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謝澤鋒

編輯 | 楊旭然

近期，關于6G研發建設的更多消息浮出水面。

根據國內頂級通信和安全科研機構“紫金山實驗室”發出的消息，國內首個Pre6G試驗網將在南京正式投入運行。有媒體對此表示，這標志著我國6G技術已完成技術驗證，正式邁入了系統能力驗證的新階段。

根據報道，該試驗網“在5G網絡中融入6G創新技術，具備高帶寬、遠距離覆蓋、低時延確定性和AI內生融合等特點”，相關能力可達到5G的10倍。

從3G時代的PC互聯網，到4G移動互聯網，再到5G智能物聯網，乃至未來的6G天空一體化，通信產業的迭代演進是全球科技領域的重頭戲，更涉及以萬億計的產業和市場蛋糕。

7年前，工信部提前發布了5G商用牌照，政府部門、媒體、社會、研究機構共同勾勒出了一幅關于未來科技的宏偉藍圖：

4G改變生活，5G改變社會。

在4G網絡建成時間不久之后，5G工程便直接躋身“國之利器”級別的戰略項目。中國信通院曾經在《5G產業經濟貢獻》中清晰指出，到2025年，5G將帶動經濟產出10.6萬億元，直接創造300萬個就業崗位。

相比4G，投入更高、價格更貴的5G，似乎并未給消費者帶來跨越式的體驗，遠程醫療、工業互聯網、虛擬現實等預期將會爆發的領域都出現了“高不成低不就”的情況。

如今隨著商業航天爆發，天空一體的6G投資又將迎來窗口期。5G紅利消散還不算太久，曾經讓無數人向往的通信大變革，似乎又要再來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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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國策”

2019年，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發布了一份《中國5G經濟報告2020》的研究報告。

報告中寫道，2030年，5G將直接帶動經濟總產出6.3 萬億元，間接貢獻10.6萬億元。預計到2020年，5G商用將直接創造54萬個就業機會，到2025年超過350萬，到 2030年則可直接創造800多萬個就業機會。

當時的輿論熱情被迅速調動起來，如同當下的AI和具身機器人，企業界、研究機構、媒體和各級政府共同推動，將人們的期待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新一代的通訊技術，本身也確實擔得起如此的重視。自上世紀80年代1G網絡問世以來，移動通訊技術以“十年一代”的速度更新演進，相繼誕生了摩托羅拉、諾基亞、愛立信、高通、蘋果、Facebook、抖音等世界級科技巨頭。

到2019年，韓、美、英以及瑞士都已經開通了5G服務。“誰能率先5G研究成果拿來商用，誰就能引導全球新一輪產業變革”的觀念，在當時幾乎成為全球各國的共識。

這一年的6月6日上午，工信部正式向三大運營商中國電信、中國移動、中國聯通以及黑馬中國廣電各頒發一張5G商用牌照，標志著中國正式進入5G商用元年。這比原計劃提前了一年，目的就是為了“搶占先機”。

大國之間的科技博弈在當時就已經刺刀見紅，歐美國家選擇對中國的5G技術嚴防死堵。

2016年3月，美國商務部對中興通訊實行出口限制；兩年后，美國政府禁止中興通訊采購含有美國技術的敏感產品，美澳印、英國電信也將華為和中興排除5G合作的名單。

2018年12月1日，孟晚舟在加拿大溫哥華被捕，美國提出引渡要求，經過兩年多的審理，孟晚舟最終于2021年9月返回國內。

由此，5G和大國之間的競爭更加緊密綁定，“頭號工程”轟轟烈烈地布局開來。運營商在投資時根本不手軟，僅2023年四家電信公司在5G方面砸下了1905億元。

2024年，根據工信部引用信通院的數據，5G商用五年來，直接帶動經濟總產出5.6萬億元，間接帶動總產出約14萬億元。

新基建運動持續推進，5G和相關建設是重頭戲。到今年2月末，我國已建成490.9萬座5G基站，一國就占據了全球的七成份額，全國所有鄉鎮以及95%的行政村已通5G，甚至5G-A已覆蓋超過330個城市（2025年底）。

通過數以萬億計算的投資規模，加上各地政府補貼、產業基金投資、三大運營商資本開支，以及相關產業延伸的大規模建設，互聯網+、云計算、物聯網等新業態瘋狂涌現。

02 失望

根據此前的說法，5G相比4G擁有傳輸快、延時低、連接覆蓋廣的特點。

理想狀態下，5G峰值速率為10-20Gbps，用戶可體驗到0.1Gbps-1Gbps的速率，理想條件下，下載速度最高可達?2.5GB/s?，比4G快10倍以上。

截至今年2月末，5G移動電話用戶已經上升到12.35億戶，比上年末凈增3044萬戶，在整個移動電話中占比達到67.6%。?

實際使用中，5G理論上的“超強性能”卻始終難以真正發揮，就像給用戶每人派發了一輛超級跑車，但在常規的城區通勤場景中，根本無法把油門真正轟起來。

而且，根據絕大多數用戶的真實體感，5G網速和4G相差并不多，而且也會出現卡頓、掉線、無信號等情況。今年1月份新京報就曾報道過，江蘇鹽城的陳先生每月花費129元辦理的5G套餐網速僅有35Mbps，而運營商標注的下行速率為500M。

他因此向江蘇省通信管理局投訴。鹽城電信對此表示，500M為“峰值速率”，是基于實驗室理想環境的理論值。

而根據工信部的數據顯示，去年四季度，我國5G網速均值為222.3Mbps，4G為37.6Mbps（約40M 寬帶），即便切換為4G，也已經完全足夠日常使用。

另一方面，根據各種公開數據，5G在實際運營中的單基站耗能是4G的4.5倍。

基于當時的實際情況，原工信部部長苗圩曾在國新辦新聞發布會上做出判斷，對廣大用戶而言4G手機已經夠用了。中國移動原董事長王建宙2019年時也曾表示，“（當時）使用5G手機的人最主要的功能就是測速度。”

當然，兩人也表示，5G真正的應用場景主要是工業互聯網、車聯網。5G低時延及大連接的特性，注定了其在物聯網、人工智能、工業領域、醫療領域都將會發揮巨大作用。

也就是說，5G的核心應用要看ToB端。

原財政部部長樓繼偉表達過擔憂，他在2020年11月接受《財新》專訪時直言，幾千億級投資已經布下，運營成本極高，找不到應用場景，今后消化成本是個難題。5G的技術應該用于工業互聯，但目前技術不成熟，現在走的是另一條路（民用手機互聯），其實（這樣的投資）實際效果不大。

經過幾年的建設，在2024年的全球6G技術大會上，中國工程院院士鄔賀銓表達了自己的總結看法。他認為，5G希望進軍工業互聯網，但低估了企業之間的個性化需求和工業內網標準碎片化的門檻，使得面向消費級的網絡架構在工業場景“高不成、低不就”。

此前的各類新聞報道里，充滿了對5G的各種“科幻式憧憬”，如遠程醫療隔空救人、智能駕駛全面鋪開、VR課堂走進山區、虛擬現實游戲大爆發、元宇宙連上區塊鏈等等。

特別是遠程醫療和自動駕駛，尤其被寄予厚望，但考慮到網絡穩定性和用戶安全性的復雜問題，這兩方面最終都并未出現大規模的產業化落地。

毫無疑問，曾經讓全社會對科技時代感到振奮的5G網絡，如今看上去有些不及預期。

03 消散

不到十年的周期，5G紅利消散，6G+AI又要崛起，這一景象深刻體現在運營商業績變化上。

最新發布的2026年一季報，三大運營商凈利潤均出現下滑，中國聯通和中國電信均減少超17%，中國移動凈利潤則萎縮了4.21%。前兩家企業營收也出現罕見下降，中國移動雖然總收入保持微增，但主營業務也下降了1.1%。

拉長來看，運營商的業績變動和5G紅利周期呈現了緊密的正相關趨勢。以巨無霸中國移動為例，公司凈利潤在2019出現9%的下滑，這一年正是5G牌照發放的年份，此后公司營收利潤穩步抬升，而到了2025年，其凈利潤出現五年來的首次下降。

這種業績變化，與基本盤無線上網業務的波動有很大關系。

2019年5G商用后，隨著價值更高的套餐更換后，運營商主營業務迎來一波拉升。中國移動無線上網業務從2019年的3850億元上升到2022年的3959億元，然而此后便開始下降，到2025年僅有3691億元，還不及2019年。

更嚴峻的是，移動上網業務的效能在下降。隨著移動人口和5G紅利的消失，運營商深陷價格戰漩渦，從“增量不增收”演變到如今“收入利潤雙減”的境地，直接拉低了移動ARPU（每用戶平均收入）值。

拉長來看，中國移動ARPU值（元/戶/月）從2016年開始畫出了一道十年下降的曲線。2025年降低到46.8元，較2024年的48.5元同比下降了3.5%。而2023年，這一數字還有49.3元。中國電信的移動ARPU也從2023年的46.2元一直降到2025年的45.1元。

“5G替代光纖WiFi”的觀點一度甚囂塵上，中國移動的家庭寬帶ARPU卻在一路走高——越來越多的人在越來越多的時間用WIFI而不是5G網絡。

投資層面來審視，三大運營商5G開支規模龐大。梳理財報，中國移動2020年-2023年的5G相關投資高達3645億元，此后便再無披露，而這四年的扣非后合計利潤也才4430億元。這也就印證了樓繼偉提出的“千億級別投資如何收回”的問題。

如今，更具想象力的天空一體6G網絡橫空出世，加上其與AI新技術的融合，預計將會產生更強大的產業推動力。

中國移動也開始押注新的賽道，近兩年資本開支有所縮減。除了保持通信網絡領先地位外，主要將目光聚焦在了算力網絡、智能網絡等領域。

在2025年的財報中，5G提得少了，AI有關的表述則大幅飆升。這一年，無線上網業務占比壓縮到了35.15%，而以“AI+算力”為核心的業務已成為“新增長曲線”，算力服務收入近900億元，智算服務收入增速達279％。

今年中國移動計劃的資本開支為1366億元，算力網絡與智能網絡投資占比超37％。

中國電信則喊出“AI+戰略”，2025年戰略性新業務保持快速增長，天翼云收入達1207億元，AIDC（人工智能數據中心）收入達到345億元，衛星收入同比增長30.7%。

另一個消息則更值得關注，2024年3月，中國電信獲得了衛星通信業務國際電信碼號資源，次年工信部向中國移動、中國聯通頒發衛星移動通信業務經營資質。

也就是說，5G牌照自2019年頒發后的5-6年間，還未完全展現出曾經宣傳的宏大商業價值，就極有可能被更宏大的6G+AI敘事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