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reSin
一棵樹能否成為電影的主角?
這個問題在伊爾蒂科·埃涅迪提出之前,幾乎沒有導演正面回答過。
讓一棵樹,憑借它自身的感知維度,以及它的時間尺度,注視著人類在它腳下上演的一幕幕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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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朋友》
電影提出了一個問題:在人類的感知疆域之外,是否存在其他同樣深邃的意識?
埃涅迪選擇了三聯畫的結構來承載這個追問。影片圍繞德國馬爾堡大學老植物園中的同一棵銀杏樹,編織了三個時代的故事。
1908年的段落用銀灰色的35毫米黑白膠片拍攝,講述第一位進入馬爾堡大學植物學系的女學生格蕾特,如何在社會環境的歧視下,發現植物攝影的啟示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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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的段落切換為溫暖而顆粒感明顯的16毫米彩色膠片,追蹤一個癡迷里爾克的農家少年如何愛上室友,而室友正在窗臺上用測謊儀對天竺葵進行電信號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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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的段落則以銳利的數字影像呈現,穿插著微距拍攝的植物細胞圖像,講述香港神經科學家黃博士,因新冠封城滯留在馬爾堡,通過電磁傳感器試圖聆聽那棵孤獨的雌性銀杏樹的聲音。
三個故事從不在敘事層面上交匯。它們之間的連接完全依賴那棵銀杏本身的持存。
這棵1832年栽種的古樹以近兩百年的生命跨度,將三個時代中笨拙的、不得其法的人類探索者串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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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片尾字幕中,每一個出現在畫面里的植物品種都與人類演員一起獲得了署名。這個細節就像整部影片的認識論立場一樣,生命的等級制度在此瓦解。
理解這部影片的影像調性,必須從三種膠片介質的選擇說起。
埃涅迪和她的攝影指導格爾蓋伊·帕洛什并不是在追求某種懷舊的視覺游戲。35毫米黑白膠片對應的是一個尚未被科學實證主義完全統治的時代,在那個世界里,植物仍然可能擁有某種神圣的幾何秩序,格蕾特的照片記錄下的葉脈和花瓣結構暗示著宇宙隱藏在最卑微的生命形式中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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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毫米彩色膠片的顆粒感,加上偶爾的色溫漂移,對應的是七十年代那種既天真又大膽的科學烏托邦氣質,那個時代的人相信,一株天竺葵的電信號波動可以打開一扇花園門,而這種信念既是荒誕的也是動人的。
數字影像的清晰度和它所承載的微距植物圖像構成了第三種認知框架,代表當代神經科學的客觀化視野,它試圖用儀器和數據捕捉植物的感知活動,但最終發現儀器捕捉到的可能只是自身噪音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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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種介質之間的切換就像三種認識論的視覺化呈現。每一種膠片都在追問同一個問題,但追問的方式本身,就預設了存在不同答案。
攝影機與銀杏樹之間的關系構成了影片最微妙的視覺策略。在前兩個半小時里,帕洛什的鏡頭始終以一種克制的、側面的、甚至回避的方式框取這棵樹。它出現在畫面邊緣,出現在焦點之外,出現在窗框和建筑物的縫隙之間。
這是一種深思熟慮的倫理姿態,影片拒絕將銀杏樹客體化為景觀,拒絕用正面特寫的方式將它納入人類的凝視權力之中。
只有在最后一幕,當梁朝偉飾演的黃博士赤身站在暴雨中的銀杏樹下,達成了某種近乎宗教性的身體交流之后,鏡頭才第一次正面逼近樹冠,而此時的畫面已經不再是人在看樹,變成某種更模糊、更對等的相互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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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視覺策略背后是埃涅迪一以貫之的現象學關懷。
從她1989年的第一部長片《我的二十世紀》開始,她就在追問感知的邊界問題。那部影片里,會說話的星星從宇宙深處注視著世紀之交布達佩斯的雙胞胎姐妹,一只被囚禁的猩猩發表了一段令人心碎的獨白。宇宙意識、動物意識、人類意識在同一個敘事空間里共存,彼此之間沒有高低之分。
1999年的《魔術師西蒙的愛情》更是直接預演了《寂靜的朋友》的核心設定。主角通過讀取一株室內植物的電化學信號來破解一樁巴黎謀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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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術師西蒙的愛情》
2017年的《肉與靈》讓布達佩斯屠宰場里兩個受損的靈魂發現他們在夢中共享著兩頭鹿的身份,人與動物的感知在夢境的中間地帶達成了交融。
如果說《我的二十世紀》處理的是宇宙尺度上的意識分布,《肉與靈》處理的是哺乳動物王國內部的意識共振,那么《寂靜的朋友》則將這個探索推進到了植物界。它完成了一個跨越三十六年的意識三部曲——從星辰到鹿群到銀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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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與靈》
但《寂靜的朋友》與之前那些作品存在一個根本性的區別。
在《肉與靈》中,人與鹿的連接通過共享夢境來實現,這至少還保留了一個可以被敘事化的中間地帶。夢是可以講述的,夢中的森林是可以被攝影機拍攝的。
但植物的感知世界則完全拒絕這種敘事化的可能。一棵銀杏樹不做夢,不奔跑,不凝視。它的存在方式與人類之間的鴻溝,比人與鹿之間的鴻溝要深邃得多。
埃涅迪面對的挑戰是:如何用一種本質上屬于人類感知模式的媒介,也就是電影,去呈現一種從根本上拒絕被人類感知的存在方式?
她的回答是拒絕彌合這個鴻溝,她想讓鴻溝本身成為影片的主題。
三個時代的主人公都在試圖跨越這個鴻溝,都失敗了,但他們的失敗本身也構成了一種正視分離的倫理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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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埃涅迪的訪談中反復出現的一個思想資源是歌德的參與性科學。歌德反對牛頓式的客觀化實驗方法,主張一種通過直接體驗和想象力參與自然的認知方式。
影片中三個時代的主人公都在無意識地踐行歌德的路徑。格蕾特通過攝影而非分類學來認識植物,漢內斯通過訓練天竺葵開門而非解剖它來建立關系,黃博士通過將傳感器連接到銀杏樹,并為這棵孤獨的雌樹投遞花粉來實現一種跨物種的照護。
歌德本人在1815年寫過一首名為《二裂銀杏葉》的情詩,將銀杏的兩瓣葉片視為自我與他者合一的象征。這個典故在影片中從未被明確提及,但它似乎構成了整部作品的潛文本。
再說說梁朝偉在這部影片中的表演,他也完成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認知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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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很熟悉梁朝偉過去的作品,比如他在王家衛的電影中建立起來的表演范式,核心是一種內向性的情感壓縮。
從《花樣年華》到《2046》,梁朝偉的銀幕魅力長期依賴于一種特定的情感表達模式,即人物內心巨大的激流,被呈現為極其微小的外部暗示。觀眾需要穿透他的沉默和靜止去推測底下翻涌著什么。
這種表演方法在王家衛的美學體系中近乎完美,因為王家衛的電影本身就是關于無法說出口的情感,關于錯過和延遲。
但埃涅迪要求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在《寂靜的朋友》中,梁朝偉面對的不是另一個隱藏著秘密的人類,他面對的是一棵根本不擁有人類可以辨識的情感維度的植物。
他的沉默不再是為了壓抑情感,而必須成為一種積極的感知姿態,因為他在學習一種全新的聆聽。
他的面部表情在影片進程中經歷了一個微妙的演變。從最初到達馬爾堡時的職業性好奇,到封閉期間的困頓無聊,到開始將傳感器連接到銀杏樹后的專注和不安,最終到達暴雨中赤裸站在樹下那一刻的某種超越語言的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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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敞開狀態不同于他在王家衛電影中的任何時刻。王家衛電影中的梁朝偉是一個在人類情感密度中窒息的人,此刻的梁朝偉是一個在人類感知局限性面前謙卑下來的人。
這種轉變無疑很困難。梁朝偉此前從未拍過歐洲電影。他在片中用英語和蕾雅·賽杜飾演的法國植物學家通過視頻通話交流,用粵語進行個人獨白。他為這個角色進行了大約半年的密集準備,每天花四到六個小時閱讀神經科學、植物生物學和哲學著作,拜訪香港大學的腦科學教授,觀摩真實的腦電圖檢查。埃涅迪也給他寄了大量書籍和講座視頻。這種準備方式本身就構成了影片主題的一個現實映射,一個演員試圖打開自己的感知維度,去進入一個他此前完全陌生的認知領域。
梁朝偉自己談到這次經歷時說過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拍完這部電影之后,他每天在太平山頂跑步時經過那些樹木,感覺變得不一樣了,它們似乎有了某種生命力和覺知。當他看著它們的時候,它們是否也在看著他?
這個問題是矯情的文藝感慨嗎?托馬斯·內格爾有一篇著名的論文,文中問道,成為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覺?埃涅迪是將這個追問從動物界推進到了植物界。
將《寂靜的朋友》放到更廣闊的電影史脈絡中觀察,它所做的事情比表面上看起來更加激進。電影作為一種媒介,它的根本假設對應著人類的視聽感知模式:攝影機模擬人眼,麥克風模擬人耳,剪輯模擬人類的注意力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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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電影敘事都建立在人類的時間體驗之上,即便是塔可夫斯基和貝拉·塔爾的長鏡頭也仍然在人類的時間尺度內運作。
但一棵銀杏樹的時間體驗是什么樣的?它不是以分鐘和小時為單位來感知世界的,它的時間單位是季節和世紀。
它的一次生長反應可能持續數周,它的一生跨越數百年。
電影如何容納這種時間尺度?埃涅迪的三聯畫結構是她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通過將一百多年壓縮為三個段落,她讓觀眾隱約感受到銀杏樹自身時間體驗的輪廓。
對這棵樹而言,1908年的格蕾特和2020年的黃博士可能只是同一個漫長午后中的兩個轉瞬即逝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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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間觀的轉換又帶來一個新的問題。當代生態話語往往以危機修辭為主導,我們說冰川在融化,物種在滅絕,碳排放在攀升。這些都是真實的,但它們全部建立在人類的時間焦慮之上。
埃涅迪跳出了這條路,她的生態關懷并非通過展示當下的破壞和災難來喚起緊迫感,而是通過展示植物自身的存在節奏,來邀請觀眾進入一種完全不同的時間體驗。
這是一種安靜得多的生態主義,它關心的不是政策,它選擇跳進感知層面,邀請人類去「真正看見」那些與我們共享這個星球的非人類生命。
影片中蕾雅·賽杜飾演的法國植物學家是另一個重要的人類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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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梁朝偉的全部交流都通過視頻通話完成,這意味著他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個屏幕。兩個人類之間的交流已經是中介化的、不完整的,那他們試圖理解的植物世界肯定是更加遙不可及。
賽杜的角色最終為那棵孤獨的雌性銀杏寄送了花粉,使它在馬爾堡植物園中度過了近兩百年的獨身生活之后第一次獲得了繁殖的可能。
這個行為同時具備科學屬性和情感屬性,它構成了影片中最接近敘事高潮的一個時刻,但它的動人之處在于,它的目標對象不是人類。
埃涅迪用這樣一部電影完成了她整個創作生涯所指向的終極追問。從1989年到2025年,三十六年的時間跨度中,她的作品目錄稀疏而連貫,每一部都在試探感知的又一個邊界。
《寂靜的朋友》之所以令人信服,不僅因為它雄心勃勃的概念,更因為它在執行上的誠實。它沒有假裝植物是可以被理解的,沒有假裝人類的感知可以無限擴展,沒有假裝攝影機可以呈現銀杏樹的主觀體驗。它承認了所有這些不可能性,然后在這些不可能性的荒原上建造了一座溫柔而幽默的感知紀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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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偉站在暴雨中的銀杏樹下,剃著光頭,赤裸著身體,那個畫面在整部影片的語境中獲得了一種超越性的力量。它是一個人類在非人類面前放棄了所有社會建構的偽裝之后,試圖以最原始的方式存在于世界之中的瞬間。
可能人類和植物,始終分屬兩個完全不同的感知宇宙,它們之間存在永遠無法逾越的本體論鴻溝。
但也正是這道鴻溝,使得任何微弱的跨越嘗試都獲得了近乎崇高的意義。埃涅迪終其一生都在拍攝這種嘗試。這一次,她終于拍到了它最純粹的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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