大解釋。
“賒刀？啥意思？”
劉大把自己的規矩簡單說了一遍，老頭聽得眼睛都直了，“那你給我賒一把！”
“行，不過得等一會兒，我先看看這家是咋回事。”劉大指了指院子里。
老頭壓低聲音說：“這家老太太前幾天剛走，腦溢血，走得挺突然的。這不大兒子從外地趕回來了，二兒子嫌他哥這些年不管老人，哥倆就掐起來了。”
“大兒子常年不在家？”
“可不是嘛！大兒子早些年去城里打工，后來在那邊娶了媳婦，就很少回來了。老太太一個人拉扯二兒子長大，吃了不少苦。這不，老太太一走，大兒子回來要分家產，小的能樂意嗎？”
劉大點點頭，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兩個男人身上。
老大四十出頭，穿著打扮挺體面，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在城里混得不錯的。老二比他哥年輕幾歲，穿著樸素，臉上寫滿了滄桑。
兩個人的媳婦也不消停，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越兇。
“你摸摸良心，媽生病住院的時候你在哪？媽過年一個人孤零零的時候你在哪？現在倒好，媽剛走，你就回來搶房子搶地，你還有沒有人性？”二兒媳婦嗓門大，指著老大的鼻子罵。
老大的媳婦也不甘示弱，“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我們雖然在城里，可逢年過節也給媽寄東西。倒是你們，天天在媽身邊，把媽的養老金都花光了吧？”
“你放屁！”二媳婦急了，“媽的養老金才幾個錢？夠干啥的？這些年要不是我們照顧媽，你們給的那點錢夠請保姆的嗎？”
眼看就要打起來了，劉大實在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喊了一聲：“各位，賒把刀不？”
院子里的人齊刷刷地看向他，老二皺著眉頭問：“你是誰？”
“我是賒刀的，路過這兒，看你們吵得挺熱鬧，就想問問有沒有人賒刀。”劉大把規矩講了一遍，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覷。
“騙子吧？”老二媳婦小聲嘀咕。
“就是，現在哪有這種好事。”老大媳婦難得和她觀點一致。
劉大也不惱：“信不信由你們，不過我看你們家這事兒，怕是沒那么容易解決。”
“你什么意思？”老二瞇著眼睛看他。
劉大看著他，“兄弟，你最近是不是老做同一個夢？”
老二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夢見你媽了，對不對？你媽在夢里啥也沒說，就是看著你笑。”
老二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聲音發抖：“你……你怎么知道的？”
劉大又看向老大，“你也做夢了，夢見你媽罵你沒良心，對不對？”
老大的臉也白了，質問：“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說了，我是賒刀的。”劉大說著，從竹簍里拿出兩把刀，“要不要賒一把？一人一把，我給你們說句話。”
兩兄弟對視一眼，都沒吭聲。
“我先說老大吧。”劉大看著他，“你最近生意不順，賠了不少錢，對不對？”
“你……”
“你這次回來，主要是想分些家產還債，對不對？”
老大不說話了，他老婆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我再問你，你是不是在外面養了個女人？”劉大這話一出口，院子里炸開了鍋。
“啥？馬成功你……”她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馬成功一把甩開妻子的手，瞪著劉大說：“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
“我胡沒胡說你自己心里清楚。”劉大不緊不慢地說，“那個女人叫小麗，比你小十幾歲，是你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介紹的。”
馬成功的臉漲得通紅，妻子撲上去就要打他，被旁邊的人拉開了。
劉大又看向老二，“你也別光看你哥的熱鬧。我問你，你是不是在外面賭博？你媽留給你的那點錢，是不是都輸光了？”
老二媳婦一聽這話，嗷的叫了出來，“馬成龍！你不是說那錢都存起來了嗎？”
“我……”馬成龍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你賭輸了錢，又不敢跟你媳婦說，就騙她說錢存了定期。你媽活著的時候，你三天兩頭跟她要錢，說什么給孩子交學費、給家里買化肥，其實大部分都拿去賭了，對不對？”劉大的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馬成龍心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劉大笑了笑，“我說了，我是賒刀的。我這刀先不要錢，就送你們一句話。”
他把兩把刀分別遞給馬成功和馬成龍，兩人機械地接過。
“馬成功，你聽好了。”劉大看著他說，“你心術不正，遲早要栽跟頭。那個小麗不是真心跟你，她是沖著你的錢來的。你現在生意失敗，她會第一個跑。你要是再不收手，不光錢沒了，家也沒了。”
“你也聽好了。”劉大又看向馬成龍，“賭博是個無底洞，你再這么賭下去，不光輸光家產，還得把你媳婦孩子都搭進去。你媽在天上看著你呢，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趕緊收手。”
兩兄弟的臉都是一陣紅一陣白。
“你們兩個，一個貪財，一個好賭，都對不起你們媽。你們媽這輩子不容易，一個人把你們拉扯大，臨了還得為你們操心。”劉大嘆了口氣，“我這刀先賒給你們，要是我說的話沒應驗，這刀就當我送你們的。若是應驗了，你們再來給錢，這是我家的地址。”
劉大說完，遞上名片，轉身就走。
半個月后，馬成功和馬成龍來到家里，一進門就跪下了，把劉大嚇了一跳。
“你們這是干啥？趕緊起來！”劉大上前扶道。
“大師，你救救我們吧！”馬成功哭喪著臉說。
“咋了？”
馬成功說，那天劉大走后，他上了心，回去一打聽，發現小麗外面還有人，就是介紹他們認識的那個生意伙伴。兩人合起伙來騙他的錢，他這才知道自己被人當猴耍了。
“我虧了三十多萬，現在債主天天上門要錢。”馬成功說著，眼淚都下來了。
馬成龍那邊也好不到哪去，他又偷偷賭錢，結果輸得精光，還借了高利貸。高利貸的人找上門來，把他家砸了個稀巴爛，媳婦氣得帶著孩子回了娘家。
“大師，你說我們咋辦啊？”
劉大看著他們，嘆了口氣，“我不是什么大師，我就是個賒刀的。我之前說的話你們不聽，現在知道來找我了？”
“我們錯了，我們真知道錯了。”兄弟倆異口同聲地說。
劉大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們倆的事，說好解決也好解決，說難也難。”
“咋說？”
“馬成功，你那個生意是做不下去了，趁早關門，把房子賣了還債，剩下的錢在老家開個小店，踏踏實實過日子。至于你媳婦原不原諒你，就看你自己的表現了。”
馬成功點點頭。
“馬成龍，你們媽留下的那點家產，你別覺得自己照顧得多就想多要些甚至不給大哥拿，兄弟倆一人一半。你拿了錢先把高利貸還了，然后去跟你媳婦認錯，保證再也不賭了。”
馬成龍也點頭。
劉大又說：“你們媽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倆，她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們兄弟和睦，好好過日子。”
兄弟倆對視一眼，都低下了頭。
“大師，那刀錢……”馬成功從兜里掏出錢包。
劉大擺擺手，“等你們真把日子過好了再來還。”
兄弟倆千恩萬謝地走了。
劉曉燕聽著來人走了，從灶房出來問：“哥，你又給人賒刀了？”
“嗯。”
“說準了？”
“說準了。”劉大頓了頓，“可惜有些人，說準了也沒用。”
劉曉燕走過去挽住他的胳膊，“哥，你管那么多干啥？該說的你都說了，聽不聽是他們的事。飯做好了，咱吃飯。”
日子一天天過著，這天，劉大正在地里干活，突然有人來找他。
“劉師傅，救命啊！”
劉大抬頭一看，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滿頭大汗，一臉焦急。
“咋了？”
“我兒子……我兒子丟了！”男人說著，眼淚都下來了。
劉大放下鋤頭，“慢慢說，咋回事？”
男人叫周大海，是隔壁村的。他兒子周小軍今年十五歲，上初中，成績一直不錯。可前段時間，周小軍突然不想上學了，說要出去打工。
周大海不同意，把兒子罵了一頓。結果第二天周小軍就不見了，只留下一張紙條，說要去南方賺錢。
“我找了好幾天，一點消息都沒有，我老婆急得都住院了。”周大海說，“劉師傅，你幫我看看，我兒子在哪？他有沒有事？”
劉大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先別急，我給你賒把刀。”
他從屋里拿出竹簍，挑了一把刀遞給周大海。
“你兒子現在沒事，不過你要是不趕緊找到他，他就要出事了。”
周大海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在哪？”
“南方。”劉大說，“他被人騙了，進了個傳銷窩點。”
“傳銷？”
“對。你得趕緊去找他，再晚就來不及了。”
周大海急得團團轉，“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啊！”
劉大想了想，說：“你去火車站，買去廣州的票。到了廣州再往東莞方向走，具體在哪，你到了那邊再打聽。”
周大海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十來天后，周大海帶著兒子回來了。
周小軍瘦得不成樣子，兩眼無神，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
周大海說，他按照劉大說的，先去了廣州，又去了東莞，最后在一個小鎮上找到了兒子。
那個傳銷窩點藏在一個廢棄的工廠里，幾十個人擠在一起，每天就是上課、洗腦、騙人。周小軍去了之后，身上的錢被搜走，身份證被扣，連打電話都不讓。要不是周大海找去，周小軍還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劉師傅，真的太謝謝你了。”周大海握著劉大的手，眼淚汪汪的。
劉大擺擺手，“別謝我，是你自己找到的，我就是說了個方向。”
“那也謝謝你。”周大海從兜里掏出一沓錢，“這是刀錢，你收著。”
劉大接過去，數了數，又抽出幾張還給他，“多了。”
“不多不多，你救了我兒子的命，這點錢不算啥。”周大海說。
“我說多少就多少，多了不要。”劉大把錢塞進口袋，然后看著周小軍說，“孩子，你過來。”
周小軍低著頭走過來。
“你為啥不想上學？”
周小軍不說話。
“嫌學習累？還是覺得上學沒用？”
周小軍還是不說話。
周大海在旁邊急了，“你倒是說話啊！”
劉大擺擺手，讓周大海別急，然后對周小軍說：“孩子，你知道我為什么知道你爸會找到你嗎？”
周小軍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我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劉大說，“但我告訴你，這本事不是天生的，是我師父教的。我師父為啥教我？因為他想讓我用這本事幫人。”
“你現在的任務不是賺錢，是學習。你學習好了，將來才能賺大錢。你現在出去打工，一個月能賺多少？頂多三五千。等你有了本事，一個月賺兩三萬都不成問題。”
周小軍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嗎？”
“真的！聽你爸的話，回去好好上學。等你考上大學，找到好工作，再好好孝順你爸你媽。”劉大拍拍他的肩膀，“去吧。”
周小軍點點頭，跟著周大海走了。
劉大看著父子二人的背影，心里挺踏實。
他雖然泄露了太多天機，身體越來越差，但能幫到別人，他覺得值。
人這一輩子，圖啥呢？
不就是圖個心安理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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