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大眾對電競選手的談論,往往停留在他們的操作、天賦、臨場決策上,討論某個天才少年在賽場上嶄露頭角,也討論誰在一夜之間跌下神壇。
但如今,越來越多另一個詞匯開始出現在電競世界里:傷病。
手腕疼痛、腱鞘炎、腰肌勞損、肩頸僵硬、眼部疲勞、長期失眠……一些選手正在積極接受康復治療,一些人因為傷病狀態下滑,還有一些人甚至在職業生涯尚未真正展開時,就已經開始與身體問題長期斗爭。
前不久,筆者偶然得知了一位曾入選杭州亞運會國家集訓隊的選手,如今依然遭遇著嚴重的腱鞘炎困擾。因為這位選手目前正處在賽事的關鍵備賽期,于是筆者聯系到了曾在國家集訓隊共事過,現任EDG俱樂部隊醫的劉文,試圖通過對他的采訪回答一個問題——為什么電競選手正在遭遇長期的傷病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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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21年入職EDG俱樂部到今天,這已經是劉文進入電競行業的第五個年頭。在此之前,他擔任過中超和CBA俱樂部的隊醫,也服務過杭州亞運會國家集訓隊。他見過無數運動員的身體在長期透支中走向不可逆,也正在經歷電競行業在這件事上的沉默。
對于傳統體育運動員來說,傷病可以被粗略地分為兩大類。第一類是受外力沖擊導致的外傷性傷病,例如十字韌帶斷裂、韌帶斷裂或者半月板損傷。這類傷病往往發生在高速運動、身體接觸或瞬間爆發動作之中,具有明確的發生時刻。
第二類則是慢性勞損。例如肌腱炎、關節磨損、腰背疼痛、軟組織炎癥等,這些往往源于長期重復訓練與持續負荷。它不會在某一個瞬間爆發,而是在日復一日的消耗中慢慢形成。
對于不存在身體層面直接對抗的電競選手來說,傷病基本都集中在第二類。他們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屏幕,手指以每分鐘數百次的頻率重復點擊,肌腱、腱鞘、腕管,在長達數年的職業生涯里,以一種幾乎不可感知的速度,悄悄磨損。
劉文把這類損傷的特征描述得很具體,它最常發生在血供不充足的位置,例如跟腱的末端、手腕的腱鞘、關節軟骨的表面。這些地方的血液循環本來就稀薄,一旦產生炎癥,身體的自我修復跟不上損傷積累的速度。炎癥一輪輪疊加,鈣化,組織逐漸變脆。
“到最后,你能做的不是治好它,”他說,“是讓它不影響你打比賽。”這是他現在對職業電競傷病的基本判斷,痊愈在大多數情況下不是選項,預防和管理才是。
一個常被忽視的問題是,電競選手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
2021年劉文剛進入電競行業時,英雄聯盟職業聯賽還只是春夏兩個賽段,如今已經變成了三個,這還不算穿插在其中的國際賽(MSI、S賽)、三方賽事(EWC)和國內杯賽。除了英雄聯盟,和平精英、王者榮耀和無畏契約的賽事也在不斷擴張。
這意味著,越是頂尖戰隊的明星選手,要承受的傷病隱患就越多。這些選手們一年時間內真正意義上的休息時間,可能只有幾周,而這些休賽期的窗口本來是應該留給身體去修復那些慢性傷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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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賽期的壓縮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另一個結構性的問題,來自電競在替補機制上的天然缺陷。
類似足球、籃球這類團體項目,技術特點相近的兩名運動員,替補可以起到與主力類似的戰術作用,最多是場上的效果會打折扣。而一支電競隊伍的競爭力,往往建立在長期磨合之上。五個人的溝通習慣、節奏判斷、資源分配、團戰默契,很難被簡單復制。換上一名替補選手,可能不是實力下降一點,而是整套體系都要重建。因此,雖然很多俱樂部在名義上設有替補席,但在高水平比賽中,替補往往難以承擔傳統體育式的輪換價值。
除了導致選手“不能休息”的兩個原因以外,內部的競爭壓力也使得選手們面臨著“不敢休息”的困境。
國內電競職業選手壽命相對短暫,一個選手的職業生涯黃金期,可能只有三到五年。此外,他們還要面臨不斷涌現的新人,持續更新的版本和隨時變化的競爭環境。休息可能意味著首發的位置被取代,意味著跟不上版本的變化和更迭。對于許多年輕選手而言,盡管身體上的疼痛是具體的,但失去首發位置和后續收入、曝光的銳減所導致的風險和恐慌則更為直接。
于是,他們學會忍耐。疼痛變成了沉默的秘密,藏在肌貼下面,被帶進每一場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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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行業曾經短暫地試圖改變。杭州亞運會結束后,KPL曾在俱樂部中推行規范作息,控制訓練時長。但隨后,有的隊伍開始悄悄延長訓練時間,而這也讓其他隊伍感受到了壓力,便也跟著延長。一段時間后,大家又都退回到了原點,就像有人在屋子里先開了窗,有人怕冷便關上了。對于俱樂部來說,成績帶來的營收壓力和外部粉絲的輿論,最終迫使著俱樂部之間不斷內卷。
劉文說,他在電競圈里一直想推一件事,但推得很慢,那就是“輕體能訓練”。這個詞最開始在電競圈里是有阻力的,阻力來自一個根深蒂固的直覺,“大家會認為練肌肉會降低反應速度,手臂粗了,操作會變得遲鈍”。這個擔心并不是毫無依據。劉文在足球隊見過瘋狂增肌的球員,場上的協調性和靈活性確實下降了。在他看來,對于FPS選手來說,維度過大的手臂肌群在使用鼠標進行甩槍時,本體的感受確實可能出現偏差。
“但輕體能訓練的目標是提高肌肉的耐受性,不是維度。”他想推行的“輕體能訓練”其實很簡單,有氧訓練有助于提升神經肌肉接頭的效率;核心肌群的專項訓練可以緩解久坐對腰椎的長期壓迫;低強度的彈力帶抗阻練習能增加局部肌肉對疲勞的緩沖能力;規律牽拉可以緩解長期固定姿勢積累的張力。這四種訓練疊加在一起,不是把電競選手塑造成健美運動員,而是更接近于職業健康管理。
劉文說他觀察過俱樂部里那些偶爾會自發去健身的隊員,有肌肉儲備的人出現疲勞性損傷的頻率,比沒有任何體能基礎的人低很多。
但推不起來,原因他也很清楚。“我們的隊員,疼了才來,不疼就消失,”他說,“我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們愿意做。我不在,沒人會主動去做。”
其中的根源或許來自電競職業培訓體系的缺失。在傳統體育項目中,運動員往往要經歷從體校到U系列梯隊,再到成年運動隊的上升階梯。小隊員們從最初由教練員帶著熱身,到身體不舒服找隊醫匯報,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會慢慢意識到傷病是職業運動員運動生涯的第一部分,是需要被認真對待的事情。
而電競選手的招募方式,更多是看天梯排名,高分路人到俱樂部線下試訓,表現好的直接就進入了職業隊。他們沒有經歷過意識養成的階段,對傷病的預防和處置都是缺乏概念和認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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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劉文還提到了一個來自組織層面的問題。傳統體育項目的隊伍,體能和醫務是強相關的,體能教練與隊醫的工作深度協同。在傳統體育俱樂部擔任隊醫期間,劉文需要在每天的康復結束后,與體能教練開會討論。哪些隊員有傷,明天的訓練量該如何調整,誰需要單獨進行訓練或生成訓練方案。這套系統產出的是動態的管理機制,而不是靜態的醫療處置。
劉文所在的EDG俱樂部是國內最早意識到選手傷病問題的俱樂部,在2018年就成立了健康管理中心。但在更多的電競俱樂部,不僅是體能教練這一環的空缺,甚至連駐隊的隊醫或康復師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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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接近尾聲,劉文提到了他最近的一個觀察。兩三年前,他發現手游選手的眼干燥癥和視覺疲勞問題明顯多于端游。原因在直覺上可以理解,手機屏幕更小,選手眼部聚焦的負擔自然更重。但近兩年,這個規律悄然反轉了,端游選手的眼部傷病發生頻率開始高過手游。
而眼干燥癥只是起點,長期的眼部疲勞會降低眼睛自身的調節能力,衍生出過敏性結膜炎、結膜損傷,在極端情況下青光眼的發生概率也會升高。劉文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是描述事實,不是在危言聳聽。
事實上,電競選手的表現高度依賴外設,鼠標、鍵盤、手機、顯示器、桌椅、桌面高度,甚至座椅支撐角度。這些設備不僅決定操作體驗,也決定身體負荷如何分布。
除了顯示器和手機屏幕可能引發的眼部傷病外,選手對于鼠標不同的握持方式也會帶來不同壓力路徑。低敏操作的選手習慣抓握,高敏選手更多用趴握。兩種握法對腕管施加的壓力結構完全不同,腕管綜合征的風險分布也不一樣。
而在傳統體育領域,例如耐克、阿迪達斯等運動裝備制造商,會根據球星的腳型定制球鞋。除了籃球鞋的支撐,跑鞋緩震、護具設計,也是運動科學的一部分。但在電競項目中,目前還沒有外設廠商系統性地根據選手的操作特點去做設計適配。在劉文看來,外設廠商服務的不應只是性能參數,也應該包括身體保護,而適配選手的外設,同樣能夠幫助選手預防傷病。
最后我問他,如果整個行業要改變,第一張骨牌應該推哪里?
“行業的整體意識,”他說,“只有這個變了,其他的才有可能跟著變。”
“當俱樂部開始把選手真正視為需要保護的長期資產,才會愿意在醫療體系上花錢,才會配備體能教練,才會在賽程的談判桌上爭取恢復窗口。當聯盟意識到選手的長期健康和聯賽的長期價值是同一件事,賽制才會有動力去真正優化。當選手從入行第一天就被告知傷病是職業的一部分、溝通比沉默更有價值,醫療配置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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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結束后,我試圖回憶起杭州亞運會集訓期間,劉文醫生在訓練室里幫助選手康復的畫面。他囑咐選手要在每場訓練賽結束后,左右手各牽拉一分鐘,還說如果能堅持下來,腱鞘的張力累計就能得到明顯的緩解,把損傷控制在相對可控的范圍內。
那位選手在集訓期間做了,回到俱樂部之后,他大概沒有繼續做。在集訓基地,劉文給他制定了詳細的康復計劃,做了自己能做的幾乎所有。
那份計劃表最終留在了杭州,但傷病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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