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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拾光
從人生的荒涼里看出慈悲
——舞臺劇《繁花》三部曲觀后
周云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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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劇《繁花》
金宇澄的《繁花》榮獲第九屆茅盾文學獎,一度引起文壇震動與熱議。2024年初,王家衛執導的電視劇版《繁花》橫空出世,再度掀起聲勢浩大的懷舊熱潮,在影視領域及文旅行業雙雙刮起現象級“繁花”旋風。而《繁花》的舞臺改編多年前早已啟動,在立項之初就規劃為三部曲,三季之間既彼此獨立又相互關聯。第一季于2018年首演,2021年推出第二季,前兩季不僅在吳語方言區火爆,在其他省份巡演時也得到了積極反饋,并屢獲大獎,多輪演出經常一票難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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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劇《繁花》
2025年10月,舞臺劇《繁花》(三部曲·終季)作為第二十四屆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參演劇目,在千呼萬喚中與觀眾見面,這部業內罕見的方言舞臺劇鴻篇巨制,終于畫上圓滿句號。不同于電視劇版《繁花》“從傳奇中尋找普通人”,小說《繁花》與同名舞臺劇都是“從普通人中尋找傳奇”。舞臺劇三部曲從原著龐雜而細碎的故事敘事中,梳理出情節線索與人物關系,精準重構,且保留了海派風味;以市井小人物的情感經歷、悲歡離合反映時代洪流與歷史變革,與明清世情書的精神意蘊遙遙呼應;原著中接續《海上花列傳》等吳語小說傳統的敘事語言與人物對話,也在舞臺劇中以生動鮮活的滬語對白得以保留與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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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劇《繁花》
《繁花》三部曲歷時八年的精心打造與精彩演繹,讓觀眾從舞臺上看到上海這座城市的時代變遷、城市精神與人性多面。原著中大量的“不響”,在舞臺上轉化為無奈、含蓄、欲說還休的躊躇。時代的沙落在每個人頭上,盛開成不同的花,最終勾勒與點染成繁花生樹。一座城市的底色,一群細民的人生,其間跌宕起伏、波瀾曲折;時間線自由切換,轉場卻又巧妙連貫。
第一季以阿寶、滬生、小毛的鐵三角兄弟情以及他們各自的少年經歷為主,沿用了原著小說雙線交叉敘事方式,時間線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與九十年代之間交錯穿插。阿寶是資本家后代,滬生是軍人的兒子,小毛出身于工人階級家庭,三個截然不同家庭背景的少年機緣巧合之下結為好友,階層的隔閡在友誼的遮蔽下剛開始還不是那么明顯,但隨著年齡增長、時移世易,終將漸行漸遠、分道揚鑣。
第二季的時間線在七十年代和九十年代之間穿插,絕交的三兄弟重逢,主角是阿寶、滬生與新朋友陶陶,集中展示他們的情感與婚戀經歷,寫盡人到中年的一地雞毛與欲望橫流,一眾女性新角色也輪番登場。觀眾對第二季的評價普遍低于第一季,一大原因就是專注于浮花浪蕊的男女情事。第二季有知名演員潘虹、陳國慶出演,老戲骨的加持為該劇增色不少。潘虹飾演的黎老師堪稱全場演出的點睛之筆,20分鐘的大段獨白,訴盡盲眼老婦的一生滄桑與苦難。曾經的文藝青年在時代浪潮與命運打擊之下,終究是“桃花賦在,鳳簫誰續”。
終季在氣質與風格上更接近第一季,時間線仍舊是六七十年代與九十年代之間,以九十年代為主,屢屢閃回與追溯前兩季的情節。十二宮格的舞美設計是一大亮點:小毛家與病房在最底層,“至真園”與李李相關的戲份主要在第二層,梅瑞向滬生哭訴自己悲慘遭遇主要在頂層,一層比一層懸浮,也暗合人物角色的設置。十二個表演區的不同排列組合,可實現即時閃回與快速轉場,呈現出影視劇般的蒙太奇效果。全劇籠罩著悲涼之霧,在影影綽綽中走向故事收梢與各人結局。主角回歸到最接地氣的小毛,他從患病到去世,身邊縈繞著一眾舊人與情緣,在追憶和對話中走完坎坷人生的最后時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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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劇《繁花》
舞臺劇《繁花》三部曲如同一首回環往復的回文詩,互相呼應又各自成章,可以獨立欣賞,也可如連臺本戲一樣串聯成完整故事。舞美設計從第一季的圓形轉盤到第二季的平行履帶,再到終季的十二宮格,宿命輪回與人物關系之間看似時而平行、時而相交,實則各悲其悲,每個角色都在自己的人生劇本里載沉載浮,在“格子”里碎片式地偶露崢嶸,又終成鏡花水月。三部曲以弄堂煙火與人生百態對上海城市精神進行著力描畫,這種精神是通過城市普通小人物的分寸感和邊界感,以及市民階層的隱忍與堅韌體現出來的,在文學與舞臺的罅隙間透露出時代風情。
三部曲中每一季都有關于飯局的呈現,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幾場飯局的戲份都很出挑,不管是常熟飯局還是“至真園”“夜東京”的酒席,抑或是小毛在自己逼仄的房間里邀請昔日好兄弟滬生與阿寶吃飯,不同階層的紅男綠女在觥籌交錯間,將都市風光里的酒色財氣和欲望流動展露無遺。無論是假意應酬、各懷鬼胎還是真情流露,是吵鬧喧囂還是追憶往事,誰也不比誰更高貴,凡塵俗世的荒誕無稽在飯局中都顯化出眾生平等的蕭索。癡男怨女的愛恨情仇,一直是老上海格調故事中必不可少的點綴。小說《繁花》通篇都是飲食男女,那些暗藏機鋒的對話,那些推杯換盞的調侃,那些暗流涌動的欲望,那些浮華散去的虛空,是普通人的聲色犬馬,也是繁花落盡的無可奈何,集中體現了經濟飛速發展時期的某些社會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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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劇《繁花》
舞臺劇三部曲還有一個貫穿始終的特點——凸顯了原著中關于女性命運的悲涼基調:愛彈鋼琴的鄰家小妹妹蓓蒂失蹤;文藝女青年姝華遠嫁后發瘋;海員的妻子銀鳳不甘寂寞與小毛私通,還要忍受二樓爺叔的下作;李李有不堪回首的殘酷過往,最終看破紅塵、剃度出家;汪小姐糊里糊涂在男人間輾轉,與小毛假結婚,后來又生下怪胎;大妹妹和蘭蘭相互比美,比誰更吸引男人注意;苦盡甘來的春香竟然難產而死;費盡心機吃定陶陶的小琴意外墜樓而亡;黎老師對自己孤苦一生的血淚控訴;蘭蘭和雪芝雖然都成了闊太,但在小毛看來也是空虛至極;梅瑞母女與香港小開的畸形關系;汏衣裳女人為了省一點水電費而與小毛茍合……這些令當代觀眾瞠目結舌甚至顯得太過巧合的劇情,恰恰都來自小說原著。劇中的女性沒有一個是安穩幸福的,姝華的命運走向成為貫穿三部曲的線索與隱喻,她的清冷孤傲、她的書卷味在那個年代以及她的弄堂朋友中都顯得特別格格不入,她的才華讓小毛仰慕、讓滬生著迷,可惜他們都不能真正理解她。遠嫁吉林后的姝華再次出現,以一個飽受摧殘的女瘋子形象現身,被侮辱和被損害到精神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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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劇《繁花》
盡管編劇已經很克制地模糊與淡化處理原著中女性角色所受到的沖擊和傷害,但基于原著男性視角下對女性無處不在的貶損與調笑,舞臺上還是有些令人觸目驚心。男性角色種種匪夷所思的言論裹挾著劇中女性椎心泣血的多舛命途,于不經意間透出人性中無意識的殘忍與狠戾。
全劇終時響起的主題曲《新鴛鴦蝴蝶夢》,帶著淡淡的惆悵與不舍,正如姝華給滬生的訣別信里所寫:“人和人,無法相通,人間的佳惡情態,已經不值一笑,人生是一次荒涼的旅行。”痛極慘極,“欲潔何曾潔”的不僅是姝華,也是一代人難以言說的殘酷青春。也許每一代人都覺得自己的青春被辜負,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的人生應該是傳奇,然而似水流年、冷月無聲,魔都的舊精魂與大多數凡人的遇合遭際,都不過是茶余飯后的一段故事罷了。無論如何,年輕主創團隊“時代肌理、當代表達”的創作理念得到了彰顯,舞臺劇《繁花》三部曲精準把握住了小說原著的內涵:是回望,追憶似水年華;是紀念,鐫刻時代風華,讓觀眾從熱鬧中看出“冷寂”,從繁花中看出“凋零”,從荒涼中看出“慈悲”。
作者:上海市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
責任編輯:吳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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