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夫二字落地,衛青嵐那雙慣常在戰場上冷厲的眼眸,此刻竟浮上幾分茫然。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下,如同冰面透出的一線日光,轉瞬即逝。
“休夫……也行!既是委屈了你,那你想如何,便如何吧。”
這下輪到我愣住了,衛青嵐就這么篤定自己會死?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氣混雜著疼,猛地從我心底躥上來。
我又提了要求:“我還要你被我休了之后,三年之內不準娶別人。”
“但是我隨時可以嫁,嫁誰,何時嫁,你都管不著。”
這話說得霸道得無理,刻薄得傷人,連我自己都覺得過分。
可我就是要為難衛青嵐。
我討厭他這副輕描淡寫替我安排好后路,無所謂自己生死的模樣。
我偏要他惱,偏要他怒,偏要他露出一點活人氣。
可衛青嵐還是沒有多少猶豫,依舊答應得爽快。
“好。你若有心上人,我絕不耽誤你。”
說著,他竟真的去鋪筆墨。
我越發不高興,上前一把按住衛青嵐握筆的手。
我悶聲妥協:“算了……你今晚喝了酒,神志不清,寫的東西不算數,改日再說。”
他的手很涼,指節粗糲,是常年握槍磨出的繭。
我的手覆上去的那一刻,他明顯僵住。
夜風從窗欞縫隙里鉆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兩個忽明忽暗的影子交疊晃動。
我不知怎么想的,竟握緊了一些,像是想拽住一絲溫度。
下一瞬,衛青嵐不自然地抽回手,背過身:“天色不早,你早些休息。”
緊接著我就看見他從柜中取出一床被子,熟練利落地鋪在地上。
像是早就有了這種打算,衛青嵐沒有任何解釋。
我看著蜷縮在那一方狹小地鋪上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衛青嵐的樣子。
那是十年前的暮春時節,城隍廟里來了個少年。
少年穿一身素白喪服,眉眼間全是戾氣與疲憊。
他不跪佛,不拜神,就捧著一抹黃土在我太爺的神像前站了很久很久。
我那時還小,躲在香案底下偷吃供品,嘴里塞著半個蘋果,仰頭看他。
少年低頭看見我時,愣了半晌,然后把身上所有的銀錢都掏了出來,放在了香案上。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去買點好吃的。”
說完就走了,那之后,我再也沒見過他。
不久后鎮遠大將軍衛青嵐之名響徹天下。
我聽著那些轟轟烈烈的故事,想起的卻始終是那站在神像前的少年。
想起他喪服上沾著的泥土,想起他眼底那股像是要把自己也燒成灰的狠勁。
也會想起他遞給我銀錢時,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所以那天,我抱著他留下的那些銀錢,在城隍廟門口坐了一整夜。
太爺氣得胡子下拉,說我小小年紀就知道犯花癡。
我抿著嘴搖頭:“才不是,我就是覺得這哥哥可憐。”
太爺語氣沉重:“女人覺得一個男人可憐就是悲劇的開始,日后可是要拿命去還的。”
那時我年幼,不懂太爺話里的深意,現在也不懂。
只是在這大婚之夜,我躺著床上看著他單薄孤寂的背影。
看著他明明身負赫赫戰功,卻活得如此小心翼翼,心里猛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卦象早定,我與他注定緣淺命薄。
若真的只能活一個,那我希望長命百歲的……是他。
因是賜婚的緣故,第二天我就得和衛青嵐進宮謝恩。
到了宮門口,通傳太監進去稟報,讓我們在外候著。
這一候,便是一個多時辰。
春寒料峭,凍的人臉麻木,陸續有下朝的官員從我們身邊經過。
有人故意放慢腳步:“喲,衛將軍今日帶新婦進宮謝恩啊?恭喜恭喜。”
走出兩步又跟旁人哈哈大笑:“一個無腦武夫,一個騙人神棍,真是絕配!”
刺耳的笑聲,刻薄的話語,像一把把尖刀扎下來。
我死死咬著下唇,咬出一片腥甜,最終還是沒忍住冷笑出聲。
“是啊,也就是我夫君這種武夫在邊塞浴血奮戰,才換來各位大人在京城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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