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立夏了。

今天，2026年5月5日。我坐在窗前，窗外的梧桐葉子比前天又大了一圈，綠得發亮。陽光照在上面，像涂了一層蜜。

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迎面一陣風，不是春天那種軟綿綿的、帶著花香的、讓人想多站一會兒的風。是熱的。干燥的。帶著一股子“別磨蹭了”的勁兒。

這就是立夏。

春生之終，夏長之始。

二

“立”，什么意思？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說：“立，建始也。”

立，是開始。但不是一般的開始——是“站得住”的開始。

你看一棵樹，春天的時候，它發芽、抽枝、開花，那是“生”。但到了立夏，它要“立”了——把根扎深，把干長粗，把枝條撐開，站住了，才能經受夏天的雷雨、秋天的風霜。

所以古人說“三十而立”——不是說你三十歲就成功了，而是說你三十歲的時候，應該知道自己是誰、該往哪兒走、根基在哪里。你“立”住了。

立夏也是這個意思。春天播種、發芽，到了立夏，你要讓那個苗“立”起來，扎下根，開始往上長。

“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這是孔子說的。詩，是感興；禮，是規矩；樂，是和諧。“立于禮”——那個“立”，就是立夏的“立”。有規矩，有根本，有敬畏，才能站得住。

立夏，是天地之間一個重要的節奏點。它告訴你：春已經盡了，夏開始了。你不能再用春天的姿態來面對夏天了。你得調整。得跟上。

三

人該如何做？

先看天地怎么做。

《黃帝內經·四氣調神大論》說——

“夏三月，此謂蕃秀。天地氣交，萬物華實。”

“蕃”是茂盛，“秀”是開花結果。天地之間，陽氣在上升，陰氣在下沉，天地之氣開始相交。交，就是交融、交匯、交流。天地的能量在這個季節是流通的、活躍的、往外走的。

“夜臥早起，無厭于日，使志無怒，使華英成秀，使氣得泄，若所愛在外。”

這是黃帝內經給我們的夏季生活指南。

“夜臥早起”——晚一點睡，早一點起。因為白天長了，你要跟著天走。

“無厭于日”——不要討厭太陽。夏天熱，很多人躲在空調房里，躲著太陽。但內經說，不要厭日。太陽是陽氣的來源，你躲它，陽氣就弱了。

“使志無怒”——不要讓情緒發怒。夏天心火旺，容易煩躁。但你要調適，讓心氣平和。

“使氣得泄”——讓氣能夠向外發散。夏天就是要出汗的。你出汗，是陽氣在往外走，是身體在跟天地交換能量。你憋著不出汗，氣就郁在里面，反而容易生病。

“若所愛在外”——好像你心愛的東西在外面。你的注意力、你的能量，要向外開放。春天是收斂的、含蓄的，夏天是放開的、舒展的。

你看，內經沒有講什么玄妙的道理，就是告訴你：夏天到了，你要像夏天一樣活著。天亮了你起來，天黑了你可以晚點睡，熱了就出汗，煩躁了就調整心情，把心打開，別憋著。

四

古詩中怎么說？

南朝詩人徐陵有一首《內園逐涼》——

“昔有北山北，今余東海東。納涼高樹下，直坐落花中。”

你看，立夏了，他在樹下納涼。不是抱怨熱，是“納涼”——把涼意接住。一個“納”字，見功夫。

白居易也有一首《立夏日憶京師諸弟》——

“改序念芳辰，煩襟倦日永。夏木已成陰，公門晝恒靜。”

“夏木已成陰”——春天的花落了，但樹葉長出來了，有了濃密的樹蔭。春有春的美，夏有夏的美。你不需要眷戀春天，夏天自有它的好。

楊萬里的《立夏日》更直接——

“梅子留酸軟齒牙，芭蕉分綠與窗紗。日長睡起無情思，閑看兒童捉柳花。”

“日長睡起無情思”——白天長了，午睡起來，有點懶懶的，不想做什么。那就“閑看兒童捉柳花”——看看小孩子在捉柳絮玩。多好。夏天就該有這種閑情。

五

經典中怎么說？

《禮記·月令》記載立夏——

“立夏之日，天子親帥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于南郊。還，乃行賞，封諸侯，慶賜遂行，無不欣說。”

古人立夏，是要去郊外“迎夏”的。天子帶著百官，穿著朱紅色的衣服，到南郊去迎接夏天的到來。這不是儀式，是態度——我鄭重地迎接這個季節，我鄭重地進入這個生命階段。

回來之后，“行賞，封諸侯，慶賜遂行”——有獎勵，有賞賜，有慶祝。因為夏天是生長的季節，要讓萬物“欣說”——喜悅。

我們今天沒有“迎夏”的儀式了。但你可以有一個自己的“儀式”。比如，立夏這天，早起，去戶外走走，感受一下風。回來之后，給自己做一頓飯，或者寫一幅字，或者只是安靜地坐一會兒。告訴自己：夏天來了，我準備好了。

六

易經如何定？

《周易》里，立夏對應的是乾卦。

乾卦的卦象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立夏之后，陽氣最盛，萬物生長最快，天地之間的能量最充沛。你要做的，就是“自強不息”——不斷地生長、不斷地向上。

但乾卦不只是一個“動”的卦。它還有一個爻辭：“初九，潛龍勿用。”

立夏只是夏天的開始，你剛進入這個階段，“龍”還在潛著。不要急著“飛”，不要急著“亢”。你先“潛”著——扎根、積蓄、穩住。到了夏至，陽氣最盛的時候，你再“見龍在田”。立秋之后，你再“飛龍在天”。

所以，立夏不是“猛干”的時候，是“穩住”的時候。你立住了，才能長。

六爻中還有一句：“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終日乾乾”——白天勤勤懇懇地做事；“夕惕若厲”——晚上還要反省、警惕。這樣雖然辛苦（“厲”），但沒有問題（“無咎”）。

這就是立夏的功夫：白天拼命長，晚上還要收得住。

七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

這是《易經·系辭》里的話。

“寂然不動”——說的是那個本體。天地之間有一個不動的東西，那就是道。它不生不滅，不增不減。春去夏來，它不動；花開花落，它不動。

“感而遂通”——說的是你的心。你跟天地去“感”，你就能“通”。立夏來了，你去感受它——風變了，太陽變了，樹葉變了，人的氣息也變了。你感到了，你就通了。

通了，你就知道該怎么做。不用別人告訴你，你自己就知道了。

這就是“天人相感”。

八

知止，知行。

《大學》說：“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

立夏，是一個“止”。它告訴你：春天到此為止，夏天從這里開始。你在這個“止”上定下來——“哦，現在是夏天了。”定了，心就靜了。靜了，就能“安”——安住在這個季節里。安住了，才能“慮”——思慮、感受。最后“得”——得到滋養，得到生長。

但“知止”不是不動。是知了“止”，然后去“行”。你知道了季節的變化，然后去行動——調整作息、調整飲食、調整情緒。

這就是知行合一。

你知道夏天要早起，你就早起。你知道夏天不要煩躁，你就調適心情。知了就去行，行了才算知。

九

該做什么？

修身，養身，觀心。

修身——調整你的作息、飲食、運動。夏天要早起，要出汗，要吃清淡的，要少生氣。這些是“身”的事，但“身”和“心”是一體的。你養好了身，心也就安了。

養身——不是養生，是“養”那個“身”。養是慢慢地、細致地、持續地。不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立夏了，你要開始“養”夏天的那個“長”——讓自己長起來。

觀心——觀察你的心。夏天容易煩躁，容易著急。你看見自己的煩躁了，輕輕地說一聲：“哦，煩躁來了。”不讓它牽著走。你看見自己的著急了，笑一笑：“急什么呢？夏天還長著呢。”

觀心，就是在動中修靜。

十

生命的氣化。

《黃帝內經》講“氣”。氣是什么？是生命的能量，是天地之間的流動。

春天，氣是“生”的——往外冒、發芽、開花。

夏天，氣是“長”的——往上長、變大、變壯。

到了立夏，你的“氣”也要從“生”轉到“長”。

你感覺一下——你的呼吸是不是變深了？你的心跳是不是變快了？你的毛孔是不是張開了？你的汗是不是多了一點？

這就是氣在變。你沒有做什么，但它在變。因為天地在變，你跟著變。

你跟著變，就叫“應”。你不跟著變，就叫“逆”。《內經》說“逆之則傷心”——你不順應夏天的氣，就會傷到心。傷心什么？不一定是心臟，是你的“神”、你的情志、你的生命力。

所以，夏天要順——順天地之氣，順生命之氣。

十一

如是如是，妙不可言。

道在平常日用間。

立夏了，你早起，推窗，感受一下風。

你喝一杯溫水，走一段路，看一看樹上的葉子。

你坐下來，寫幾個字，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坐著。

這就是修行。

不是你要去做什么特別的事，是你把平常的事做好了。

你早起，是修行。你不煩躁，是修行。你出汗了不抱怨，是修行。你看見夏天來了，心里輕輕地說一聲“好”，也是修行。

十二

觀本體，行工夫，以至于生命的妙境。

本體是什么？是那個“寂然不動”的道。它一直在那里，不生不滅。

工夫是什么？是你在立夏這一天，早起、迎夏、調整、順應。

妙境是什么？是你忽然發現，你不再需要“努力”去做什么了。你自然地早起，自然地調整，自然地跟著天地走。

你“立”住了。

像那棵梧桐樹，春天發芽，夏天長葉，秋天結果，冬天落葉。它從來不問“我該怎么長”。它只是長。

你也只是活著。用夏天的方式活著。熱氣騰騰地活著。

這就是立夏的生命觀照。這就是修養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