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兩說
當前，中國城市正經歷從“增量擴張”向“存量提質”的深刻轉型。城市更新，不再是簡單的物理空間改造，而是一場關于城市價值、治理邏輯與發展觀念的深層次變革。
本期《兩說》第一財經總編輯楊宇東對話城市規劃與治理領域專家、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同濟大學超大城市精細化治理研究院院長、亞洲建筑師協會主席伍江，深入探討存量時代的城市更新。
從“宏大敘事”到“具體的人”
在伍江教授看來，當前城市發展正從大規模增量擴張，轉向以提質增效為核心的存量型階段。與過去“大拆大建”“推倒重來”不同，如今城市更新的核心是對現有空間進行功能優化、品質提升與價值激活。工作重心從宏觀功能布局，轉向與市民日常息息相關的微觀場景；從服務“抽象的人”，轉向滿足每一個“具體的人”的多樣化需求。他強調，小規模、漸進式、精細化的有機更新模式，已成為首要任務。
楊宇東對此表示贊同，認為從“除舊布新”到“因舊而新”，城市更新的核心內涵已根本改變。精細化、高質量、滿足個性化，既是商業發展規律，也體現了為“人”服務的目標。
從標準答案到“一事一策”
城市更新最需要的，不是可復制可推廣的經驗，而是不可復制不可推廣的經驗。
——伍江
當前的“細胞級”更新，尺度越來越小，復雜度越來越高，無法“放之四海而皆準”，需要針對性、個案化地制定方案，做到“一房一策”“一戶一策”，甚至“一樹一策”，這正是“細胞級”更新的挑戰所在。
以上海老城廂為例，若嚴格執行消防規范，歷史風貌將遭破壞。伍江教授提出“效能導向”原則：不要求消防車開進去，但保證消防設施進得去，能及時啟動預案。
如何在實際操作中實現“一事一策”？南京小西湖歷史風貌區提供了范本——設計靈活的選擇方案，每戶可自主選擇被征收、留下參與改造或將權利租給開發商，尊重不同居民的訴求。
“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高質量推進城市更新，開展城市體檢，加快建設完整社區，健全城市更新實施機制。伍江認為，城市體檢是城市更新的重要前提。過去指標體系多為目標導向，將來應更傾向于問題導向，關注細小層面，并由專業力量在微觀層面甄別輕重緩急，分級解決。
楊宇東認為，“細胞級”更新就像“螺螄殼里做道場”，比“大拆大建”復雜度更高、協調難度更大。城市更新的最終目標是服務于人，需要建立更具體、更科學、更人性化的機制與評價體系。
從“油田”思維到“頁巖油”思維
談到城市更新中商業的可能性，伍江教授認為，過去城市發展像開采“油田”，依賴大規模建設與土地快速增值，高回報、短周期。而今天，“細胞級”更新更像開采“頁巖油”，價值藏在無數細部里。當前市場機制尚未真正建立，因城市更新的空間尺度越小，投資回報所需周期就越長。若延長獲利周期，則與現行規定存在沖突，運營市場尚需有吸引力的政策出臺。
他提出兩大創新方向：其一，需賦予市場足夠彈性，允許商業主體自主調整運營策略；其二，應拓展商業與非商業功能之間的融合與兼容空間。不再追求單一土地溢價，而是通過功能混合、歷史文脈延續、產業生態培育，實現分散但持續的價值回報，這是當下城市有機更新的主要方向。
城市更新主要是更新我們的觀念，更新我們的政策。
——伍江
從“一江一河”工程的壯闊打通，到一個個口袋公園的開放，中國城市正以更細膩、更人文、更可持續的方式，重塑自身的價值與吸引力。這條路還很長，但方向已經清晰：以民生為導向，從服務“抽象的人”走向服務一個個“具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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