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我是胖胖。
《淮南子》曰——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神夜哭。
這句話有兩種解法,一種是說,文字誕生讓人類掌握了天地秘密,所以鬼神驚恐,還有更深的一種解法是,文字讓人間的事情可以被永久指認,從此再沒有什么能被悄悄抹掉,所以那些靠混沌和遺忘活著的東西要哭。
于我而言,我更愿意相信后一種解法是文字的本體性使命——文字是用來對抗遺忘的。
但遺憾的是,如果按神話敘事看,據說倉頡是黃帝的史官——文字幾乎在它成熟的同時,就被納入了系統,它從一開始就是史官之學,是替王侯將相記功記過的工具,是被征用的載體。
這樣看來,文字幾乎跳過了民間文字那個階段,直接進入了廟堂文字階段。
雖然后面有《詩經》、有屈原、有漢樂府、有六朝民歌——但這些進入文字記載的瞬間,都是經過士大夫之手整理的,經過了一道過濾。
歷史上真正的民間口語、真正引車賣漿之流,從來沒有獲得穩定的書寫權。
不是說引車賣漿者用不了文字,而是說漢字這個系統的精神結構,從設計的層面就不是為底層人量身的。
它的語法、它的修辭、它的典故體系、它的審美標準,全部建立在士大夫階層的趣味上。
一個底層人要使用它,必須先被它馴化——必須先學會用它的方式思考,而它的方式,就是上面的方式。
如果真是前者,文字一開始便被剝奪紀實功能,這就是一個文字系統從出生起就背負的原罪。
但這個原罪并非不可救贖——只要文字還承擔著令鬼神夜哭的紀實職責。
一旦它被剝奪了這個職責,事情就變了。
它就從令鬼神夜哭的力量,降級為令鬼神竊喜的工具。
它不再是對抗遺忘的武器,而成了制造遺忘的幫兇。
這幾日的一則報道:
![]()
特地搜了一下,有這樣一個表述:
![]()
如果真的明顯減少到幾乎消失了,那留著原來的詞又有什么妨礙?一個指代對象快沒了的詞,根本不需要去改吧?
因為那個詞本身自己就會隨著現象消失而退出語言。
這兩個詞都指向具體的生存狀態,而乞討這個詞帶著一個無法回避的追問:他為什么要乞討?誰讓他必須乞討?
“流散”則是一個形容詞性的、被動態的、模糊的狀態,這個詞可以指向于自我放逐,但它可以把一個經濟處境,悄悄替換成了一個類似地理位置描述。
街邊一個伸手要飯的人,用乞討者指認時,會喚起同情、追問社會責任,用流散人員指認時,又起到何種作用?
南方都市報是這樣說的:
![]()
用客觀、嚴謹、有風度作為背書。
但客觀、嚴謹在這里其實是不準確的,因為流散明顯比流浪乞討涵蓋范圍更模糊,一個描述苦難的詞被中性化,意味著苦難本身在話語層面被中性化了,被稀釋了社會責任。
索爾仁尼琴說過,一句真話比整個世界的分量還重。
于我而言,真實是有重量的,語言對它負有責任。
失業就是失業,不是什么靈活就業。
窮人就是窮人,不是什么低收入群體。
乞討者就是乞討者,不是什么流散人員。
捷克作家克里瑪寫過某時期捷克斯洛伐克的語言狀況,他用過一個詞,叫“語言的通貨膨脹”。
所有詞都在貶值,是因為它們和它們指代的現實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
一些詞被無限發行放大,結果便是直到它們在人們心里一文不值。
當所有的真實都貶值之后,人們也就失去了討論真正大事的能力。
即語言糟踐了真實,反制了人心。
一個族群失去了真實紀實的文字,就失去了思考真實的語言工具。
從此他們只能討論無關緊要的小事,這不是因為他們淺薄,是因為他們的語言已經無法承載深度。
或許有些人正在經歷的,部分就是這個過程。
現實里缺什么,語言里就生產什么,現實里沒有尊嚴,語言里就盛產“偉大”,現實里沒有保障,語言里就盛產“幸福”……兩者不是脫節的,是耦合的。
語言的華美程度,與現實的反差程度,常常成正比函數關系。
為什么我前面提到枯瘦的文字可以反制人心?
一個人接觸文字,本來是為了更好地理解世界、表達自己、連接他人,但如果他接觸的文字本身已經被掏空,那么他學習這門文字的過程,就是被這門文字改造的過程。
他學得越多,他就越習慣于用空洞的方式表達,用模糊的方式思考,用套話遮蔽具體的感受。
最后他成為一個用著文字,但已經喪失了文字原本承載的精神能力的人。
這是一個文化層面的自我殖民,不是外人來殖民你,是你的母語已經被預先殖民,你在學習母語的過程中,順便完成了對自己的殖民。
被語言糟踐的群體,是可憐的。
無論是靈活就業群體,亦或是流散人員。
包括史書上絕大多數百姓的苦難,死的時候就死了,沒有進入語言,沒有變成可被后代憑吊的東西。
為什么?
因為承擔這種憑吊功能的語言,長期被征用著。
一個底層人即使有能力書寫,他寫出來的東西要么發行不了,要么被改,要么找不到流傳渠道,要么被士大夫的審美鄙夷為粗鄙不文。
他的呼喊只能停留在口頭,而口頭的東西經不起一兩代人的遺忘。
希伯來先知的痛斥成就了《舊約》,但丁的流放成就了《神曲》,索爾仁尼琴的勞改營成就了《古拉格群島》,策蘭的災難成就了《死亡賦格》。
這些作品成為了人類道德地圖上的固定坐標,后世任何討論相關苦難的人,都必須經過這些坐標,繞不過去。
我們有沒有這樣的坐標?有,西伯拘而演《周易》,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
但和具體苦難的總量相比,這些坐標實在太少。
任何一個被時代新語糟踐過的人,都應當從新語里撈出來,還給他們一個具體的、有血肉的名字。
這是我寫這篇文章想說的話。
雖然這點聲響微小,也僅僅只是為了抵抗遺忘吧!
如果新語的目的不是為了讓人更好地表達思想,而是為了讓某些思想根本無法被表達,那么它的目的性是值得質疑的!
改掉一個詞,街頭的人不會少一個,但那些具體的、可追問的事實,會少一個。
上面我說了,被語言糟踐的群體,是可憐的。
補充一句,但有文字而不許真實記錄的族群,則是可恨的。
蓋因它在退化人類的品質。
紀實的內在動機,是要抵抗遺忘和歪曲。
一個寫作者如果接受了流散人員、靈活就業、低收入群體這套詞匯,他不需要主觀上撒謊,他只要不假思索地接過來用,他就在不糟踐的姿態下,完成了糟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