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德里安娜·里奇(Adrienne Rich,1929—2012),當代美國著名詩人,散文家。里奇擅長描寫女性在社會中的經歷,被視為美國20世紀后半期最有影響力的詩人之一。其代表作《潛入沉船》獲得1974年美國國家圖書獎。
本期詩歌
力量 作者:艾德里安娜·里奇 譯者:張慧君 生活在 我們歷史的 沉積土層中 今日一臺反鏟挖土機 從泥土坍塌的側面掘出 一瓶 琥珀 完好無損 有百年歷史 用于治療發燒 或抑郁癥 一種滋補品 助人生活在地球上 度過如此氣候的寒冬 今日我正在閱讀關于瑪麗·居里的書: 她一定知曉她得了 輻射病 她的身體被她提煉的 元素 轟炸般地摧殘多年 似乎她一直都否認 是什么導致她的眼睛患上白內障 使她指尖的皮膚 綻裂和化膿 直到她再也握不住 一根試管或一支鉛筆 告別人世時 這個聲名卓著的女人 否認 她的傷 否認 她的傷 與她的力量 來自同一根源
詩歌細讀
有沒有只提問題,但需要讀者自己尋找答案的詩?——有。
這首艾德里安娜·里奇的《力量》就是。
1903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即將頒發,獲獎名單上只有兩個人的名字:亨利·貝克勒爾、皮埃爾·居里。評委們認為,貝克勒爾是最早發現鈾鹽天然放射性現象的人,居里夫婦僅僅在這個基礎上做了后續的研究工作,而作為居里夫人的瑪麗·居里,或許并沒有那么重要。
消息傳出,皮埃爾提筆給諾貝爾獎評委會寫了一封信。他強調,“放射性”是瑪麗·居里首先提出的概念,系統測量所有元素的放射性是瑪麗完成的工作,釙和鐳的發現是由他們共同完成的。
皮埃爾表示,如果不把瑪麗·居里列入獲獎名單,他將拒絕領獎。最終,評委修改了原來的決定,但瑞典官方發來的頒獎邀請函寫的既不是瑪麗·居里博士,也不是瑪麗·居里教授,而是“居里夫人”。
![]()
居里夫婦在實驗室。
《力量》是一位女詩人寫給一位女科學家的詩。請注意,這首詩從頭到尾都沒有用“居里夫人”這個詞來稱呼這位改變人類認知的偉大女性。
瑪麗·居里,人類歷史上第一位獲得諾貝爾獎的女性,也是唯一在物理和化學領域兩次獲得諾貝爾獎的女性;是放射化學和放射物理學的創始人、奠基人,也是放射性研究的先驅。她發現了兩種嶄新的放射性元素鐳和釙,提煉出純凈氯化鐳,測定出鐳的原子量為226,并最終分離出鐳。如今,幾乎無人不知“居里夫人”輝煌卓越的成就,但湮沒在歷史里的她另一面的故事,卻寫滿苦難艱辛和作為女性的痛苦與抗爭。
宛如一次考古挖掘,詩人里奇在閱讀瑪麗·居里的傳記時有了她獨特的發現。這首《力量》用一小段關于琥珀的記錄,作為類似中國明清話本小說的“小帽”,延伸出瑪麗不屈又充滿艱辛的一生。琥珀,一種透明的樹脂生物化石,大多由植物的油脂包裹著小昆蟲或植物碎屑,被埋地下多年而生成。它不僅是研究歷史年代自然狀況的標本,也有藥用價值,譬如燃燒琥珀用于熏殺瘟疫、治療潰瘍、偏頭疼、風濕病等,古埃及還用來保存遺體。顯然,詩人用偶爾被挖掘出來的琥珀,暗喻傳記中再現的瑪麗·居里的人生歷史,它依然透明,依然有著“助人生活在地球上/度過如此氣候的寒冬”的力量。但詩人迅速觸及了一個尖銳的問題:瑪麗·居里分明早就意識到她自己得了輻射病,為什么不愿意承認?
似乎她一直都否認 是什么導致她的眼睛患上白內障 使她指尖的皮膚 綻裂和化膿 直到她再也握不住 一根試管或一支鉛筆
有文章指出,諾貝爾獎官方推特曾發布過一條科普公告,說瑪麗·居里自1899年至1902年在實驗室中使用的筆記本仍具有放射性,并將持續1500年,必須封存于特制的鉛盒中保存。這則推特還提到,瑪麗·居里于1934年死于再生障礙性貧血,多年來,她的工作和研究一直暴露在放射線下。而另一些報道也指出,要借閱她使用過的書和論文資料,不僅要穿上防護服,還要簽署一份免責文件。
曾經,為了提煉出鐳,瑪麗和皮埃爾在沒有實驗室的情況下,在一間簡陋、潮濕陰暗的棚屋里進行實驗。瑪麗每日要處理幾百公斤的瀝青鈾礦,沒有任何防護,使自己完全暴露在放射線的傷害之中。盡管那個年代人對輻射的危險尚不明確,但正如詩中所寫,瑪麗在那個棚屋中每天攪拌瀝青直到雙手潰爛、后期雙眼幾乎失明,以她的絕世智商不會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似乎她一直都在否認”,給她帶來榮耀的工作也損毀了她的身體,到底是為什么?
![]()
瑪麗·居里。
本詩譯者張慧君在里奇詩集《潛入沉船》的譯后記中對瑪麗·居里評寫道:“她是男權社會中罕有的兩次獲得諾貝爾獎的著名女科學家,卻為成功付出了死亡的代價。居里夫人的力量與致命的傷害同根同源,如果她選擇對此視而不見,她或許也否認了自身之中的那個普通女人。”這段話頗有深意。也就是說,瑪麗(居里夫人)不能允許自己成為一個普通女人,因為在那個時代,普通女性意味著失敗、無能、遭人蔑視,普通女性意味著要處于受侮辱受損害的地位。
回顧瑪麗的一生,在她的祖國波蘭,少女時代的她雖然以全優成績高中畢業,但女性沒有進入大學讀書的權利。到了法國讀博士階段,雖然她發現了放射性元素,但依然因為是女性而得不到學術界的認可,甚至被拒絕在公開場合發表自己的論文報告,而她的合作伙伴和丈夫皮埃爾就可以。1910年,已經獲得諾貝爾獎且成功分離出鐳元素的她,受保守勢力的阻撓而不能入選法蘭西科學院院士,理由是“婦女進入科學院將摧毀法蘭西的榮耀”。
在她丈夫皮埃爾車禍離世五年后的1911年,她第二次獲得諾貝爾獎時,周圍充斥著對她的唾罵和攻擊。她和物理學家朗之萬的戀情成了小報花邊新聞的頭條,“波蘭蕩婦”“淫亂誘惑者”等各種攻訐從四面八方涌來。瑞典諾貝爾獎評委被這樁“丑聞”嚇壞了,甚至寫信給她,勸阻她不要來領獎。瑪麗立刻回信道:“我認為,我的科學工作與我的私生活之間,沒有任何聯系。”“我不能接受這樣一個原則:因為對私生活的誹謗和攻擊,科學工作的價值評估就要受到影響。”
上述種種,或許讓長期面臨各種歧視的瑪麗·居里無法承認輻射的傷害,因為這樣有可能被人詬病為“女性天生脆弱不堪大用”,進一步削弱她的學術地位;也有可能被別有用心的人解讀為“道德墮落遭到天譴”;亦有可能是因為她將科學研究視為超越生命的使命,承認輻射帶來的傷害,等于承認她的工作對人類而言是危險而無價值的。
這是那個充滿對女性歧視的時代不得已的學術生存策略?還是要維持一個健康正面、不輸男性的女性形象?嗚呼!卓越如瑪麗·居里,即使有著鋼鐵般的意志,內心也只能被迫“無視”那給她帶來力量的同時也帶來致命傷害的原因。詩中連續兩個“否認/她的傷”,一句連著一句,催迫著讀者去思索和探究其中的真相。與多年來傷害著她的放射元素相比,殘酷傷害她、歧視女性的社會環境,是更冷酷無情的魔鬼。
![]()
瑪麗·居里在實驗室。
說回本詩的作者,當代美國詩人艾德里安娜·里奇的詩集《潛入沉船》,不止打撈出像瑪麗·居里這樣沉入時間底層的“琥珀”,也開拓了女性精神深處對生命與現實的真實體驗和感受。她在詩中呈現出的犀利和勇氣,贏得了加拿大著名詩人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贊譽,她認為里奇的詩是罕見的,也是冒險的,它們“迫使你不僅明確對它的看法,也明確對自身的看法”。對于這樣的一次心靈歷險,無論您是女性讀者還是男性讀者,考驗都是同樣的。
![]()
《潛入沉船》
作者:[美]艾德里安娜·里奇
譯者:張慧君
版本:雅眾文化|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2026年2月
作者 / 藍藍
編輯 / 張進 李陽
校對 / 趙琳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