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劇《戎夷之衣》

舞臺之上，黑色的碎紙屑如雪般漫天落下，鋪滿地面。這是話劇《戎夷之衣》的開場。

劇作家李靜的靈感來源于《呂氏春秋》中的故事：嚴寒雪夜，義士戎夷解下唯一的棉衣，舍命救活了弟子。但在李靜的筆下，故事并未在“舍生取義”的高光時刻結束。她還有問題要問：如果，這顆“仁義”的種子，不幸落入一片荒蕪的鹽堿地呢？

由此，她創作出《戎夷之衣》。那個因師父舍命而活下來的弟子石辛，在此后的半生里背叛同門、殘殺百姓、諂媚強權，至死不曾悔改。他到底是如劇末獨白所言，被不斷膨脹的欲望鼓動，又或是不敢承擔戎夷“道義之衣”的重量？在李偉東看來，石辛踐行著一種工具化的“成功學”：將包括自己的每個人在內都視為強權的工具，最后也不出意料地被強權拋棄。

一個月前，話劇《戎夷之衣》在北京再度上演。借此機會，單讀邀你一同翻開原著，在黑雪橫行、禮崩樂壞的亂世寓言里，進入這場對道德、欲望與人性的探討。

《戎夷之衣》：石辛何以至死不悔？

撰文：李偉東

舞臺中央地面上鋪著一層黑色碎紙屑，是作為道具的黑色的雪。舞臺兩側，沿邊幕各擺放五把椅子，八個白衣人先是靜立，后隨音樂節奏做出各種打斗、舞蹈造型，黑雪漫天。這是黃龍斌導演的劇作家李靜新作《戎夷之衣》的開場。

話劇以戰國時期墨家子弟戎夷讓衣的寓言為本，演繹接受他棉衣而活命的弟子石辛一生的故事。墨家信徒戎夷率領弟子幫助魯國反抗強楚的軍隊，在保衛魯城之戰中，戎夷于雪夜讓衣于弟子石辛，自己凍死。石辛戀慕權勢財富，以背叛師長親友、出賣同門、殘殺百姓取悅強權，先投楚后降秦，助紂為孽，最終被秦始皇拋棄并處死。以“不義”換取利益，是石辛個人自詡的成功的秘訣，而旁觀者的一個重大迷惑則是：他如此惡貫滿盈，為何至死不悔？

話劇《戎夷之衣》

欲望之魅

石辛給出的回答是自己享受過榮華富貴，體驗過萬人膜拜，品嘗過人間美味，所以絕不后悔。這個回答遵循的是強勁的生物性的肉體邏輯。對于生物而言，“除生死無大事”，一切以生存保命為目標。存在為先的邏輯，強調肉體第一，當下超越永恒。他不需要思考一切道德、情誼、節操。在這個觀念的指引下，他者皆為工具。無論是師傅、妻子、岳父、年少時代的愛人、同門、鄉親，都不過是當下目標的手段而已，不具有本體價值。在工具論的鏈條上，只有一個主宰者：帝王秦始皇。

這個通過滿足肉體欲望展示的生存邏輯有其表面合理性。對于普通人而言，很容易相信和說服自己：存在的就是合理的，當事人的處境有其自身的支點和價值，不是可以從外部隨意批判的。既然全力求生存，那道義的考量自然就退而求其次。老子說“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圣人尚覺得肉體生存是解放的基礎，肉體羈絆不容易解脫，那平常人按照肉體生存邏輯行事似乎也無可厚非。這是石辛能獲得同情的道理所在。

和石辛構成對比的是戎夷的另一個弟子孟還。同樣生活在強秦統治之下，孟還沒有選擇榮華富貴、口腹之欲，他走向民間，堅持傳播老師的文化，傳授禮儀，靠自己的勞動過簡單的生活。當然這里顯示的是劇作者的理想主義。

普通人滿足簡單生活和追求榮華富貴其實只是一念之差。石辛不是義士，從劇中情節來看，也曾純真善良，但是就因為他要保全性命、要過的更好，便錯上加錯、再無歸路。石辛在嘗到投機和諂媚的甜頭后，在欲望的階梯上難以自拔，最終為害眾生，也窮途喪命。

倫理之重

石辛死不悔改還可以有第二層解釋：倫理的壓力。戎夷解下自己的衣服，選擇了死亡的時候，這個活下去的道德壓力就徹底改變了他。

劇本中還有一個寓言：戎夷的妻子領受了房東老爹舍命相救的恩情，臨死的時候說，她終于可以放下老爹的擔子了。因為負人一命，是無法償還的債負，永難還清的虧欠，恩情的領受者將背負無法擺脫的精神壓力。對于石辛而言，師傅戎夷的棉衣就成了他無法承受的道德重量，雖然他一生作惡，可總覺得離不開戎夷的凝望，在每一次欺騙、作惡的時候，內心里都要經歷一次與師傅的精神對話。

師母和石辛都因人活命，但兩個擔子的后果卻如此不同，寓言的對比色彩非常強烈。種子撒在了鹽堿地上，是種子的過錯還是鹽堿地的過錯？其實很難說的清。因為撒種本來就是一次冒險，而對于承受了期望的土地來說，卻可能因此失去了發展的自由。對于石辛和師母而言，承受了別人無法回報的恩惠，也就永遠離開了常人的生活處境。或者由死亡獲得安息，或者因抗拒而逆向生長。

正如石辛自己所承認，承諾算不算數要看后來的情況，黑雪時代，要追求好生活的普通人其實沒有多少可以選擇的道路。讓自己成為有用的工具在很多情況下都是可靠的選項之一。在義士那里，行事受倫理約束，但對于不義者而言，正是擺脫道德束縛、大展身手的時候。于是石辛一邊作惡，一邊和師傅對話、抗拒、諷刺，最終無視師傅，終于完成了心靈的“自由”，可以任意妄為、無拘無束了。

石辛誠然選擇了沒有救贖的生活。他個人的道德敗壞可以說是一念之私導致，逐步累積而成。但從他初期作惡還有師傅的幻覺來看，為了他舍命的師傅也不能說毫無重量，但這個重量在石辛主動決絕的抗拒下，一點點失去。這也可以理解成作為恩情領受者的石辛尋找自己解脫的一種方式，雖然他追求的是作惡的“自由”。

工具人的命運

石辛賣身強權，肆行殘暴，甘為鷹犬，自期的是自已乃有用的工具人。對于石辛們來說，不存在心靈這件物事，而所謂的靈性、心靈生活、崇高體驗也與他們無關，在他們那里，人的內在靈性是寂滅的、微不足道的東西。他們秉持工具人的定位，遵循贏家通吃的原則，沒有天地道義，否認心靈平安的價值。而相反，作為義士的戎夷追求的是：“你良心里飄著的小雪花，是不是每一片都安然無恙？是，你就會有坦然滿足的感覺，也就有了平安。要是你為了外面的利害、榮耀，一時的口舌之快，踐踏了一些，融化了一些，把雪花變成污水，你就不再坦然滿足，也就失去了平安。”然而，在列國混戰、暴力橫行、禮崩樂壞的亂世之下，人心變化了，人們對自我實現的追求和時代的關照也與以往不同。石辛們屈從的不僅僅是肉體的欲望，掙扎的不僅僅是道德的重負，更重要的是放棄了前輩追求的靈魂清明和純潔、忽視了心靈的平安，而這也預定了他們的最終結局。

從戎夷的選擇和石辛的故事來看，我們固然不奢望一個仁義的超人，可以拯救萬千大眾，但時代卻著實需要有“義”在心的萬千普通人。本劇中，戎夷的女兒芙蓉是一個亮點，代表寬容、信仰和愛的美好存在。而同樣作為普通人，相對老熊來說，老田和老陳也起碼做到了人的本份，沒有在強權的壓力下助紂為孽、血口噴人，自然也有一份普通人的光輝在。而不斷出現的戎夷的雕像，則象征著民眾的希望和期待，是對黑雪時代壓力的沉默反抗。

戎夷用雪花定律取代正義的數學從而解衣救徒，遺憾的是他放棄生命播撒的道義種子落在了鹽堿地上。鹽堿地固然有負所托，但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無處不在的黑雪。秦楚以暴力立國，以工具視人，張揚的黑雪文化壓制和扼殺了心靈自由的價值。種子自然是只能撒在鹽堿地上，更可怕的不是種子的浪費，而是失去了可以開花結果的土壤，于是種子在這樣的土地上變異、成長，成為毒龍。諷刺的是，作為工具人的石辛最終被殺，這恰恰是他追求的工具屬性無法逃脫的歷史命運。

話劇《戎夷之衣》

在石辛們的成功學里，每個人都是工具化的存在。社會、家庭、他者，都不是目標，只是手段。宇宙的唯一中心是“我”。唯我論的小市民倫理和生存層次的認知水準造就出了全新的時代人格，導致喪失自我、爭做工具人的奴性泛濫。這個新形成的傳統只承認成功，藐視奮斗、堅守，踐踏失敗。千千萬萬個石辛在力爭上游、出人頭地，一時榮光燦爛，而從文明發展更長遠處來看，恰恰是芙蓉們的堅韌和諒解，才是可以依靠的人間平安所在，也是《戎夷之衣》的藝術價值所系。

《戎夷之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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