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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的生命中,總會有各種各樣的人,在我們不同的年齡時段來過,各種原因后來就沒有了消息。有的很多年后突然回來,就像舊夢重溫,有死而復生的驚喜;但是也有一些人,卻一去不返,裂變成我們生命中的一個個缺口,年紀漸長,就成了一道道傷疤,隨著歲月侵蝕,會淡化,但卻不會永遠消失。
橘子是我的大學同學,剛剛入學時,像所有部隊子弟一樣,她穿著肥大的軍褲,有時候上衣也穿軍裝,當然沒有領章的那種。那時候我們班有好幾個部隊子弟,他們都穿著肥肥大大的軍裝,目中無人,隨意不羈。橘子卻沒有部隊大院子弟的那種優越感與不吝的勁頭,她特別特別樸實。扎兩根小辮子,素色圍巾,很少見她穿特別鮮艷或者特別妖嬈的衣服,除了軍裝,夏天或者是一件襯衫一條裙子,或者干脆就是白襯衫綠軍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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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AI生成
她還是一個善良的人,因為家在北京,同學們有什么事情,她格外主動。學校組織在郊外植樹,她穿著軍用球鞋,好像要把全身的勁兒都使出來。我們班的男生憐香惜玉,主動跟女生搭檔,他們幾乎什么也不讓我們干,就讓我們坐在邊上唱歌。我抬眼看見橘子在賣力地挖坑,她的臉被汗水洇得濕漉漉,加上陽光暴曬,紅撲撲的,特別像當年宣傳畫上的鐵姑娘。我感到自己有點羞恥,居然把偷懶當成了理所應當。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們倆有一段時間走得特別近,經常晚飯后在主樓和圖書館中間的花園散步,談心。那個時候沒有現在的時尚訊息,更沒有所謂的“八卦”。那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大學生談得最多的就是學業和責任,雄心勃勃要做一番事業回饋這個偉大的時代。所以我們更多的是談理想,談未來,談國家的前途和命運,好像沒有談論過愛情。
當夜幕降臨,圖書館的燈光和路燈照著兩個十八歲的姑娘憧憬未來的臉龐,現在回想起來,臉上有麻麻的感覺,既神圣又感動。
通過交流,我們發現彼此都屬于內向低調的人,怕出頭露面,怕被聚焦,喜歡隔岸觀火,喜歡獨處。這讓我們越發認同彼此。
我去過橘子的家,是一個周末,那個時候星期六還不是休息日,正常上課,只是下午一般就兩三節課,于是下課后我跟她坐公交車到了郊區的一個部隊大院。她父母熱情接待了我,她父親是師級干部,家里房子很大,傍晚的陽光依然很明亮。印象最深的是房間干干凈凈,床鋪整整齊齊,確實像部隊軍人的床鋪。她媽媽包了餃子,她爸爸跟我們交談了我們的學習情況,像對待大人一樣,有一點正式。我在她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我們就一起回學校了。我是帶著她爸爸媽媽的溫暖回來的,我知道了橘子的品性中有她父母的基因。
大概是大三,橘子搞了一個很讓大家震驚的社會調查,她在階梯教室給每個人發調查問卷,大意是關于個人性格、現狀、未來理想、職業選擇等等問題。我記得她出了一個很刁鉆的話題,我回答得很坦率,也很突出個性。因為是匿名答卷,她后來對我說這個題目她最滿意的回答是我的闡述,我很驚訝。她說不知道為什么,感覺這個人就是你。
我為我們的相知而開懷,更為她的理解而不那么孤獨。
大學畢業的論文,她花的功夫很大,記憶中她選擇的是古代文學方向。這就是她,經常給自己出難題,但是她收獲了好成果,她的畢業論文作為優秀論文受到老師隆重表揚。這四年大學,我認為她是班級最努力且收獲最多的女生之一,雖然是女生,但是我肯定地認為她一定會在未來的事業中大展宏圖,她心胸博大,她善良勇敢,她是鐵肩擔道義的那種天選之人。
大學畢業以后我們的聯系更多了。她分到一家報社,我分到一家出版社。巧的是我們倆的單位僅僅隔了兩條胡同,于是我經常在下班的時候騎自行車過去,車在樓下鎖好,跟看門的大爺說找橘子,大爺一努嘴:上去吧!
其實我到她那兒去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可以洗一個非常非常滿足的熱水澡。我們出版社的浴室是一個大開間,所有人都擠在幾個噴頭下沖水,而且每周只開放一次。而橘子的報社是租用的一家旅館,那里有很像樣的帶隔斷的浴室,可以獨自不慌不忙沖洗,沒有人在花灑旁邊等著沖水,更沒有人擠人的難堪,這在我是難得的享受。
有時候她給我打好飯,我倆頭發濕漉漉地坐在她的辦公桌旁,像在大學里那樣聊天,記得有一次她推薦我看瓊瑤。她說瓊瑤的小說特別好看,她都感動得流了眼淚。我那時正迷三毛,對瓊瑤不感興趣。我們倆就這樣雞同鴨講了半天。她送我一套瓊瑤的書,到最后我也沒看,但是我從此知道,橘子其實是一個內心非常細膩非常豐富的人。雖然她表面給人的印象是剛強的、堅忍的、不茍言笑的、總是在幫助別人的,甚至自己從來沒有需求的女孩子。
再后來大家分別忙,再見面時,她帶著虎頭虎腦的兒子參加同學聚會,意想不到這次竟然是訣別——再后來就是她不幸離世的噩耗。同學們在電話里驚愕、痛哭——她那么年輕,我們都那么年輕,還不知道死亡為何物。橘子又是那么好的一個人,一個對自己有所要求、愿意為社會作出貢獻的人,她真是一個高尚的人,我一直認為她是會有大成就的一個出色女性。
我們一大群同學去看望她的父母,他們悲傷的面容讓人心痛。我不敢看他們的眼睛,當年我在他們家住的時候,那是一個多么熱烈的豐富的美滿的家庭呵。而現在也是一個熱烈的下午,玻璃窗明亮,房間溫暖,可是這個家生生缺了一個人,那個年輕的女兒永遠不會回來了,但是窗外的陽光竟然那么好,不由得讓人心碎。
又是很多年過去了。偶然我整理舊信,一個軟軟的白色信封飄落,那是橘子的筆跡:“我沒有很狂的理想,我的想法是很實際的,我希望將來確實地做一些有益的事,具體的我不敢說了,因為將來如果不能實現,那我就會說了空話,我相信我對自己是不會說空話的。”
這是一個大三女孩的思想,那么樸素,那么真誠,那么獨立的思考。
我們相識于十七八歲,是春天般蓬勃的歲月;橘子走時三十多歲,正是我們生命中熱烈的夏季;而今,我們這一代已經走到了人生的秋季,秋天,正是橘子紅了的季節,同學們偶然相聚,總會說起橘子,我們不再年輕,大多數人都經歷了人生的許多生離死別,面對著彼此滋生的白發和皺紋,懷念那個生動的女孩子。她永遠留在了我們人生的春夏盛年,她永遠沒有白發和皺紋,臉上永遠是滿滿的膠原蛋白,永遠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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