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鵑花開了

浦學坤

4月16日的清晨，一道微光透進嚴家橋北街的一座民宅，一位88歲的老人默默地給自己的人生打上了句號。

贈古稀老人一首小詩

我與這位老人相識，還是在20年前的事了。那是2005年12月1日，我和許墨林等文友應邀到錫山區羊尖鎮，參加“嚴家橋保護開發總體規劃論證會”，以后又多次到嚴家橋參加調研、策劃等相關活動。每次熱情接待的，就是這位老人沈沖先生。

沈沖在嚴家橋古鎮辦公室負責文化宣傳工作，多次接觸，他給我的印象最深的是：樸實大方、熱情豪爽，是地地道道的當地農民。他介紹嚴家橋的前世今生，娓娓道來如數家珍，又像一位知識淵博的教授。一來二去多了，我們的感情越來越深。記得2008年1月12日，我還特地為他的七十壽慶寫了一首小詩：

欣逢古鎮識沈翁，

談笑風生春秋中。

閱盡人間古稀事，

喜米白茶顯神通。

注：喜米白茶，即俗稱七十七歲喜壽，八十八歲米壽，九十九歲白壽，一百零八歲茶壽。祝長壽得神助。

沈沖把這首小詩裝裱后掛在大廳。一晃間，他已成“米壽”老翁了。

一棵小草的命運

88歲的人生之路，充滿磨難和曲折。沈沖是在父親年近半百、母親年逾不惑時出生的，是父母的第七個孩子。不幸的是有5個已先后夭折，只剩一個姐姐和他這棵“獨苗”。

沈沖在學生時代，是一位優秀學生和優秀團員，1957年高考，被浙江大學錄取。但是平地起風波，因為他的一位同學曾把父親和蔣經國的合影及往來信件給他看過，而他沒有檢舉揭發，結果被取消入學資格，被列入“黑名單”。一個不滿18歲的青年學生，就這樣被斷送了壯志滿懷的政治生命。

后來知道，到1958年夏，全國被劃定為右派的，有55萬余人。沈沖說：“這是時代的命運，狂風襲來，我一棵小草更是無法改變的，但時過境遷，這一段歷史還是值得國人反思的。”

沈沖回到嚴家橋，在羊尖鄉的一所農業中學當教師，半天到校上課，半天回家務農。1958年9月，開學不久，遇上了轟轟烈烈的“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為了響應黨的號召，全校師生投入了大煉鋼鐵的群眾運動，拆嚴家橋唐氏宅院北面的永安宮，將紅磚運到煉鋼高爐的工地，還到安鎮東膠山敲鐵礦石。據說為了完成任務，許多民房的鐵窗欄、廢舊的鐵農具等都拿去熔燒成鐵塊。

經過大躍進、大煉鋼鐵、吃大食堂，三年的糧食困難時期來臨了！為了解決溫飽，農中在農業實習基地種上了各種瓜果蔬菜，收獲后豐富了師生的副食品供應。

1960年下半年開始，農村饑荒愈發嚴重，農業中學基地上的農作物常被人偷盜。為此，老師輪流值班，組織師生夜間聯防。

沈沖說，有一天半夜，抓到一個偷白菜的賊，破麻袋裝著四顆大白菜。電簡照到臉上，那賊居然是同學家的鄰居叔叔，他被抓卻沒有一點難堪的神態。他說：“沈老師，人人要臉，樹樹要皮，現在樹皮都被人吃光了，人還要臉皮做什么！”沈沖聽后，沒有多說啥，叫同學拿出二顆白菜，還有二顆留在麻袋里讓他帶回去。

沈沖說，還有一次，有人舉報隔壁鄰居家的一個婦女，自己家里沒種南瓜，卻經常燒南瓜吃。要我們去查看。我就帶著幾個男同學去她家，一進門，看到她家男人病倒在床上，家里有三個男孩，最小的5歲多。三個孩子抱住堆放著的七八個南瓜，那饑餓的面容露出驚恐的眼神。那婦女講，她男人有病，掙的工分少，勞動糧少，而三個男孩比別人家女孩吃得多，因此家中糧食總是不夠吃，這才不得不到你們農中田里去偷南瓜的。

沈沖見這婦女可憐，就故意板著臉說，這是第一次，今后再這樣，我們就不客氣了。說罷，他就走了。他故意放過了她。

沈沖這樣處理，不難看出他的慈善之心。沈沖說他是一棵小草，那些生活在底層的百姓，何嘗不是一棵小草呢？

第九個銅像

沈沖在嚴家橋當農民種地、養豬。為生計叫賣棒冰，曾被裝滿鋼筋的大板車撞倒在地，租借的自行車前輪被撞成鴨蛋形；不賣捧冰賣食品廠的蛋黃餅了，被“市管委”的人逮住，說是投機倒把；不賣餅，在家偷偷做粉皮后出賣，又被“市管委”的人盯上了……盡管他曾到嵩山石灰窯廠當過工人，在生產隊燒過磚亙窯，其中都有說不盡的苦楚和辛酸。

1977年，嚴家橋大隊塑料廠為擴大規模，急需新的供銷人員，大隊書記看中了有文化有才能的沈沖，把他安排進廠。那時正在熱播阿爾巴尼亞電影《第八個銅像》，正巧建廠后沈沖是聘用的第九個供銷員，就被人戲稱為“第九個銅像”。

那時候，正是無錫縣村辦企業、鄉鎮企業發展的鼎盛時期，各鄉村你追我趕，誰也不肯落后。沈沖跨進了這個行業，如魚得水，常常為企業創造奇跡。他獨辟蹊徑，拓展市場，為塑料廠轉產為制筆電化廠；他馳騁商場，不斷創新，1986年擔承制筆零件廠廠長；1988年，又被聘任為羊尖文化用品廠廠長。

一天傍晚，沈沖騎“小毛驢”（那時稱輕騎的別名）從廠里回家途中，被一輛面包車撞出2米多。他的肩胛骨被撞開脫臼，需到蘇州醫院動手術，用鋼釘把脫開的骨頭固定，過一年半載長好后再把鋼釘取出。羊尖醫院的醫生如是說。時任羊尖鄉黨委書記姚建華聞訊后趕到醫院看望，關照沈沖一定要好好治療，安心休養，早日康復。可是，沈沖在醫院只住了兩個晚上，第三天就乘公交車回廠。他帶傷住在廠里，邊養傷邊指揮生產，沒有因出車禍而影響工作。當姚建華知道沈沖在廠里住了近一個月、又騎小毛驢上下班時，為確保安全，特地把羊尖工業公司剛買不久的一輛儀征吉普車調配給他，并配備了專職司機，作為他公務和上下班的專車，這在當時是少有的舉措。這說明姚建華是愛才惜才、重視和支持鄉村企業發展的好干部。

1989年，羊尖文化用品廠被授予鄉先進企業，沈沖獲1989年度無錫縣先進工作者榮譽稱號。按當時的獎勵規定，給沈沖的年終獎為5萬元，但他只拿了3萬元。以后，沈沖連續多年被評為無錫縣先進工作者、無錫縣第十一屆人民代表大會代表、無錫縣第九次黨代會代表。

我感到，沈沖最出彩的是他在鄉村企業的那些不平凡歲月，他以行動實踐了“踏遍千山萬水、吃盡千辛萬苦、說盡千言萬語、歷經千難萬險”的“四千四萬”精神，這也是無錫眾多鄉鎮企業成功的精神動力。

有次我去看望沈沖，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笑著說：發生的那次車禍已30多年了，至今我的手臂骨還聳立著，沒有和鎖骨關節連在一起，你用手摸一摸就知道，這已是一個終身的紀念了。

退而不休的文史專家

2000年新世紀開始，沈沖脫下肩上的擔子，離開了自己創辦的企業，回家休閑養老了。

想想過往歲月，不安頓的人，怎么會休閑養老安頓下來？沈沖回家后，仍不安頓。他把精力集中在挖掘、整理和撰寫嚴家橋的歷史文化上。嚴家橋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是工商名埠、錫劇搖籃、教授之鄉。一種難以言表的家國情懷、鄉土情結，是流淌在沈沖血液中的文化基因。

記得在2003年11月28日的《無錫日報》上，刊登了沈沖的一篇《嚴家橋能否申請為全國百家文化名村》的呼吁。他首次提出了嚴家橋“三地一村四碼頭”的文化特征，他參與主編、出版了《小鎮春秋》《拂塵露珠話輝煌》等宣傳嚴家橋文史的專著。同時還不斷為家鄉撰寫發表各類文宣作品。此舉無疑為嚴家橋在2006年成為無錫市第一個江蘇省歷史文化名村、2013年被列入中國傳統村落名單，打下了基礎。

沈沖雖然已是一位耄耋老人了，但他仍為古鎮的陳列館、村史館、紀念館等文史館進行了文創設計。2021年10月22日《江南晚報》用一整版的篇幅，發表了沈沖撰寫的《話說嚴家橋》。他擔承執行主編的《江蘇名村.嚴家橋志》《羊尖鎮志》，都成了當地的美談。

最后的歲月

沈沖老了，他病倒了。他虛弱的身體離不開吸癢和藥療，但他的思維沒有老，他的眼睛、手指沒有病。我建議他將自己的經歷寫下來，讓后代有個紀念。經過反復考慮，他決定寫。就在病床上，他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指在手機屏上書寫，幾乎每天一篇。他寫好一篇，馬上傳給我過目，就這樣，我成了他的第一個讀者。這部175000字的回憶錄，我建議書名為《沖浪歲月》，并幫他編印了300冊，贈送給親朋好友。

近年來，沈沖在醫院動過膀胱癌、膽腫管膽囊切除手術，后又因心肺功能衰竭搶救過二次。疫情期間又走過“陽關道”。《沖浪歲月》就是在臥床休養時在手指上綻開的浪花。

春節前，沈沖又進醫院，經搶救后脫險。他清醒后在微信中告訴我，嚴家橋村、羊尖鎮黨委，先后派專人對他進行了慰問，并送上了“慰問金”。

2月22日（初六），我特地去醫院看望了他。他已說不清話了，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似乎這就是最親密的語言和情感。

3月16日晚上，他在手機上發出一條微信：

我有幸相識的文藝界各師兄師弟們：上天實在太憐惜，給人類參觀世界的門票，有效期少則以日計，多則很少超過百年。連世界上最圣明的君皇和最偉大的思想家都沒得到過這樣的恩賜，而我這種在九十歲前即將止步的一個普通老頭，不能埋怨，應該心滿意足了。

我讀了他的微信，知道他是在向文友、向世人告別。我即回復道：

像沈老這樣開朗豁達境界的高壽老人并不多。每個人都有向世界告別的時侯，只是有人很早夭折，有人享受天年。但有一種榮耀，不是人人擁有，即物理生命消失了，但留下的真實文字和錚錚風骨與世長存！

4月13日，他發了最后一則無語微信。三天后，我收到他的女兒發給我的微信：“我父親今早過世了……”

我在運河邊走

晨光已經褪盡了暮色

春風伴著浪花

追著我的腳跟

杜鵑花開了

開得那么紅

有誰知道 花開花落

有一朵花

落進了別人的夢里

2026.4.20.半半書屋

作者簡介

浦學坤，筆名浦析，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任無錫市委宣傳部副部長兼市文聯主席。1967年開始發表文學作品，主要作品有：詩集《太湖魂》《海眼》《綠葉情結》、散文集《心靈的虹橋》《老浦閑聊》等，主編文學、文史類著作30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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