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萬里，跨界交融——“中國古代都城歷史、文學與考古”青年學者論壇綜述

春風拂岳麓，文脈貫古今。上巳之日，群賢畢至。承朱張之遺緒，集瀟湘之“蘭亭”。2026年4月18日，由湖南大學岳麓書院主辦、岳麓書院歷史學系承辦的“中國古代都城歷史、文學與考古”青年學者論壇，在岳麓書院松林齋召開。本次論壇特邀北京大學文科一級教授榮新江、湖南大學郭偉民教授等參加開幕式和后續學術討論，匯聚考古、歷史、文學、藝術、建筑學五個學科方向的中堅力量與青年才俊，以跨界視野探索長安、洛陽、鄴城、建康、臨安、遼上京、遼西京等中國古代重要都城，為中國古都研究提供新視野、注入新活力，努力促進跨學科交融互鑒與不同時代、不同區域研究的深度對話。

論壇開幕式由岳麓書院歷史系主任謝一峰副教授主持，北京大學歷史學系、中國古代史研究中心榮新江教授，湖南大學岳麓書院郭偉民教授先后致辭。

榮新江教授首先對本次論壇的邀請及謝一峰主任的邀約表示感謝，笑稱自己已不再屬于青年學者之列，而是以旁聽的身份參與會議，借此機會與各位同仁交流心得。榮新江教授談到，自己之所以主動申請旁聽此次會議，核心原因在于多年來始終帶領青年教師、博士及碩士研究生，滾動式研讀長安相關的史料。這一讀書班最早名為“《兩京新記》讀書班”，后更名為“長安讀書班”，相關活動斷斷續續堅持了近二十年。在從事中外關系史與隋唐史的教學研究中，榮教授常為暫無選題的隋唐史學生推薦長安相關的題目。因為長安是隋唐歷史上的一個巨大場域，能夠整合各種文獻、圖像、考古資料進行討論。

他進一步闡釋了自己的研究目標：希望將長安108個坊的史料按照年代系統梳理排序，改變當前相關墓志等材料零散分布、缺乏清晰年代脈絡的狀況，通過梳理時序，厘清各坊之間的人物關聯與鄰里關系，把史料按年代順序裝回長安的坊里空間、宮室空間乃至城郊空間中，從多元角度重新審視長安歷史。在他看來，長安史在隋唐史中占比超過半數，隋唐文獻中六成以上都與長安相關。如以敦煌文獻的范疇來看，其中就包含大量長安、洛陽、河北等地的文獻。有鑒于此，我們十分需要以新的視角重新審視已有資料與新發現資料，推動“長安學”研究。并以此深入挖掘都城空間中的政治演變、制度變遷、政治集團與文人集團的組合變動、家族聯姻、社會文化生活、醫療救助空間、胡漢交往等諸多議題。諸如東、西突厥部族入居長安后的互動等具體問題，都可以放在都城長安這一場域中考察，同時也能關照城鄉關系等多重維度。他帶領的讀書班并無固定的研究框架，而是根據師生的研究興趣靈活展開，例如為藝術史方向的學生選取寺院壁畫相關課題，結合敦煌資料進行對比研究，立足同一或相近空間探討相關問題。

榮新江教授表示，自己希望盡量避開傳統政治史與制度史的研究路徑，突破北大歷史系的固有研究傳統。在電子文本普及的當下，制度史研究似乎更易操作，而他則力求把相關研究盤活，呈現更鮮活的歷史面貌。除隋唐長安外，洛陽、建康、汴梁、敦煌、高昌等古代城市，也是榮新江教授所關注的對象。此外，榮新江教授強調自己雖曾參與妹尾達彥相關學術項目，但對日本、韓國等古代都城的研究仍有較大不足，因此十分希望借助本次論壇，聆聽各位學者的研究成果，學習不同都城的研究方法，汲取學術營養。

他最后指出，都城是一個朝代或長時段內最重要的歷史產物，對都城的研究往往能為一個時代的歷史研究作出重要貢獻。因此，他對各位學者在本次論壇中展現的學術貢獻滿懷期待。

郭偉民教授代表論壇主辦方歡迎各位學者齊聚岳麓書院進行學術交流，結合湖湘地域文明底蘊與自身考古工作實踐，深入闡釋都城研究的文明溯源、學科跨界價值與青年學者的學術使命。

郭偉民教授表示，身處長沙這片土地，既滿懷對這場學術盛會的期待，更懷有一份特殊的故土情懷。長沙，以及不遠處的洞庭湖澧陽平原，是中華文明起源與早期國家形成的重要實證地。

他談到，本次論壇議程涵蓋了從東魏北齊鄴城到遼上京，從隋唐洛陽到南宋臨安的豐富議題。學界研究都城時，往往關注的是宮闕、禮儀、皇權與文學想象，這些固然是古代都城研究的核心內容。而作為長期深耕湖南澧陽平原的考古學者，他更希望從文明“源頭”視角切入，重新審視都城研究。在澧陽平原的考古工作中，考古團隊發現了中國最早的城——城頭山遺址，也發掘了擁有中國最早完整復雜水利系統的雞叫城。這些發現，不僅僅是填補了歷史空白，更重要的是，它們揭示了一個從“環壕聚落”到“城壕聚落”，再到“城邑”，最終演進為“都邑”的完整發展序列。這是一個從“人地關系”的生存敘事，到“別內外、分尊卑”的社會敘事，再到“聚萬民、統四方”的國家歷史敘事的質變過程。城頭山那圈堆筑的土墻，是中華文明“城”的起點；而本次論壇討論的長安、洛陽、北京，則是這個連續文明體系的巔峰。郭偉民教授強調，研究都城不能只著眼于文明巔峰，更要追溯文明源頭，都城的演變史，本質上就是中華文明從“多元”走向“一體”的時空歷史敘事。

此次論壇之所以名為“歷史、文學與考古”的跨界對話，正是為了打破單一學科的視域局限。在他看來，都城研究既要在文獻中尋找都城的制度與生活，也要在考古中探尋都城的布局與遺物，更要在文學與藝術中尋找都城的“靈魂”與“氣象”。他指出，本次論壇雖聚焦都城，卻類型廣泛。我國山川遼闊，土地廣袤，古代建都之地眾多，有朔風呼嘯的哈喇和林、元上都，也有煙籠霧繞的建康、臨安。在接下來的兩天里，諸位學者將呈現多維度、多層次的學術分享。

在論壇內容上，郭教授也做了高度概括，他談到“我們將跟隨何利群、趙俊杰、莫陽、汪盈等考古學者，在鄴城、高句麗山城、遼上京的斷壁殘垣中，尋找考古新發現的實證；我們將與毛陽光、周胤、宛盈等歷史學者一道，在洛陽與長安的故紙堆中，復原那些消失的禮儀空間與信仰生活；我們還將聆聽羅宇、胡譯文、賀晏然等跨學科專家，從日本五山文學中的‘武林’、唐陵的‘鴕鳥’，看都城形象如何在文學與藝術中被重構與傳播”。而本次論壇的核心初衷就是以考古學的“實”證歷史學的“虛”，以文學的“象”補考古的“缺”，通過多學科的思想碰撞，不僅還原都城的“形”，更要探尋都城的“神”。

同時，郭教授亦寄語在場青年學者，指出青年學者是學術發展的未來。他常對學生說，考古不只是田野發掘，更是與古人的跨時空對話。從澧陽平原的環壕聚落中能窺見早期國家的雛形，青年學者也應從微觀個案研究出發，洞察宏觀的文明演進邏輯。岳麓書院自古有“朱張會講”的思想佳話，傳承著不同流派切磋論道的學術精神，本次論壇也意在延續這一傳統。他希望學者們在探討“江南都會處”與“北族”“東亞”都城議題時，能時刻記住：無論北方的恢宏還是南方的婉約，無論草原的游牧還是中原的農耕，最終都匯聚成了中華都城制度的宏大體系。

隨后，本次論壇的召集人謝一峰副教授介紹了論壇緣起與后續展望。他表示，自己關注洛陽的“天下之中”問題始于2009年，至今已有17年，而中國古代都城研究是極具豐富性的領域，各位與會學者雖來自不同學科，卻都長期深耕這一領域。葛兆光先生曾多次提到比較宗教學者繆勒引用歌德的話“只知其一，則一無所知”，這正是他希望推動都城研究的核心思路——關注比較視野與跨學科交流。謝一峰指出，日本學者妹尾達彥先生在比較都城學研究方面成果豐碩，還提出7至8世紀是“東亞都城時代”的概念；而中國學者也早有此意識，北京大學考古系的宿白先生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研究中國古代都城時，就已關注到與日本、朝鮮半島都城的比較。他提到，榮新江先生曾提醒他道，日韓學者的比較都城研究多聚焦自身早期都城起源，而中國境內的長安、洛陽、元上都、遼上京、建康、臨安等都城，已為比較研究提供了充分基礎。因此，本次論壇在邀請學者時，特別注重拓展都城的探討維度與地理空間：既邀請了不遠萬里從遼上京趕來的汪盈，也邀請了研究建康、臨安的賀晏然和羅宇，力求實現廣域的空間比較。在學科融合方面，涉及歷史、考古、文學、藝術、建筑學等至少五個一級學科，將不同學科的學者安排在同一組，圍繞長安洛陽、北族王朝都城等具體研究領域展開討論，希望能更好推動跨學科交流與多層次探討，助力議題凝練與后續研究深化。

接下來，會議議程分為考古新探索、洛陽與長安、江南都會處、北族與東亞四個單元，由各位學者分別報告各自關注領域的科研成果和最新論題。

考古新探索

此單元由湖南大學岳麓書院張科副教授主持，都城是考古發掘與研究的重要對象，其發掘周期長、特殊性強，業內常將城址發掘者稱為“城主”，形象地凸顯了都城考古工作的厚重與責任。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何利群研究員分享了東魏北齊鄴城宮城區的考古成果，更新了目前學界對鄴城宮城區布局的認知，為研究北朝宮室制度、建筑技藝及都城規劃演變提供了重要考古實證。中央民族大學趙俊杰教授討論了高句麗山城的始建年代及相關問題。他表示，高句麗山城年代直接關系王城建制判定，能為相關研究提供新視角，并對高句麗傳統王城模式進行了反思。中國社會科學院莫陽副研究員的報告以北魏洛陽永寧寺為中心，整合了多維視角，通過多元資料還原北魏洛陽永寧寺原貌、探尋與之相關的歷史記憶，分享工藝實踐層面的探索與困惑。她強調多學科視角需打破材料割裂，為都城研究提供了新思路。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汪盈副研究員分享了遼上京皇城西南部建筑遺址近五年考古新發現。該研究在遼、金兩代城內重要建筑的布局朝向、形制規模探討、性質功能分析與時代演變梳理等方面都取得了重要的階段性進展。

洛陽與長安

這一單元由謝一峰副教授主持。重慶大學周胤副教授主張以變遷的視角研究北魏洛陽城問題，展現了北魏孝文帝遷都初期新京洛陽的整體面貌和都城居民信仰生活的具體情況。洛陽師范學院毛陽光教授從出土墓志出發，對萬安山與隋唐洛陽城的關系展開研究，主張都城研究應跳出城內，關注廣域都城圈范圍內更為豐富的自然與人文空間。北京大學宛盈助理研究員圍繞隋代禮儀都會及文化中心的傾移展開探討，探究背后的政治資源分配與空間格局變動。中央美術學院人文學院胡譯文副教授以實物史料為核心，探究唐代關中十八陵中的鴕鳥石刻形象出現的原因及塑造過程，揭示了鴕鳥石刻在陵墓神道中的功能定位與視覺特征。

江南都會處

該單元由湖南大學岳麓書院鄧國軍副教授主持。湖南大學張科副教授對長沙市桂花坪東晉墓的文化因素及相關問題進行了分析，為進一步稽考該墓墓主，探討其背后反映的“央地關系”提供了重要線索和依據。湖南大學劉芳君助理教授關注六朝建康居住空間與都城拓展問題。她指出六朝建康的早期形態與后續發展，都顯示出與舊制相背離的空間特征，由此呈現出一種新的都城面貌。湖南大學黃曉巍副教授探討了南宋臨安宮城的早朝空間，將古代早朝劃分為禮儀型、聽政型、復合型三類，指出了臨安宮城空間對南宋早朝禮制產生的諸多影響，展現了宋代早朝禮制演化的趨勢。重慶大學羅宇副教授從比較文學文獻學出發，對五山文學中南宋臨安不同的稱呼進行了探討，指出這是臨安形象在日本流變過程的體現。東南大學賀晏然副教授從城市視角解讀道教文人化現象，通過南京道教宮觀的若干個案，勾勒了明清時期南京道觀由官方主導向文人化道觀盛行的變化過程。

北族與東亞

該場由湖南大學岳麓書院黃曉巍副教授主持。上海大學賓慧中教授從10至11世紀遼國政治外交出發，梳理了西京營建與華嚴寺雙軸線上遼代建筑群的歷史關聯，并且依托高斯3D建模、AI應用等技術開展測繪與殘損調查，比較現存華嚴寺空間格局與歷史原貌的差異，為探索遼代西京城市營建與遼代建筑保護研究做出重要貢獻。四川大學蔡炯昊副教授提出空間政治表達包含地點象征、視覺效果、形式功能三個層面，梳理了清末民初議會建筑選址與設計變遷，為過渡時代都城建筑與政治表達研究提供了新方法與新視角。湖南大學謝一峰副教授關注中古時期東亞都城國家大寺與政治表達研究，該研究時段截至13世紀，覆蓋中國及東亞諸國，從多個層面對國家大寺的政治表達進行了分析，展示了宗教空間在東亞都城體系中的權力內涵與文化傳播特征。

在圓桌討論階段，與會學者就論壇涉及的問題再次進行討論。論壇召集人謝一峰副教授首先就專場學術研討進行了系統梳理。從鄴城、洛陽、遼上京等中原北地都城，到高麗王城山城，再到建康、臨安等江南都會，各組研究依托考古資料、歷史文獻、文學材料與建筑遺存，勾勒出古代中國乃至東亞都城的多元形態與發展脈絡，揭示出都城制度模仿、文化意象傳播、空間功能演變等關鍵議題，凸顯出比較都城研究的學術價值與研究潛力。

在自由討論階段，各學科專家圍繞研究方法、學科邊界與學術理念展開熱烈交流。考古學科的參會代表趙俊杰、何利群表示，考古學始終秉持嚴謹實證、審慎保守的學術準則，指出考古學的地層學、類型學本身是客觀的，但發掘判斷、文化因素分析常受經驗局限與材料覆蓋度制約，主張在保持學科嚴謹前提下推動考古與歷史、藝術史等領域的深度對話與互鑒。兼具古建筑與考古專業背景的汪盈分享了跨界研究心得，提出在多學科深度融合的趨勢下，考古學更應固本培元，扎實做好考古發掘的基礎工作；同時積極吸納多學科研究成果并反哺田野實踐，為跨學科探索提供更為系統、可靠的研究基礎材料。

歷史學科的參會代表謝一峰指出，歷史學兼具宏觀結構分析與微觀史料解讀的優勢，在立足實證的基礎上，可從史料縫隙中挖掘關鍵信息，由個別史料開始突破，對接宏觀歷史問題，為都城研究提供史學視野。

文學學科的參會代表羅宇指出：文學是以文字為主要研究對象，可從史料中個別文字的差異還原歷史真相；都城在建筑、制度層面的模仿傳播與文學、思想觀念的接受存在明顯時間差，提示了都城文化在東亞文化圈的傳播與重構路徑。

藝術史學科的參會代表胡譯文強調了視覺形象研究的獨立學術價值，認為石刻、造像等藝術遺存承載著文獻未載的文化內涵。藝術史研究并非歷史學的附屬，多學科交流也為藝術史的微觀解讀提供了跨領域佐證。

建筑學學科的參會代表賓慧中教授結合遼代華嚴寺等具體研究案例，分享了建筑測繪、空間復原與歷史文獻考據相結合的研究路徑，坦言跨學科研究中文獻研讀的挑戰，同時展現了工科研究方法在古代都城空間軸線、建筑規制研究中的獨特作用，期待與考古、歷史學界深化合作，破解古代都城空間布局的學術難題。

榮新江教授對整場討論進行總結點評。他肯定本次論壇跨學科交流的學術意義，指出各學科雖在研究方法、資料體系上存在差異，卻共同面臨史料與實物材料不完備的研究困境。多學科成果共享和視角互補，正是破解上述難題的核心路徑。每個學科內部，其實也有諸多分工和取向，重要的是如何去運用已有的資料，通過不同學科的碰撞，打破學術壁壘，為東亞都城研究開拓全新視野，此次論壇的跨界研討，充分彰顯了人文社科融合研究的獨特價值與生命力。

麓山巍巍，湘水泱泱，宏開學府，濟濟滄滄。2026年正值岳麓書院建立1050周年，湖南大學定名100周年。屹立于麓山之下、湘水之濱的湖南大學，作為一所學科體系健全、人文積淀深厚的綜合性大學，始終致力于跨學科研究與對話。此次“中國古代都城歷史、文學與考古”青年學者論壇雖是小規模的學術會議，卻可謂縱橫千年萬里，實踐跨界交融。與會專家在學科互鑒、視野拓展的基礎上求同存異、切磋琢磨，凝聚核心議題，達成廣泛共識，為中國乃至東亞古代都城研究的論題創新與視域擴展開拓了學術新境。

（榮新江教授、郭偉民教授慨允，本文致辭部分內容參考致辭原稿。本文圖片由朱理國、徐玉冰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