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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
早上醒來,聽見窗戶外面還是淅淅瀝瀝的。二十三樓聽雨,聲音不像是落在地上,倒像是直接打在耳朵里。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想著下雨天路滑,不能讓母親再出門買早餐了。
起來跟母親說:“早上不去買早餐了,下雨了。我做飯吧。”
母親說:“我還是去買了。”
她站在那兒想了想,又說:“那你做飯吧。”
我轉身去廚房。淘米,熬大米粥,打了兩個雞蛋進去。我自己不吃,父母一人一個。
冰箱里還有半個火燒,切成小塊,粥快熟的時候下進去,煮到軟爛。配粥的菜還是老做法:韭菜、小蔥、胡蘿卜、冬瓜,加上鹵過的豬肝和豬肉,一鍋燉。加鹽,加味精。
我快十五年不吃味精了。平時自己做菜,鹽和辣椒就是全部,有時候連油都不放,所有青菜一鍋燉。
去年去九華山一間寺廟小住了幾天,做過一回這樣的飯,管廟的師傅問我:“你在哪里學的羅漢菜?”我當時一愣,才知道自己在家吃了多年的素齋,佛家管這個叫羅漢菜。
但伺候父母不一樣。他們老了,消化差了,嘴里沒味。不放味精,他們不愛吃。不愛吃就吃得少,吃得少就沒力氣。所以我現在做菜,味精照放。
粥熬上了,菜燉上了。母親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看著我忙活,突然問了一句:“拓拓一早可走了?”
我手上沒停,隨口問:“拓拓回來了?”
“昨晚回來了,”母親說,“跟我和他爺都打了招呼,然后就睡去了。今兒一早就走了,回漯河上班了。”
我愣了一下。拓拓是老三家的孩子,在漯河上班沒錯。但他昨晚回來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我昨晚睡得晚,夜里還起來過,路過那間屋,門開著,里頭沒人。
“媽,”我說,“拓拓沒回來。你做夢了吧。”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母親沒接話,轉過身,慢慢走回客廳去了。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自己嘴快了些。這種話,說它干啥呢?真了假了,有什么要緊?她覺得孫子回來了,那就是回來了。她高興了就行。
我想起昨天下午的事。
母親坐在那兒,跟父親說話,說著說著就開始罵一個人。罵得還不輕,來來回回就那么幾句:“忘恩負義”“沒良心”“好人沒好報”。
母親罵的對象是個年輕女人,我不認識。她說的是這么一件事:那天冷,有個女的來家里,她把自己一件新衣服給人家穿,那件衣服是二姐素霞剛給她買的,她自己都還沒舍得穿。結果那人穿走了,再也沒還回來。
這件事,我確定沒有發生過。或者說,即便發生過,但至少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四十年里,我們家搬過好幾次,母親丟了不知道多少件衣服。但這件事在她腦子里扎了根,連細節都清清楚楚——天冷,新衣服,素霞買的,被人穿走了不還。
母親在罵那個女人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我姥娘。她臨終前那幾年,也是這樣。動不動就提起幾十年前的舊事,跟眼前的人對接上,覺得人家對她好就夸,覺得人家對她不好就罵。一會兒笑,一會兒惱。那時候我們都不懂,覺得姥娘糊涂了。現在看著母親像極了姥娘那時的樣子,我懂了——這不是糊涂,這是時間在一個人身上折疊了。
過去和現在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層是哪層了。
父親在邊上勸:“別罵了,都多少年的事了。”
母親不聽:“你知道個啥?”
父親就不吭聲了。
母親繼續罵。翻來覆去,跟復讀機一樣。我坐在電腦前聽著,沒有打斷她。我想,她心里堵著那口氣,說出來就松快了。不說出來,憋著更難受。
遺傳這東西,真是厲害,連罵人都能遺傳。
粥熬好了,菜燉透了。我盛好端過去。父親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喝。母親端起碗,呼嚕呼嚕幾口就喝完了。她還是那個老樣子——吃飯快,像是后面有人攆她。父親則相反,一碗粥能喝二十分鐘。每次都是母親吃完了,父親還在那兒慢悠悠地攪著勺子,像是舍不得喝完似的。
我坐在電腦桌前吃。門半開著,能聽見他們那邊碗筷的聲音。母親吃完自己的,又往父親碗里看了看,嘟囔了一句,具體說的什么沒聽清,語氣不是嫌他慢,是那種——“你怎么還沒吃完”的熟稔。
幾十年了,她早就習慣了他這個速度。不習慣也得習慣。
吃了早飯沒多久,母親冒雨下樓了。
我說下雨別去了,她不聽。她這輩子就這樣,決定了的事,誰說都不行。
回來的時候,手里提著兩碗豆腐腦,兩個大包子,一個火燒。她把火燒遞到我面前,又把一碗豆腐腦放在我桌上。
“剛吃過飯,不餓。”我說。
“不餓也得吃。”她把東西擱下,轉身走了。
我看了看那碗豆腐腦,又看了看火燒,把火燒放在電腦桌邊上。
母親走到餐桌那邊,又開始喊父親:“來吃,豆腐腦!我這么辛苦,還下著雨,怕你吃不飽給你掂回來了,你還不吃。”
父親不知道在臥室做什么,沒應聲。母親又喊了一遍,這回聲音大了些。
父親出來了,坐到餐桌前。豆腐腦是甜的,他愛吃。他拿起勺子,還是一口一口慢慢喝。母親站在旁邊看著,像是在驗收什么。
過了一會兒,父親拿著一個大包子走到我門口:“你吃點吧。不吃早飯會中?”
“有饃了,”我指了指桌上的豆腐腦和火燒,“你吃你的。”
他看了看,點點頭,轉身回去了。
上午,給父母認證社保資格和高齡補貼。現在都是手機上操作,人臉識別,對著鏡頭眨眼、搖頭。父親弄了半天,老是識別不上。母親倒是快,幾下就好了。
母親辦完了說:“國家多能。拿個錢翻騰來翻騰去,生怕冒領了。”
我說:“也是為了保險。”
母親沒再說什么。
中午,父親的午飯就是早上那碗我沒喝的豆腐腦。我把它熱了熱,還打了個雞蛋進去。父親不吃面條,除了豆腐腦,稀飯他也愛喝,但不能頓頓喝。
母親的打算是,早上買回來,留到中午給他吃。
我和母親吃面條。
面條里的配菜是豬肝和豬肉,再加上小蔥、茴香、韭菜。母親把自己碗里的肉挑了幾塊給我,說她吃不了那么多。我看了看,她挑過來的都是瘦肉。母親知道我愛吃瘦的,父親愛吃肥的——不對,父親現在幾乎不吃肉了。
母親把豬肝留著自己吃了。她愛吃這個。
這段時間,我也不愛吃肉。碗里的肉和豬肝,最后都給了來福。
來福是我養的狗。它不挑食,什么都吃。
下午去超市逛了逛。買了十個皮蛋,兩個雞腿。在超市電梯口看見賣牛雜的做活動,帶骨牛蹄筋二十塊錢一斤。嘗了嘗,還行,買了一斤。
母親這兩天說不想吃肥肉了。我知道該給她換換口味了,就買了兩個雞腿。
老了的人就這樣,今天愛吃的東西,明天可能看都不看。得換著花樣來。
回來的路上,我買了一瓶黃蓋汾。
到家把雞腿燉了,加料酒、蔥姜。牛蹄筋也煮了一會兒,怕不干凈。
忙完了,磕了個皮蛋吃。母親看見了,也要吃。我說少吃點,一天吃一個就行。嘴上這么說,還是給她剝了一個。
說起皮蛋,我想起上次買的變蛋。二老覺得好吃,一口氣吃了好幾個,差點吃壞肚子。打那以后,我把皮蛋變蛋都放冰箱里,交代他們一天吃一個,不要多吃。可有時候擋不住。他們趁著我不注意,自己就摸出來吃了。
還有一次是上個月,晚輩買回來的餅干,也是吃到不吃飯。
人老了,好像不知道饑飽了。遇到好吃的,就想一下子吃夠。你說他們,他們點頭說知道了,轉過身就忘。你跟一個八十九歲的人講“健康飲食”,他聽不進去。他只記得——這個東西好吃,我就想多吃兩口。我活了八十九年,連口吃的都不能順心?
這么一想,我就不說了。
昨天買的四個梨和六個香蕉,兩天時間,只剩下一個梨了。其他的全是母親一個人吃完的。父親不吃水果,一口都不碰。母親愛吃,吃起來沒夠。
晚飯是做給父母吃的雞蛋稀飯,我打算繼續按照既定的吃法,吃草喝酒。
雞蛋稀飯是他們最喜歡的。把雞蛋打散,攪進快要熬好的稀飯里,煮成絮狀。配上饃,再炒個菜。今天菜炒得少點,夠吃就行。
我自己吃的菜,是和父母一鍋煮的,另外又拌了一盆涼拌菜——小蔥、韭菜、茴香,切點大蒜,放生抽和辣椒油。二姐熬的辣椒油快見底了。
每天二兩小酒,不多不少。今晚喝的是下午買的黃蓋汾。
不成想,飯前大哥和侄子來了。
吃飯,喝酒,說了一會兒家常。
話題很閑散。哪個親戚怎么樣了,哪家有什么事。
母親又說起那個“忘恩負義”的女人,大哥聽著,沒接話,岔開了。大哥比我懂事,知道怎么不動聲色地把話頭轉過去。
我也跟著喝了點酒。聊著聊著,多喝了兩杯。
我現在不能喝酒了。年輕時候斤把的量,現在半斤就醉了。今晚喝了四兩,感覺頭有點沉。
送走大哥和侄子,我坐在電腦前,把這天的日常記下來。
今天的事兒,就這么多了。
皮蛋還剩下八個,我明天得再交代她一句:一天一個,別多吃。
不過交代了也沒用。
八十九歲了,有些話聽進去了,也記不住。
記不住了,就忘了。
忘了也好。忘記,也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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