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讀書會上，我們讀了四書調神大論，在講“秋三月，此謂容平”這一句的時候，沒有講透，在地鐵上，我又玩味一番，故有此文。

一、從文字說起

“秋三月，此謂容平。”

《黃帝內經·四氣調神大論》的開篇，用三個字定義了一個季節。這三個字，我們讀起來似乎明白，細想又有些模糊。

“容”是什么？

“平”又是什么？

合在一起，“容平”是一種什么狀態？

我們今天就把這三個字，好好說一說。

二、秋山

我喜歡中國畫里的秋山圖，干凈，曠達。我的微信名叫“秋山”。秋天是一座山。它不像春山那樣繁花似錦，不像夏山那樣郁郁蔥蔥——秋山是清曠的、澄明的、有風骨的。葉子落了大半，山石的肌理露出來了，天高了，云淡了，山站在那里，不言不語，卻自有分量。

“秋山”這兩個字里，就藏著“容平”的精神。你看秋山——它“容”什么？它容納落葉，容納霜雪，容納蕭瑟，也容納豐收。秋天經過它，紅葉染遍層林，它不推辭；冬天即將來臨，萬物歸于沉寂，它也不抗拒。它只是從容地站在那里，等待季節的流轉。

秋山，就是“容平”二字生動的一個注腳。

三、從容

徐文兵老師在講《四氣調神大論》時，對“容平”有一個非常生動的解釋。

他說，什么叫“容”？從容不迫。什么叫“平”？平和。

那為什么秋天要“從容平和”？

因為春天你做了該做的事——生發、播種、耕耘。夏天你做了該做的事——成長、壯大、勞作。到了秋天，事情做完了，果實該收了。你春生夏長了，秋天就可以從容地、平心靜氣地去收獲。

這是一種“該做的都做了，現在只等結果”的心境。

反過來，如果你春天沒播種，夏天沒勞作，到秋天別人收獲，你兩手空空。你能“容平”嗎？不能。你只能“悲”——悲是“分離”的心情，看到樹葉落下，想到自己沒有收成，心里空落落的。或者“愁”——愁是“秋”字加“心”，明明知道來不及了，還在心里掙扎。

所以，同樣秋天，有人是“容平”，有人是“悲秋”。區別不在于秋天本身，在于你春天夏天做了什么。

秋山之上，有人看到的是蕭瑟，有人看到的是清曠。看山的人不同，山便不同。你的微信名叫“秋山”，我想你看到的，是清曠的那一面。

四、《本經疏證》的引證：從白蘞的藥理看“容平”

有意思的是，在《本經疏證》里，一位清代醫家在說一味中藥“白蘞”的時候，引用了“容平”這兩個字來解說藥理。

他說：“四氣調神大論曰：秋三月此為容平。玩容平二字，正合斂字之意。”

怎么理解？

他說，經過夏天的散發——萬物蓬勃生長，人意得志滿——就像一個人夏天里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想試試。可是一到秋天，涼風來了，暑氣消了，白露降了。這些自然的變化，“不自知其不能肆意遂志”——人們自己不知不覺地，心就收斂了，氣就消了，容貌就平和了。

這不是有人呵斥你、逼著你收，是大自然的力量在不知不覺中讓你安靜下來。

所以“容平”這個字，往深了說，就是“斂”——不張揚了，不浮躁了，不往外跑了。像夏天的水是渾濁奔涌的，秋天的水是清澈平靜的。

秋山也是如此。夏天的山，被茂密的樹葉裹著，看不清山的骨骼。到了秋天，葉子落了，山的輪廓才清晰起來。那不是衰敗，是“斂”——斂去繁茂，露出風骨。

五、層次

讀到這里，我對“容平”有了自己的理解，覺得可以分為兩個層次說。

第一個層次：容——空間感。

“容”，是容納。你的心里要有空間，能裝得下東西。秋天是收獲的季節，你的心胸要足夠大，才能裝得下那些果實。你如果斤斤計較、心胸狹窄，有一點收獲就沾沾自喜，那你就“容”不住。

反過來，如果遭遇了不如意，你也要能“容”——容納失落，容納不如意，容納那些沒有結果的努力。

秋山為什么能“容”？因為它大。它不拒絕任何一片落葉，不嫌棄任何一陣秋風。它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讓萬物經過。

“容”這個字告訴我們：秋天不是斤斤計較的季節，是“放大格局”的季節。你用秋山的心胸去過秋天，你就知道什么叫“容”。

第二個層次：平——平衡感。

“平”，是平衡。不是死氣沉沉的平，是動態的、和諧的平。春天生發太過就傷肝，夏天生長太過就傷心——到了秋天，你要把那些太過的東西“平”下來。

所以秋天要“收斂神氣，使秋氣平”——不是壓抑，是“調平”。把偏的調正，把過的調緩，把急的調慢。

秋山也是平的。不是平地的平，是一種內在的平——山站在那里，不傾斜，不搖晃。風來了，它不動；雨來了，它不躲。那種平衡感，來自根基的深厚。

結合起來：容平，就是“心寬了，氣順了”。 一個人到了秋天，心胸開闊了，氣血平穩了，不跟人爭了，不跟自己較勁了。這就是“容平”。

你叫“秋山”，這個微信名，是不是也在提醒自己：要像秋山一樣，容納一切，保持平衡？

六、恬淡

《上古天真論》里講“恬惔虛無，真氣從之”。

“恬惔”是什么？就是平淡、淡然。到了秋天，人應該進入一種“恬惔”的狀態——不再那么激動了，不再那么沖動了。這是真氣能夠從容運行的前提。

你看“恬惔”和“容平”，是不是很像？

都是那種“不著急、不慌張、不焦慮”的狀態。

都是那種“該努力的已經努力過了，現在就看結果”的狀態。

都是那種“內心有空間、有力量，所以不慌不忙”的狀態。

所以，從《上古天真論》到《四氣調神大論》，講的是同一個道理——人要和天地合拍。春天你生發，夏天你長大，秋天你收斂。每一個季節，都有每一個季節的活法。

秋山的智慧也在這里——它不是一個季節的山，它是一年四季的山。春山有春山的樣子，秋山有秋山的樣子。秋山不羨慕春山的熱鬧，春山也不嫉妒秋山的清曠。各有各的時節，各有各的從容。

七、修身工夫

我們講修身，總想著要做點什么。但“容平”告訴我們：有時候，不做也是一種修養。

秋天需要的是收斂，不是出擊；是平穩，不是激動；是容納，不是排斥。

到了人生的“秋天”——也許是取得了某個階段的成就，也許是經歷了一段拼搏之后需要休息——能不能做到“容平”？

不會因為有了成就就趾高氣揚，也不會因為暫時的平淡就焦躁不安。能容納成功，也能容納平凡。

能保持平和，不因外界的評價而波動。

這就是修身工夫在秋天的落地。

八、回到開始

“秋三月，此謂容平。”

它告訴我們：不要一輩子都在沖刺，要有節奏，有快有慢。春天快，夏天快，秋天就要慢下來。冬天要藏得更深。

它告訴我們：不要什么都要爭，有些時候，你需要的只是“容”——容納你得到的一切，容納你沒得到的一切。

它也告訴我們：不用急，該來的總會來。你春天種下的，秋天會收。你夏天流汗的，秋天會有結果。你現在要做的，就是讓自己的心，平和下來，從容下來。

秋山不著急。它在那里幾萬年了，它見過無數個春天、無數個秋天。它知道：春天會再來，秋天也會再來。一切都會過去，一切也都會再來。

也愿自己真正活出“容平”的生命狀態。

不慌不忙，不爭不搶。

該來的，讓它來；該走的，讓它走。就在那里，像秋山一樣——清曠、從容、自在。